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到这所城市的时候，常住民只有数百人，它被外人称作“粮仓”也是从那时开始的（能获得这个名字的城市在当时是不多见的，时至今日却已泛滥，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座城里有很多能满足口腹之欲的地方，高档餐馆到街边小摊应有尽有，可谓是下里巴人阳春白雪一应俱全，倒都是一般的惹人喜爱。无论是馆子还是摊子，一样菜式吃一辈子，一辈子的菜式却不止这么一样，鸡鸭鱼肉青菜豆腐五花八门的，保准你尝过一遍就再也不想走。学徒工自然是少不了的，偶尔也会放错了糖盐调差了酱醋，可是你明白的，几百人的小城市民风要多淳朴有多淳朴，小学徒一时失手又有谁会当回事？调笑两句就罢了。掌柜的都很随和，你去吃他家菜，敲着筷子和他说两句话，他能坐在你桌前和你从太阳刚出来聊到星星都被赶回了家。
盛名在外，迁居的人也越来越多，管理班子也逐渐完善。生面孔逐渐多了，菜式也多了，街头巷尾随处都能闻见那几近裹着整座城的香味。可惜我在那之后就开始了各地来回奔波的生活，这座城很少回来了，偶尔回来一次，总要先惊异一阵它的变化，然后再进城，试着在大片大片的生面孔里找找熟悉的感觉。可我快要连这一点点的慰藉也找不到了。
我前几天刚回城一次，这时候它早挂上了“老牌粮仓”的称号。实际上这匾牌在我上上上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已高悬在城门楼上，鎏金的字闪的光快要把正宗的城名给盖完了，我还常常腹诽着这多了“老牌”两字的“粮仓”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竟使得人将它高悬在城门楼先给进门的人一个满是傲气的下马威，后来得知这是民众集体出的主意，原来的那一套管理班子也同我一般过着来回奔波的生活，疲于操劳，只因着声望犹存而担任着维持秩序的工作罢了。这倒也无话可说——聊回一个外邦人回城的经历吧。
这地方我越来越陌生了，气派的笔直的大路和路两边鳞次栉比的楼房，哪里看得出曾经小街小巷青石板灰墙瓦的半分模样？可一切总是要进步的，旧的总要被新的取代，我也见得多了，也好见怪不怪。到的时候是早晨，我想着先去垫垫肚子，早点不用上高楼边观景边品餐，找个街边的小摊边吃边和摊主聊几句便好，指不定还能碰上老熟人。
可我找了蛮久，就是没法子在气派的笔直的大路上找见小街小巷的临街小摊，一切都标准化了，哪怕是摊子样的规模，也得找个楼暂居下来，挂个牌，将自己的店名洋洋洒洒地刻在上面。可小摊就是小摊，你挂了牌开了店也改不了它的本质：小。可新老板偏不服小，必须得弄得气派，明明只卖固定的一样菜，店面也得弄得唬人——我好像有点明白楼房越来越多的缘由了。这样一搞，我像只闷头苍蝇似的，倒处找，最后寻了个人多的地方落脚。
我要了油条豆浆。别看这四个字写起来简单，里面功夫深着呢。油条用什么粉，用什么和面，用什么力道揉面，用什么样的油炸，用什么样的时间炸；豆浆用什么豆，用什么样的磨，用什么样的比例和，用什么样的水来和，甚至用什么样的碗来盛，这都是学问。
跑堂的把我要的油条豆浆端上来了，油条就是油条，豆浆就是豆浆。油条无油光澄亮之感，豆浆无如奶醇厚之色，兴许是我眼刁了。我吃一口油条，喝一勺豆浆，在嘴里回了片刻，愣生生送进肚中。油条干瘪，豆浆生涩，就这样的水准，竟好意思开店么？
“您这油条豆浆，怎好意思叫油条豆浆呢？和当年街边摆小摊的差着火候呐。”
“哎呀，您何苦说这么重的话呢？”旁边坐着的食客看向我，“我们吃着都很顺畅，怎么到了您这里就百般不是了？”
“可这是事实呀。”我一摆手，他们看我的眼神更怪。
“合着您是说我们见的世面少比不上您了？呵，那可不，论眼界谁比得上您呀，这一根油条一碗豆浆怎能入您的眼？那请便吧，店小容不下您这尊佛。”
我付了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遛弯。肚子自然是没填好的，我还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这次去人流量多的大饭馆吃，想必会有一定的保证。
这馆子有好几层楼，每层都满着，菜单也是一溜溜顺下来的。我落了座，翻看菜单，点了几个家常小菜，像西红柿炒鸡蛋一类的。上菜速度也蛮快，可这盘子一摆完，我就懵了。
西红柿炒鸡蛋我见过多种做法，可这馆子的倒是第一次见。柿子切了和鸡蛋混辣酱加白开一炒一熬，看上去倒是红黄相间汤汁味浓，可用柿子辣酱换了西红柿，这还能叫西红柿炒鸡蛋吗？
另一样倒是实诚，水煮肉片，真真切切的水煮肉片，除了水和肉，半点菜和辣油花都没有。水就是水肉就是肉，字面是什么做出来就是什么样，可这东西吃起来索然无味，水煮肉片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大馆子不卖好菜，至少也得卖个中不溜的菜，三者占二吧。这样看来，这馆子是怎么开起来的？怎地现在的人都如此无所谓了？我想着不能白花了自己的钱，就去找他们厨子，想好好聊聊。
“这西红柿炒鸡蛋是怎么回事呢？”
“我做的不就是西红柿炒蛋吗？”
“这柿子辣酱换了西红柿，还能叫西红柿炒蛋？”
“看上去不是一样的吗？现在的人，都看颜值，也就是看脸看外表。您的想法得更新换代了。”
“我不与你辩这个。水煮肉片又是怎样呢？水煮肉片至少得有辣汤和几根绿菜吧？”
“您可真奇怪，说我西红柿炒蛋做的不对，全按名字来的水煮肉片怎么又不合您胃口了？”
“你这可是狡辩了。我当年也是做过厨子的，这两样菜该怎样，难道我不明白么？”
那厨子打量我几眼，哎呦一声，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曾经的老人啊，我听前辈们提过您。我就不说套话啦，我是个学徒工，只学得师傅一点皮毛，这不，看周围人都开店赚钱了，我也就跟着来开个店赚赚名声，刚巧城里人也赏脸。您多担待点。”
嗨——这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街上也有老牌子的店，可惜几个月都难碰上一次开张。厨子都忙了，没时间回来开张做菜，和人谈天说地。我望向四周，除了毫不在意地吃着的，剩下的与我对视的，脸上皆有一般的无奈神色。有的人叹气，摇摇头，收拾行李，像是永离的大动作；有的人叹气，一拍大腿，意欲针砭时弊激扬文字；有的人叹气，却仍怀着一点渺茫的来自曾经的希望，做一个沉默者，期待着不知道何日降临的救世主。而更多的是冷漠的固化的进食者，他们偶尔也会去老牌子碰碰运气，可大多数时候是在各色各样的楼里来回穿梭，吃着那大家都在吃的好东西，大家交口称赞，于是更多的看到好处的固化者也投入生产的行列里。剩下的一小撮人，继续往返在各城之间，只偶尔回来小坐片刻，这正是我。
唉，何苦对一个外邦人摆出这样的脸呢？固化的自然不动，流动的却随时可转向四面八方，人是固化的，也是流动的，你们又怎么能知道剥开皮里的心是什么样的呢？
我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城门楼上挂着的“高级粮仓”四个大字，嘴里那两顿饭的菜味反上来，让我咽了两口口水。真不是滋味。
【完】
盛名在外，迁居的人也越来越多，管理班子也逐渐完善。生面孔逐渐多了，菜式也多了，街头巷尾随处都能闻见那几近裹着整座城的香味。可惜我在那之后就开始了各地来回奔波的生活，这座城很少回来了，偶尔回来一次，总要先惊异一阵它的变化，然后再进城，试着在大片大片的生面孔里找找熟悉的感觉。可我快要连这一点点的慰藉也找不到了。
我前几天刚回城一次，这时候它早挂上了“老牌粮仓”的称号。实际上这匾牌在我上上上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已高悬在城门楼上，鎏金的字闪的光快要把正宗的城名给盖完了，我还常常腹诽着这多了“老牌”两字的“粮仓”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竟使得人将它高悬在城门楼先给进门的人一个满是傲气的下马威，后来得知这是民众集体出的主意，原来的那一套管理班子也同我一般过着来回奔波的生活，疲于操劳，只因着声望犹存而担任着维持秩序的工作罢了。这倒也无话可说——聊回一个外邦人回城的经历吧。
这地方我越来越陌生了，气派的笔直的大路和路两边鳞次栉比的楼房，哪里看得出曾经小街小巷青石板灰墙瓦的半分模样？可一切总是要进步的，旧的总要被新的取代，我也见得多了，也好见怪不怪。到的时候是早晨，我想着先去垫垫肚子，早点不用上高楼边观景边品餐，找个街边的小摊边吃边和摊主聊几句便好，指不定还能碰上老熟人。
可我找了蛮久，就是没法子在气派的笔直的大路上找见小街小巷的临街小摊，一切都标准化了，哪怕是摊子样的规模，也得找个楼暂居下来，挂个牌，将自己的店名洋洋洒洒地刻在上面。可小摊就是小摊，你挂了牌开了店也改不了它的本质：小。可新老板偏不服小，必须得弄得气派，明明只卖固定的一样菜，店面也得弄得唬人——我好像有点明白楼房越来越多的缘由了。这样一搞，我像只闷头苍蝇似的，倒处找，最后寻了个人多的地方落脚。
我要了油条豆浆。别看这四个字写起来简单，里面功夫深着呢。油条用什么粉，用什么和面，用什么力道揉面，用什么样的油炸，用什么样的时间炸；豆浆用什么豆，用什么样的磨，用什么样的比例和，用什么样的水来和，甚至用什么样的碗来盛，这都是学问。
跑堂的把我要的油条豆浆端上来了，油条就是油条，豆浆就是豆浆。油条无油光澄亮之感，豆浆无如奶醇厚之色，兴许是我眼刁了。我吃一口油条，喝一勺豆浆，在嘴里回了片刻，愣生生送进肚中。油条干瘪，豆浆生涩，就这样的水准，竟好意思开店么？
“您这油条豆浆，怎好意思叫油条豆浆呢？和当年街边摆小摊的差着火候呐。”
“哎呀，您何苦说这么重的话呢？”旁边坐着的食客看向我，“我们吃着都很顺畅，怎么到了您这里就百般不是了？”
“可这是事实呀。”我一摆手，他们看我的眼神更怪。
“合着您是说我们见的世面少比不上您了？呵，那可不，论眼界谁比得上您呀，这一根油条一碗豆浆怎能入您的眼？那请便吧，店小容不下您这尊佛。”
我付了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遛弯。肚子自然是没填好的，我还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这次去人流量多的大饭馆吃，想必会有一定的保证。
这馆子有好几层楼，每层都满着，菜单也是一溜溜顺下来的。我落了座，翻看菜单，点了几个家常小菜，像西红柿炒鸡蛋一类的。上菜速度也蛮快，可这盘子一摆完，我就懵了。
西红柿炒鸡蛋我见过多种做法，可这馆子的倒是第一次见。柿子切了和鸡蛋混辣酱加白开一炒一熬，看上去倒是红黄相间汤汁味浓，可用柿子辣酱换了西红柿，这还能叫西红柿炒鸡蛋吗？
另一样倒是实诚，水煮肉片，真真切切的水煮肉片，除了水和肉，半点菜和辣油花都没有。水就是水肉就是肉，字面是什么做出来就是什么样，可这东西吃起来索然无味，水煮肉片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大馆子不卖好菜，至少也得卖个中不溜的菜，三者占二吧。这样看来，这馆子是怎么开起来的？怎地现在的人都如此无所谓了？我想着不能白花了自己的钱，就去找他们厨子，想好好聊聊。
“这西红柿炒鸡蛋是怎么回事呢？”
“我做的不就是西红柿炒蛋吗？”
“这柿子辣酱换了西红柿，还能叫西红柿炒蛋？”
“看上去不是一样的吗？现在的人，都看颜值，也就是看脸看外表。您的想法得更新换代了。”
“我不与你辩这个。水煮肉片又是怎样呢？水煮肉片至少得有辣汤和几根绿菜吧？”
“您可真奇怪，说我西红柿炒蛋做的不对，全按名字来的水煮肉片怎么又不合您胃口了？”
“你这可是狡辩了。我当年也是做过厨子的，这两样菜该怎样，难道我不明白么？”
那厨子打量我几眼，哎呦一声，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曾经的老人啊，我听前辈们提过您。我就不说套话啦，我是个学徒工，只学得师傅一点皮毛，这不，看周围人都开店赚钱了，我也就跟着来开个店赚赚名声，刚巧城里人也赏脸。您多担待点。”
嗨——这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街上也有老牌子的店，可惜几个月都难碰上一次开张。厨子都忙了，没时间回来开张做菜，和人谈天说地。我望向四周，除了毫不在意地吃着的，剩下的与我对视的，脸上皆有一般的无奈神色。有的人叹气，摇摇头，收拾行李，像是永离的大动作；有的人叹气，一拍大腿，意欲针砭时弊激扬文字；有的人叹气，却仍怀着一点渺茫的来自曾经的希望，做一个沉默者，期待着不知道何日降临的救世主。而更多的是冷漠的固化的进食者，他们偶尔也会去老牌子碰碰运气，可大多数时候是在各色各样的楼里来回穿梭，吃着那大家都在吃的好东西，大家交口称赞，于是更多的看到好处的固化者也投入生产的行列里。剩下的一小撮人，继续往返在各城之间，只偶尔回来小坐片刻，这正是我。
唉，何苦对一个外邦人摆出这样的脸呢？固化的自然不动，流动的却随时可转向四面八方，人是固化的，也是流动的，你们又怎么能知道剥开皮里的心是什么样的呢？
我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城门楼上挂着的“高级粮仓”四个大字，嘴里那两顿饭的菜味反上来，让我咽了两口口水。真不是滋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