“周董，大少爷回来了。”
“在哪？”
“回了雅苑。”
“让他过来。”
“是。”
苏聿刚进来的时候，人群就自动安静下来，看着苏聿又看向周佩兰。
“母亲。”
周佩兰点头：“各位同行，这是犬子。”
“这就是周董的大公子吧，看着就气度非凡。”
“眉眼之间颇有几分周董的影子。”
“一看就又是一位青年才俊呐。”
苏聿颔首致谢：“各位前辈谬赞了。”
“不知道苏少爷在哪个公司？和明捷合作这么多年，好像没有看到过苏少爷。”
“我是个医生。”
“医…医生？”说话的人神色一愣，“医生也不错，救死扶伤，可敬可敬。”
苏聿笑笑。
“和泊然一起招呼一下这些前辈。”周佩兰拍了拍苏聿的肩膀，露出安抚的笑。
“这是刘总。”
“您好。”
“钱总。”
“您好。”
“……”
“……”
“这是…顾总。”
苏聿一愣，看着顾燃半晌也没出声。
“苏医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聿咬了下嘴唇，才堪堪发出完整的声调。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碰到苏医生，啊，是顾某疏忽了，这里本来就是苏医生的家，在这里出现，理所应当。”
苏聿看着眼前那个真实存在的顾燃，似乎和以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
“顾……”
“苏少爷，可否赏脸喝一杯？”江彦举杯而来，脸上是玩味的笑意，“早听说苏少爷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聿有些不解，这个人他不认识，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名号，何来名不虚传？
“实在抱歉没有自报家门，我叫江彦，毕业于a大。”
“a大？”苏聿下意识看了眼顾燃，顾燃正和某个总裁说话。
“是。”
“a大是个好学校，江总应当也是人中龙凤。”
“哈哈哈，江某谢过苏少爷的夸赞。”
江彦向来是个能说会道的，又长了张颇占便宜的脸，苏聿和他聊着，也逐渐卸下防备。
“不去看看？”宁达看了苏聿那边一眼，小声说。
顾燃抿了口红酒，没有说话。
“你不想知道江彦跟他说了什么？”
“与我无关。”
宁达挑眉，和顾燃并坐一排，摇着手里的酒杯，不再说话。
约摸过了五六分钟，宁达感受到旁边沙发的起伏，低头无奈的笑。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江彦不知道说了什么，苏聿忍不住笑了。一抬头就看见顾燃往这边走，突然就紧张的忘了呼吸。
“江总，能否借一步说话。”
江彦笑，苏聿目光有些黯淡。
“苏医生，借用江总几分钟，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苏聿勉强挤出笑容，让二人随意。
“找我出来不说话？”江彦抽了口烟，透过烟雾眯着眼睛看着顾燃，“别告诉我，你只是见不得我和秦沐，哦不，现在应该是苏聿，见不得我和他说话？”
江彦挑衅的笑。
“上次你说的事，我要知道全部。”
“上次？”江彦蹙眉，似乎在仔细回想，后又突然松了眉头，恍然大悟，“我要是记的没错，我也并没有输，有什么义务告诉你全部？”
“你要什么？”
“RM百分之十的股份。”
“不可能。”
“怎么，他在你心里连RM百分之十的股份都不值？不像你的作风啊。”
“RM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能拿它当我私事的赌注。”
“哈哈哈，还真是公私分明。”江彦嗤笑。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了大概，毕竟要害他的是我身边的人。”
江彦眯眼：“你知道还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耍我很有意思？”
“不，我知道她做过，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有动作，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动作。”顾燃顿了下，“可你知道。”
“呵，你还真是瞧得起我。”江彦将烟头按灭，“你自己种下的祸根，你自己好好享受去吧，看戏我乐意之至，空做那对自己没什么用的好事……不像我干的。”
“那你最好祈祷他不要出事，否则……”顾燃语气有些威胁式的冷硬，“我可不能保证，我不会迁怒你。”
“哦？”江彦冷笑，“我说不说难道不是我的自由？”
“迁怒不迁怒也是我的自由。”
江彦听着顾燃的话，突然愣住，随即又大笑出声。
“笑什么？”顾燃蹙眉。
“笑你。笑你平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清冷高贵的样子，一说到秦沐就蛮横无理，市侩凶狠。”
顾燃怔住。
“如果你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我也不至于那么讨厌你。”江彦转身往大厅里走，“明天中午清筑雅居。”
江彦走后很久，顾燃都没从江彦的话里回过神来。似乎他说的是对的，自己的确一遇到秦沐的事情就格外在意，像个疯子，没有立场，没有底线，所有的一切都以秦沐为首。可是……又能怎么办？
想起书里的一句话：为你，千千万万遍。
对秦沐，他就是愿意为他千千万万遍。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就是可以不顾一切，为他向前。
顾燃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点了支烟，缓缓抽着。
“顾燃。”
苏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燃的背影稍显僵硬，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过去。
“你…抽烟？”
顾燃看了眼手里的烟，笑笑：“不算老烟枪，只有七八年而已。”
七八年么……苏聿神色有些悲凉。
“差点忘了，苏医生好像不喜欢别人在眼前抽烟，当真是对不住了。”顾燃按灭了烟，放进花园旁边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顾燃……”苏聿看着面色冷淡的顾燃，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难受。
“苏医生既然回来了，就把点点接回去吧，顾某平时回家没个定数，实在不适合养。”
“好，这段日子麻烦顾…先生了。”
“点点是我送给小念的，算售后服务。”
“小念还在国外，否则一定让她亲自给你道谢。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她还亲自做了礼物让我带回来给你。”
“那就麻烦苏医生接点点的时候带过来吧，劳烦了。”
顾燃疏离的语气让苏聿脸上最后的一丝笑容也挂不住了。只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淡淡的说“好”。

♚
聚会完全结束是晚上十点多，个个都喝的微醺，周家派了专门的司机送客。
顾燃宁达周泊然三人是一起来的，所以也一起回去。而与来时不一样的恐怕是多了个苏聿。
苏聿今天刚刚回国，聚会后半场被周佩兰叫去说了话，出来的时候，顾燃他们正要走。
因为剩下的客人不多，苏聿又和他们顺路，索性就让司机一起送回去。
宁达和周泊然下车后，车里只剩顾燃和苏聿。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看着窗外。
开车的司机是个爱说话的青年人，曾经见过苏聿几次，觉得他脾气好，容易亲近，就不免和他聊上几句。
“听说苏少爷最近出国了？”
“嗯，去了美国。”
“美国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么？”
“好玩的地方很多，但个人而言还是觉得中国更有意思。”
“那必须！”等红绿灯的空闲，司机有些激动的扭头，“不是我说，就咱中国地广物博，随便挑个地方都能让人坠入仙境！”
司机越说越带劲：“少爷你知道么，就咱潜州下属的一个古镇，叫什么来着……哎对，石河，我十一的时候跟我媳妇去了，那景色叫一个秀丽啊……”
“绿灯。”苏聿提醒。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司机稍稍收敛了点，可依旧不停的和苏聿聊着。
苏聿也不觉得烦，他问他就答，不问就安静的听他说。这样闹腾腾的，总比空气安静，让人来的轻松。
“顾总，到了。”
顾燃点点头，开门下车。
“我先上去了，苏医生晚安。”
“晚安…”
苏聿目光随着顾燃走了几步，刚让司机发动车子，就看见从车后来了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远远的喊了声顾燃。
苏聿顿时有些愣住，看着顾燃自然的接过袋子，并排和那人往前走着。车子还在开，人渐渐成了一个点，再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那是顾先生家的亲戚吧，看着关系不错。”
“嗯，或许吧。”
苏聿有些失神的答，却在心里否决自己说的话，那不是他亲戚，不是……
可知道不是又能怎样？只是让自己更难受罢了。
苏聿是一个人回来的，空荡荡的房间几个月没住，一点生气也没有，甚至落了一层薄灰。
反正也是没瞌睡的，苏聿开始打扫卫生。
“喂。”苏聿刚打扫完卧室和客厅，坐在沙发上接电话。
“爸爸。”
“嗯。”
“爸爸到家了吗？”小念软软糯糯的声音，让苏聿阴郁的心情略微缓和。
“到家了，小念吃饭了吗？”
“还没有，爷爷去医院还没有回来。”小念想了想，又说，“爸爸见到顾燃叔叔了吗？”
“嗯，见到了。”
“那爸爸帮我把礼物交给顾燃叔叔了没？顾燃叔叔喜欢么？”
“还没呢，不过顾燃叔叔会喜欢的。”
“真的吗？”
“真的。”
“嘿嘿嘿，那就好。”
“小念在干嘛呢？”
“在看动画片。”小念捂住话筒小声的说，“妈妈在偷吃东西。”
苏聿被小念逗笑了：“妈妈有了宝宝会比较容易饿。”
“那会不会变得很胖？我觉得妈妈最近就变胖了，肚子也大了，还总不动。”
“因为动太多会很累，小念一定要听爷爷和妈妈的话。”
“小念会听话的，小念有每天都和睡着的奶奶说话哦，可是她还是不理我。”
“等她醒了就会理你了，你要乖。”
“那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我想你了，想叔叔了，也想顾燃叔叔。”
“你要是表现得好，爸爸就接你回来。”
“又给你爸打电话呢？拿来，让我说两句。”许安然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
“木头。”
“嗯，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我……还可以…”
“还可以？听你的语气好像不怎么可以啊。怎么了？遇到顾燃了？相处的不愉快？”
苏聿默认。
“不是我说……”许安然啃了口苹果，“你就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吧，这边我给你兜着。”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你当做不认识他不就是因为你妈吗，可是她要是一辈子不醒你就一辈子这样了吗？本来你是我丈夫，我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太对。可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苏聿活的那么累。”
“我知道你过不去心里那关，也因为那件事有了心结。可是啊，以我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他跟人走了，你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只要一想到那些，我就……”苏聿头低的很低，窝在沙发里，以一个极缺安全感的姿势。
“所以你更应该告诉他，让他知道你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你一个人撑着不累吗？”许安然语速突然加快，“不说了不说了，你爸回来了，挂了挂了。”
“拜…”苏聿再见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响起忙音。
屋子里又回归安静，微微的叹息声显得那么寂寞。

♚
考虑到顾燃工作的缘故，苏聿是晚上去的顾燃家。
去之前有给顾燃打过电话，说是直接去就行，还“贴心”的给他发了地址。可是他知道，这个地方，他不会找不到。
当他决定要不要摊牌时，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已经进入下一个角色。
苏聿站在门前踌躇很久，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按了门铃时，却还是被开门的人吓了一跳。
赵艺泽正在练花式，听到门铃突然手一抖，撒了小半杯在身上，所以开门时还散发着清冽的酒气。
“你是顾燃的朋友吧？”
“是…”苏聿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回答。
“那快进来吧。”赵艺泽侧过身子让苏聿进来，“顾燃说了会有人过来接点点，你先请坐，哎，忘了问你要喝点什么？”
不待苏聿回答，赵艺泽又补充到：“水？咖啡？还是酒？我刚调了一杯，你要尝尝吗？”
“好。”
“真是不好意思…”赵艺泽将只剩半杯的酒倒了出来，“刚刚手抖了，我再给你调一杯。”
苏聿点头，看着赵艺泽熟练的调酒，熟练的忙活来忙活去，突然就好像什么堵住胸口似的，难受的无法呼吸。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苏聿接过酒杯，礼貌的道谢，又忍不住询问。
“酒吧认识的，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个调酒师我叫赵艺泽。”
“你好，我叫苏聿。”
“苏先生应该和顾燃认识挺久了吧？”
久吗？是很久啊……
“不到一年。”
赵艺泽点头。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本来也就是第一次见面，又都心里各藏着小心思，试探着问了几句也就不再说话。
苏聿喝了几口酒，却品不出味，淡淡说了几句，就和赵艺泽一起收拾起点点的东西。
苏昀把点点交给顾燃的时候，连兔粮都没怎么带，这会子回去的时候，除了满满一袋的兔粮，还有许多小衣服，小玩具。
“苏先生是开车来的？”
“是。”苏聿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喝了酒不方便开车，拿着这么多东西也不方便打车。”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我待着也是闲着。”
“这个是我女儿送给顾燃的礼物，麻烦你转交给他。”苏聿将一直遗忘在脑后的，被包装的粉粉的礼物，递到赵艺泽面前。
“好，会告诉他的。”赵艺泽笑着接过，又弯腰拎起点点的笼子，“我先送你回去。”
“谢谢。”
“不客气。”
赵艺泽将苏聿送回去后就自己打车又回了顾燃那，开门的时候顾燃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小念给他送的礼物。
那是一幅画和一串用五颜六色珠子串成的手链。
顾燃正看着那副画出神。
“这个是你？”赵艺泽指了指图画里抱着兔子傻乐的西装男子，问到。
顾燃点头。
“画的……”赵艺泽摸着下巴，坐到顾燃旁边，又仔细看了一下，“挺抽象……”
“钥匙。”
“我还没欣赏完呢，跟宝贝似的就收起来了……”赵艺泽嘟嘟囔囔，“好啦，知道了。钥匙钥匙……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过河拆桥这个毛病呢？”
赵艺泽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有些气恼的拍到茶几上：“你喜欢的就是他吧？跟你抽屉里照片上的人长的一样。”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我真的是无意间看到的。”赵艺泽作发誓状。
“他长得是挺好看的，可是，你觉得你们还有可能吗？”
顾燃不说话，将小念送他的图画和手串放到盒子里装好。
“可不可能有那么重要吗？”
“对我来说当然并不是多重要，反正可不可能我总会试一试，可对你……还真的蛮重要的。”
“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不可能我都会放弃。”
“真的？”赵艺泽有些不信，“你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吧？其实让人相信也不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亲我一下。”赵艺泽笑的一脸得意。
顾燃看着赵艺泽没有说话，赵艺泽准备因此奚落顾燃时，突然又被一个猛力按在沙发上。
赵艺泽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就是一副等待被亲的坦然，看着顾燃冷漠的眸子微微笑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燃才松开赵艺泽，直起身：“对不起。”
“不接受。”赵艺泽从沙发上跳起来，拍拍屁股往卧室走，“口头上的道歉一点都没有诚意。我要困死了，先睡了。”
顾燃没有阻止，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这夜，他做了个梦，梦见十年前他和那个少年在一起的轻松时光。他在打篮球，他坐在篮球场边看。每进一个球他都要笑着朝自己抛个媚眼，而自己就一直看着那人在场上奔跑，目光紧紧追随，像看一个珍宝。
可梦的最后又是让人心痛的，他在原地等他，他却越过自己一步不停的超前走，他叫他，他不应，他声嘶力竭，他却依旧笑着。
梦醒已是清晨，窗帘拉的很严实，没有光透进来。顾燃抚了抚额才发觉自己浸了一身的汗，想到昨晚的梦，顾燃的手倏地抓紧，没有指甲却攥的手心发疼。

第二十七章
除了在明捷聚会上见了一面，好一段时间顾燃和苏聿都没有碰过面。
再看到是在医院。
李大健由准爸爸变成了爸爸。
孩子是早上出生的，顾燃正准备去公司，就接到了李大健的电话，听着他激动的语气，顾燃笑着恭喜。
为了让李大健家里人更好的享受添丁的喜悦，顾燃是下了班以后才去的。
一进门，就看到李大健半蹲在床前，逗弄着睡着的小宝宝。
“顾燃来了啊。”陈雅琪先看到顾燃。
“你终于来了，快来看看，我家小公主是不是长的特别像我。”
“别听他瞎说，刚出生脸都是皱的，哪里看出来像谁。”
顾燃看着窝在妈妈怀里，小小的一团，脸上是柔和的笑。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小的小孩。”
“是不是觉得生命很神奇？”
顾燃点头。
“要不要抱一抱？”陈雅琪提议。
“我吗？”
“试试吧，沾沾你的智慧，希望我们家小公主像你一样聪明。”李大健轻轻抱起熟睡的宝宝，“手臂托着她的头，右手托着屁股。”
顾燃手有些发抖，看着小小的一团窝在自己怀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用力害怕弄痛了她，不用力又怕抱不住。
“第一次看你这么紧张啊。”李大健忍不住笑。
“取名字了吗？”
“没有呢，我取了好多，雅琪都不喜欢。”
“是我不喜欢吗，你那名字实在取的太难听了。”
“那小名呢？”顾燃又问。
“想叫乐乐，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
“乐乐？挺好。”
顾燃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才离开，中途宝宝醒了一次，一个劲儿的哭，顾燃和李大健哄了好久也没哄好，倒是陈雅琪一抱就停止了哭泣。
顾燃从医院出来，开车准备走的时候，苏聿正在路边打车。顾燃顿了顿，还是驱车过去。
“上车。”
“顾燃？”苏聿有些吃惊，愣了几秒，才上了车，“谢…谢谢。”
“回家？”
“嗯。”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会来医院？是……”
“一个朋友生了孩子。”
“啊。”苏聿点头。
“李大健。”顾燃补充到。
苏聿身形一顿，面上依旧是堆满笑容：“这是喜事。”
“你车呢？”
“刹车坏了，送去修理了。”
“刹车？”顾燃脸色有些不好看。
“嗯。”苏聿点头，“说是问题不大，明天就能去提。”
“除了车出了问题，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嗯？”苏聿对顾燃突然提出的问题有些不解。
“没事。”
苏聿还是点头。
一段简短的对话之后又是长时间的静默，直到苏聿到家，两人也没有交流。
“谢谢。”
“不客气，顺路而已。”顾燃说，“帮我告诉小念，她的礼物我很喜欢。”
苏聿笑着说“好”。

秦沐最近总是做梦，噩梦。
医生说他需要休息。
可是每次一闭眼，眼前就是妈妈从高处落下的那一刻，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衣服上，晕开成一朵朵花。
他听见她叫他苏聿。
他听见她叫他别走。
他听见肉体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他听见警车和救护车争先恐后的鸣笛。
这是他被关起来的第35天。
车祸以后他昏迷了近半个月，醒来以后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体还不能动，发出的声音也残破不堪。
他叫顾燃，一遍遍的叫，可听不到回应。
进来的是他的父母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医生，他感受到他在扒拉他的眼皮，用蹩脚的中文，问他问题。
可是他没有说话，因为陆续进来的几人中没有一个是顾燃。
正式开口说话是在醒来的第三天，这几天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
今天的天气很好，护士把窗户打开，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英文。
“这是哪里？”
也许是他说的英文太过蹩脚，护士愣了几秒，才笑着回答。
具体说的是什么他没听清，只隐约听到一个American.
美国么？
“你有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差不多高的男人吗？中国人。”
护士皱眉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挑拣他话里的有用成份还是在回想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最后，秦沐看见她摇了摇头，说了句No.
秦沐有些失落，今天醒着的时间仿佛格外的长，所以感受失落的时间也似乎格外的难熬。
下午的时候他又醒了一次，一睁眼就听见他妈带着哭音的叫他，他侧头看了一下。
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顾燃呢？”
他妈好像怔住了，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回答。
“顾燃呢？”
“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好吗？”秦妈妈直起身子，“医生说你恢复的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就能下床了。高不高兴？”
“顾燃呢？”秦沐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可并没有任何威慑力。
“你知道吗……”
“顾燃！”
“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叫他做什么！你还想再死一次吗！”秦妈妈情绪有些失控，“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秦沐了！你叫苏聿！苏聿啊！”
“什…什么？”
“以前的秦沐已经死了，你现在叫苏聿，你从来都不认识顾燃，甚至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我不是……”
“死亡证明都已经下来了，由不得你是不是。秦沐已经在那场车祸里死了，你是勉强活下来的苏聿。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现在你是，以后也必须是。”
“我不…咳…咳咳…”
“你怎么了儿子？血…血…医生！医生！”
秦沐又昏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一直在叫他，他以为是顾燃，可仔细一听，仿佛又不是。
他成了苏聿了吗？为什么呢？他不想成为苏聿啊，他只想是秦沐。

完全离了病床已经是秋天，第一个在异国他乡的秋天。他被带回了那个陌生的被称作新家的地方，被关进了房间里不让出来。
本来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可因为他试着逃跑过一次，被抓回来后就被关进三楼的房间里，一把锁锁住了自由。
一天…两天…三天…
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可心里的伤却怎么也抹不去。他想给顾燃打电话，想回国，想做秦沐……
可一切都变得不可能。
第三十四天，他听见爸妈的谈话，因为一些事情父亲需要回国一趟，那么家里只剩下自己和妈妈两个人……
也许是被困的久了，秦沐想要出去的心情格外迫切。
因为在三楼，高度比较高，所以并没有安装防盗窗，秦沐想了一夜，最终决定从窗户逃走，逃去哪呢？他不知道，可他必须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他观察过早上六点会有垃圾车过来收垃圾，或许他可以这个时候走。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那个时候。他用提前准备好的用床单被罩拧成的绳子，一头连着床脚，一头拉在手上，一步步缓缓向下。
可是他碰掉了二楼阳台上的花盆……“砰”的巨响，惊醒了母亲，然后就听到门被打开的响声，母亲的惊叫声，母亲拉着他的绳子，一边哭一边让他别走。
可他还是落了地。
事情似乎发生的太快，他还来不及逃跑，就看到母亲像扔破抹布一样，把自己从三楼扔了下来。
血染红了他的眼……
突然就觉得美国的秋天真他娘的冷……
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他害怕一闭眼就听见让他心悸的声音，害怕一闭眼就是满眼的血红。
母亲并没有死，可却像个死人一样只躺在床上。
父亲没有骂他，可他却格外的害怕。
期间，传说中的新爸妈，新外公外婆都来过，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哪，因为他已经听不见，看不见。医生说那是因为极度恐惧导致的失明失聪。
他的世界很黑，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能懂他现在的感受，那么黑那么静，他的呼喊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叫了千万遍的顾燃，可他还是一个人……
索性，这种症状并没有持续很久。慢慢的他可以听见声音，看见事物。可是却藏起了真心。
他还是会做噩梦，会听见她妈哭着叫他苏聿，哭着让他别走。
他还是会想念，可对那个名字却缄默不提。
只是午夜梦回时湿了枕巾。
他花了四年的时间重建自己，每天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
直到有一天，他的心理足够强大，再也不需要医生调节。直到有一天，他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再变成三个人……
他回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照顾着以为自己是亲哥的少年，守护者尚在襁褓的婴儿。
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又遇见了他……

♚
一到十二月气温就降得很快，平安夜这天已经下起了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下的倒是挺应景。
zakaly在归客里办了场趴，邀请了苏聿参加，苏昀还在b市，家里没有人，也不要值班，苏聿想了想还是去了。
归客今天很热闹，装饰的也相当喜庆，门前摆了两棵圣诞树，挂着彩灯，还准备了纸笔让有兴趣的人写上几句祝福语或愿望挂在上面。
苏聿到的时候zakaly正夹着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孩子说话，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了后面。
“你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装饰的怎么样。”zakaly朝他招手。
“给你的圣诞礼物。”
“给我？真好看，谢谢。”zakaly看着那个被包装的很好的酒杯，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没想到你只去了我家一次，就发现了我的喜好啊。”
“你家那么多杯子，发现并不难。”苏聿也笑，接过zakaly递来的酒，小酌了一口。
“八年了啊，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听着zakaly的感慨，苏聿愣了一下，后又反应过来zakaly说的是这酒吧开了的时间。
“是啊，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快乐的时候好像很短暂，痛苦的时候好像又特别漫长。”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苏聿笑着摇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懒得再去计较。”
“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入了禅。”zakaly说，“顾燃他们马上应该到了，我们先去里面坐吧。”
说的里面也就是1号桌那边，又靠里，场地又大，坐着很舒服。

顾燃是和赵艺泽李大健一起来的，可能外面的雪又下得大了些，三人进来的时候，衣服上有淡淡的水渍。
“你可别说，归客这么一弄，显得还挺正经。”李大健一边拍着衣服，一边往里走。
“说什么呢，归客什么时候不正经过？”zakaly冲着外面吼了一句。
“八年前啊，当时我跟…来的时候，还乌烟瘴气的呢。”李大健走了进来，看到沙发上的苏聿，又是一愣。
“看什么呢，快来坐。”zakaly招呼到，“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大健，这是苏聿。后面那个是赵艺泽。顾燃你认识的。”
“你好。”苏聿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好。”李大健看着苏聿，说话也有些磕巴。
虽然李大健调查过苏聿，可这么面对面坐着却是第一次。看的那么真切，略带熟悉的小动作都那么的明显。
“苏先生第一次来归客？”
“叫我苏聿就好。”苏聿笑，“倒不是第一次，以前和同事也来过几次。”
“听说苏先生是医生？”
“是。”苏聿点头。
“医生平时也有时间逛酒吧喝酒的吗？”
苏聿笑：“医生也是人。”
李大健愣了一下，后又大笑出声：“是是是。”
“Daniel上酒。”zakaly又喊了一声。
“还是我去拿吧。”赵艺泽起身，“窖里的那些……”
“今天随便喝！”
“本来也没准备给你留。”
“嗨！这家伙！”
赵艺泽拿来的都是zakaly的珍藏，品种不一，但喝起来都是那么香醇。
顾燃因为胃的原因，不能喝太多，只在碰杯时才喝上几口。
相比之下，李大健一开始就如同牛饮，zakaly珍藏许久的名酒被他当水一样大口灌了下去。后半场已经醉的不行。
醉的厉害了，他就一直看着苏聿，最后竟抱着苏聿哭起来。嘴里一直喊着为什么。
“这家伙今天怎么了？”zakaly去拉李大健，“怎么从没发现，你喝多了还耍酒疯呢？快别勒着人家了，苏聿要被你勒死了。”
“不碍事。”苏聿道。
顾燃一直没有说话，表情淡淡的，只是在李大健抱着苏聿痛哭流涕时，一杯不停的喝酒。
“为什么…为什么呀…”
“出去一下，我有话跟你说。”赵艺泽推了下只低头喝酒的顾燃，示意顾燃出去。
“今天都是怎么了？”zakaly看着出去的两人，心里疑惑，又被李大健的哭声震的头疼，“别哭了，四肢发达泪腺也这么发达。”
苏聿看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沉默的拍着李大健的背以示安抚。
顾燃和赵艺泽谈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两人再进来的时候李大健已经睡着了。
顾燃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一杯接着一杯喝，苏聿想阻止，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场冷清的趴九点多就结束了，赵艺泽拍拍屁股将喝的烂醉的zakaly拖走了，走到门口，又扭头对苏聿说：“这两人我可不管了，就交给你了。”
苏聿看着赵艺泽，最终点头。
李大健喝的烂醉如泥，顾燃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聿和Daniel两个人合力才把顾燃和李大健一起塞进车里：“我送你们回去吧。”
“你工作…”
“来回也就几十分钟，不碍事。”Daniel说，“今天代驾不好找，把你们冻着了，老板肯定要骂我的。”
“那就谢谢了。”
“不客气。”
因为不知道李大健家住哪里，索性，一起带回了顾燃家。两人还醉的厉害，苏聿一个个背了上去。
“李大健，醒醒，电话。”
李大健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苏聿只好替他接了。是陈雅琪，苏聿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又跟她解释了李大健现在在顾燃家，她才放心的挂了电话。
“为什么呀……”
李大健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苏聿看着心里有些刺痛。
“对不起。”
苏聿接了热水，给李大健擦了擦脸。这才进了顾燃的房间。
顾燃还在睡，似乎睡的不太安生，眉头都是紧皱的。苏聿帮他脱了外套，坐在床边看着他，想伸手帮他抚平眉间的皱纹。
突然，顾燃眼睛睁开了，苏聿还来不及收手，顾燃就抓住他的手，用力往前一拉，苏聿用了些力，才没有完全扑在顾燃身上。
不知道顾燃是醉是醒，他的眼睛亮的可怕，直勾勾的看着苏聿，表情有些阴暗。
两人离得很近，顾燃冰凉的鼻梁蹭在脸上让他身心发麻，可从顾燃嘴里吐出的言语，又让他浑身发冷。
他说：“你凭什么以为，我还在原地等你，你以为你是谁？”
苏聿觉得自己应该是忘记了呼吸，否则怎么会觉得呼吸不畅呢？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才会让眼泪滴到顾燃的脸上。
瞧瞧，苏聿你多么让人恶心，被嫌弃了，还好意思装可怜？
这一刻，苏聿真的觉得自己恶心透了。用力挣开顾燃的手，一步不停的冲进洗手间，蹲在地上抱着自己。
他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顾燃那句你以为你是谁，却一直响在耳边。
是啊，我以为我是谁？我凭什么抓着你不放，又凭什么希望你还和以前一样？这到底是凭什么呢？
你真恶心。苏聿又一次在心底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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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燃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酒精的作用让他脑袋发痛，像是在做梦，又好像一切都那么真实。刚刚他是拉住苏聿，并说了那样的话吗？脸上……是他的泪水吗？
顾燃伸手摸了摸，湿湿的。
他以为是在做梦的，没想到居然是现实。
他问他凭什么。
那自己又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不忘了他，又凭什么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质问他？
房间里很静，顾燃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突然有些迷茫，看着天花板的眼神似乎不能聚焦，眼前模糊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给你做了解酒汤，醒了就喝点吧。”
他以为他走了的，可是他没有。
“可以起来吗？”他问。
“为什么不承认你是秦沐？”
苏聿顿了顿，苦笑到：“因为秦沐已经死了。”
“秦沐早七八年前就死了，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秦沐了。”
“不是。”
“不是吗？可事实就是这样啊，你是看过死亡证明的不是吗？他就躺在墓园里。”
“那你为什么要哭？”
“难道我哭也不行吗？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我已经放弃了所有，我去做别人想要我做的事，去成为别人想要我成为的人，我错了嘛？”
“别碰我！”苏聿甩开顾燃拉住他的手，碗掉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小心扎到。”
“做秦沐不对，做苏聿也不对，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是啊，凭什么，我也想问问凭什么！”
苏聿情绪有些崩溃，渐渐支撑不住自己，坐在地上抱着脑袋。
“我难道不累吗？”苏聿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回来吧，即使你只能是苏聿。”顾燃蹲下来环住苏聿，“你只要还是你，叫什么又有什么问题。”
“你还是不懂。”苏聿抬头，看着顾燃，“苏聿不是秦沐，他有妻子有孩子，你能接受吗？”
顾燃没有说话。
“你没有错，你不需要接受这些，甚至你不需要接受这样一个我。”
“我们都活的太累了顾燃，弃了我吧，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原谅之前一直隐瞒我曾经是秦沐的事实，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也不想因为这个让你有了希望又失望，可是……你比我想的还要坚持。对不起，是我负了你，对不起，是我不够好，对不起，我错了。”
“你真的要这样吗！”顾燃蹙眉，“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不残忍吗？我可以接受的，只要跟你有关的我都可以接受！”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不能接受的不是你，是我啊！我不想你承担那些曾经让我喘不过气的责任。弃了吧，全都弃了吧…”
“秦沐……”
“你别过来！”已经走到房门处的秦沐，头低的很低，“我们还是别见了吧。”
秦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了这些的，又是怎么跑出了那个家。
他知道风很急，雪很大，灰暗的地铺了一层的白。他不敢回头，害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他不应该被原谅的，他知道自己这样是多么的龌龊。
他没想到会遇到顾燃，他没想到他还那样爱着他，甚至比自己对他的爱更加沉重。他想过一千种隐藏自己身份的方法，却最终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一开始隐藏自己是为了让他放手，现在承认自己还是为了让他放手，秦沐啊……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了，好像完全超脱了掌控。在他面前，一切都不受控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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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亮，亮了黑。手机也被一个又一个电话，打的关机。顾燃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回过神来，决定出去走一走的时候，路上的雪已经很深了。物业找了人在清理，勉强打扫出一条路。
“顾先生，新年快乐。”
顾燃怔住。
新年快乐？已经元旦了吗？
“新年快乐。”
昨天刘特助好像来过的，跟他说了今天是元旦，还问他要不要参加公司的聚会。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不太记得了。
“老板，一碗牛肉面。”
这么多天顾燃第一次出来，外面的年味似乎更重了，许多店铺门前都挂了红灯笼。
面上的很快，顾燃吃的也很快。
“你听说了吗？”
“什么呀？”
“就前几天红岭路那边的那起车祸啊。”
“那我知道，不是撞死了个人吗，警察还来了呢。”大叔吸溜了口面条。
“何止是警察啊，军队里都来人了，不知道是哪家有权有势的出了事。”
“我听说那个人没死啊。”邻桌的青年伸头说。
“没死也差不多了，当时我就在呢，那车突然就失控了，撞上了栏杆。后来又被后面的车追了尾，抬出来的时候都没人样了，一脸的血。”
“酒驾吧？”
“我看不像。”
“这事儿不好说，普通一酒驾哪能把上面的人都惊动了，我看啊……”
顾燃付了账就顺着街道走，没有目的地，就是想出来晃晃，那个家让他有许多回忆，快乐的，痛苦的……
停下步伐，居然已经站在归客的门口。
顾燃顿了顿，抬步进去。
熟悉的人都不在，只有一个看起来很小的服务生正在收拾东西。
“一杯忘。”顾燃直接坐在吧台边。
“先生！您是b市那个先生吧？”
顾燃抬眸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皱眉想了好久，才有了印象。
“你是程宇？”

“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程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好您和苏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
程宇还为在b市偷了苏聿钱包感到愧疚。
“你怎么来了潜州？”
“我看过苏先生的身份证，我知道他是潜州的。”害怕顾燃误会，程宇又补充到，“我不是起坏心，我是来工作的。我偷了苏先生的钱，他没找我要也没追究我的责任，我心里真的很感谢。我来是为了还他钱的！”
顾燃被他一口一个苏先生叫的心里发闷，只配合的点头。
“苏先生没和你一道来吗？”程宇朝外面看了看。
“没有。”
“那…能麻烦您帮我把钱带给他吗？”程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所以就一直放在身上带着。”
程宇把钱往顾燃这边递，顾燃没接。
“顾先生，可以吗？”
“我和他不会再见了。”
“啊？”程宇很吃惊，“为…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程宇没敢再说话，递出信封的手，慢慢往回收。
“苏先生和您都是很好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程宇终于想起顾燃点了一杯忘，“但是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顾燃沉默的喝着酒。
“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没想到到这来了。”赵艺泽走到跟前，手搭在吧台边看着他，“看样子，好多了啊。”
“是吗。”
“前几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窝在家里连光都不敢见，今天居然出门了。”
顾燃想着前几天，无奈的笑笑。
“我要走了。”赵艺泽突然说。
顾燃怔住：“走？”
“是啊，合同到期了，我又是自由之身了。”赵艺泽笑，“别说你现在开始舍不得我了。”
顾燃看着他没说话。
“其实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说这些话，既然我要走了，有些话还是说出来吧。”赵艺泽点了杯酒，示意顾燃跟他去1号桌，“知道我为什么放弃了吗？”
赵艺泽没有直接回答：“那天他就坐在我这个位置。”赵艺泽似乎在回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悲伤的眼睛，好像…要滴出血来。”
顾燃显然没料到他要说的内容，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果他不爱你的话，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所以呢？”
“所以我放弃了。”赵艺泽摊摊手，“他喜欢你，你喜欢他，我在中间拦着没意思。”
“喜欢有什么用……”
“其实我很想问你个问题。”
顾燃看他。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失踪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顾燃摇头：“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挽回他的？直接跟他说，不管他是谁你都爱他？”看顾燃蹙眉的样子，赵艺泽撇嘴，“得，看来你还真是这么说了。”
“我错了嘛？”
“没错。”赵艺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可你从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想过。”
“你从来只要求他变成你爱的那个秦沐，可你没想过他能不能成为秦沐，能不能背弃他现在的一切。”
“当然了，我不是说他对你的爱不足以背弃一切。而是责任，责任你懂吗？你也说了，他有家庭，甚至除了他自己的父母，他还要承担苏聿的父母，扪心自问，如果是你，你愿意让你爱的人承担这些压的透不过气的责任吗？”
“我要是秦沐，我也会这么做的。”
“谁都不容易啊。”赵艺泽喝光了酒，侧头看着顾燃。
顾燃一直保持着呆坐的姿势没有动，赵艺泽的话，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他以为只要他爱他就什么都可以，却没想过秦沐愿不愿意让他承担。难道他说的那些都是因为怕连累我吗？
“你去哪？”
“弄清楚真相。”
赵艺泽挑眉，啧，自己还真他娘的无私。
啊，师父又打电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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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到了腊八，顾燃在b市已经待了五天，从上次和许安然通了电话以后心里曾有的那点对秦沐的怨怼就消失殆尽。
他以前以为的一切，似乎都显得自己丑陋而龌龊。自己胡思乱想的捏造，平白的让秦沐的真心蒙了尘。什么妻子孩子，什么名利权益，都不过是别人强加给他的面具。
靠在沙发里，突然就想起昨晚的梦境。
昨晚的梦，相比以前倒显得温柔惬意，绮丽缠绵。
秦沐在老家的那片梅林里面奔跑，他叫他的名字，只一声，秦沐就停了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是灿烂的笑意。
层层叠叠的细雪掩在尽情盛开的梅花上，红的、白的、粉的……映着秦沐白皙的脸，冻得泛红的双颊，漆黑的眸子，嫣红的嘴唇越发好看。
秦沐在向他伸手，他说，快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伸手抱住了他，紧紧的，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听见自己说，跨过千山万水，我还是找到了你。
梦的最后怎样，记得不大真切，似乎是个十分幸福美满的结局。
顾燃窝在沙发里，沉沉的笑出了声，再抬眸，已是满眼的柔情。
傍晚的时候宁达来了电话，邀请顾燃去他家喝腊八粥，隐约间似乎听到周泊然的一声低骂以及瓷碗掉地的巨大声响。
顾燃笑着说好。
腊八粥是宁达唯一会做的并且吃起来口齿留香的料理。红豆、黑豆、大枣……混在一起，熬制出一锅又香又清甜的腊八粥，吃上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
顾燃来的时候，腊八粥刚刚熬好，一进门就是香甜的气味。
“快坐吧，马上就能吃了。”宁达笑着招呼一声，又转身回了厨房，“我不是让你切丝吗，丝！不是条！算了算了，你还是帮我把鸡蛋打了吧。”
顾燃听着厨房里两个厨房菜鸟闹出的声响，嘴角勾出笑意，仔细想想，又有些担忧今晚的晚饭。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去坐着，马上就好。”宁达想也没想的拒绝。
顾燃看向周泊然，后者也只是宠溺又满是无奈的耸肩。
顾燃没法，只好随他们去。
最终，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他们人约餐桌旁。
一眼望去，嗯，腊八粥独树一帜，显得格外的美丽动人又大方。
“我明天回潜州了。”
“早些回去也好。”宁达皱着眉将混着蛋壳的鸡蛋吐了出来，“乔琳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待在这里平白浪费时间。”
顾燃点点头：“只是那位长官……”
“贺叔那里不用担心，这么长时间了，没理由压着不放。”周泊然正色到，“但是乔琳还没有抓到，你万事小心。”
“我会的。”
“那明天我送你。”
“谢谢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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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一个星期，再回来时，心境已是完全不一样。
顾燃就着冬日斜斜西去的残阳，端详着房间里的物件，不免有些感慨，而除了感慨，更多的是心底按耐不住的紧张。
明天，明天他就可以离秦沐更近一步了。
许安然说，秦沐现在的具体情况她不能说，但她可以帮他见到周司令。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
周司令是何等人物，也不是想见就见的，但仔细一想，又不免心生许多疑惑，究竟是为什么不能直接说秦沐的情况，秦沐究竟怎么了……
辗转反侧一夜，顾燃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起了床，早早的等在和许安然约好的地方。
约摸八九点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顾燃的面前。
“顾先生，我们家少夫人请您上车。”
司机拉开车门，请了顾燃上去。
许安然像是还困着，迷蒙着一双杏眼，见着顾燃上来，淡淡的笑了。
“你等久了吧。”
顾燃没吭声表示默认，的确，自己提前了一个多小时侯在这里，明明知道时间太早，可也控制不住。
“别紧张，我替你打探好了，外公今天一天都在家。”
“谢谢。”
“客气什么。”许安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不只是为你，我也为了木头，他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总该帮帮他。”
“他…还好吗？”
许安然顿了顿，轻轻摇头。
车里一时安静极了。
“外公他看起来严肃，其实对后辈还是很好的，如果他要是有为难你的地方，你别见怪。”
“我知道的。”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顾燃淡哂着点头。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因着是熟悉的车辆，进去的还算畅通无阻。
“您可算回来了，小小姐醒了，正到处找您呢。”刚下了车，一个保姆模样的阿姨就过来了。
“你先带她去后面玩一会儿，我马上就来。”许安然安排好了小念，领着顾燃进了门。
雕花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人，面前是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局看不出输赢的棋。
那老人时而蹙眉摇头，时而抿一口清茶，明明自己与自己对弈，却比与别人对弈还要有趣。
“外公。”
老人应声抬头，看见许安然过来了，笑着格外和蔼可亲：“是安然啊，快来看看外公这局下的怎么样。”
“外公下的当然好了。”许安然笑着应了声。
“小机灵鬼，就属你最会溜须拍马。”
“我哪里是溜须拍马啊，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许安然又上前几步，走到老司令身后，给老司令按着肩，“外公啊，我今天带了个……”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告诉厨房给你做。”老司令又下了枚棋。
“外公啊……”
“还是说，你想跟我下一盘？”
许安然抿了抿唇，无奈的看向顾燃。顾燃朝她笑笑，表示自己没关系。
“那外公我先去看看小念了，您接着下。”
许安然路过顾燃的时候，拍了下顾燃的肩，以示鼓励。顾燃还是一副挺拔的样子，一言不发的站着。
从顾燃一进来，老司令就注意到了，比起曾经看过的照片，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更成熟稳重了，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打磨过的坚定，排除其他不说，这个孩子，到算是得老司令的欢心。可偏偏这个年轻人就是害得自己外孙那般模样的一个人，要他怎么不气。
就像把顾燃当做空气一般的，老司令自顾自的下棋，一句话也不说。
“啊！顾燃叔叔！”
顾燃站了一个多小时没换姿势，腿已经有些发麻，被小念这么一扑，极力稳了稳才定了身形。
“顾燃叔叔怎么来了？是来看小念的吗？小念可想你了呢。”
顾燃弯腰摸着小念的头发，宠爱的笑着：“我也很想你。”
“小念上次送你的画你喜欢吗？”
“喜欢，小念画的特别好。”
“真的吗？小念还画了好多呢，我去拿来给你看。”
“咳。”
拔腿就要走的小人儿，听到一声佯装的咳嗽，这才想起自己来的要务，急忙又扑到老司令的腿上。
“太爷爷。”小念抱着老司令下棋的手撒娇似的蹭了蹭，软软的声音听的人心都要化了，“妈妈让我来叫太爷爷吃饭呢。”
老司令刚才还有些不高兴小不点儿对着外人百般撒娇，把自己忘了，现在却是怎么也气不起来，疼爱的抱着小念起身。
“走，吃饭去。”
“顾燃叔叔也来吃饭啊。”
“叔叔不饿。”顾燃笑着回应。
“为什么不饿啊，小念可饿了。”小念有些疑惑的看着顾燃。
“小念饿了就快去吃饭吧，叔叔不饿。”
“那…好吧。”
小念被抱着往饭厅走，念念不舍的扭头看向顾燃的方向，顾燃朝她挥挥手，她也高兴的挥手。
“小念那么喜欢那个小子？”老司令问。
“小子？谁呀？”小念疑惑的挠头，“顾燃叔叔吗？”
“嗯。”
“喜欢啊，当然喜欢了。”小念笑的更加灿烂了，“顾燃叔叔长的好看，做饭也好吃，对小念超级好，还送可爱的小兔子给小念，还……”
小念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一个个数着，那模样可爱极了，老司令越看越欢喜，可听着小念嘴里的念念有词，又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