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这城市果真是爱上了下雨,五六月的天总也不见晴,俊秀打了油纸伞沿着河边小路细碎迈步。青石板滑溜溜的,俊秀小心着不让带起的泥水溅起在白色裤子上,于是就这么扭着头,闷着头,再扭着头,闷着头。脚下前后总有看不完的水坑,看不完的青苔。
有天提着诊箱快步经过菖蒲桥,正看见不远处那个白影以平常人一半的速度挪动,哑然笑了,俊秀总是很慢的走呢。有天倒是不怕衣服弄脏,快跑几步,赶上俊秀狠狠一拍他的背,几乎整个人便跳到俊秀背上去了。俊秀还不知想的什么糊涂心思,真是吓了一跳,咿咿呀呀地叫起来,转过身来看着有天笑。
“怎么,去菖蒲堂吗?”
“不……不是……谁说我去菖蒲堂……”俊秀想掩饰几句。
“得了吧,这条路就是去我菖蒲堂的,找我有什么事?”
被有天识破了遮掩,俊秀的脸只能一分比一分红,有天在自己眼前也总是笑,搞得俊秀只想找个地缝给钻进去。“没……”又想狡辩了不是?已经成了习惯了,潜意识里总觉得,在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说想说的话,所以要莫名的担心——本应该对他存戒心的,难道忘了昌珉的话了吗?俊秀偏了偏脑袋,把里面那些混乱的思维都晃走,“恩……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饭……”
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低下去,有天于是一点点凑近了听,直到耳朵就要挨上俊秀几近无声张合的唇。好像也没有推脱的必要,有天保持着凑近俊秀的姿势,等着俊秀说完自动向后退了一步,右脚准确地迈进后面一个浅浅的水洼。“啊……”俊秀可惜得看着注意了好久的鞋和裤腿,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与有天变成了安全距离。
“恩……好。”有天直起身来,感觉和俊秀已经离了一米多远,点点头。“时间,地点。”
俊秀看着有天额上的头发被丝丝细雨沾湿了粘在一起,意识到自己的伞沿正对着他的额头滴水。重新凑过去,把他笼在伞荫里。两人的呼吸都觉得好近,这回是有天觉得不自然起来,转身一步大跨窜上路边小店的台阶,屋檐下自然是无雨了。俊秀抿抿嘴把去别院的路线和有天说了,时间就定在了明日晚上。有天皱眉想推脱,“明天……明天有事。”
“是么……”明显失望的语气和神态,于是有天又狠不下心来,“明天,就明天吧。”
“嗯,好!”笑容重新在俊秀脸上绽放开,有天用藏在袖笼中的手暗自掐了掐大腿,对他的笑容还真是没有免疫力呢!不过对自己浅笑一下,心头漏跳还是快跳了一拍——很久没有过的紧张,自己明明脱不开身的,还偏要答应了他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回报了一个微笑,俊秀再噌噌地红了脸。
有天望着那撑着油纸伞的瘦弱背影到了菖蒲桥向南,眯起眼睛来,刚好是烟雨蒙蒙里远处皇宫的高塔若隐若现。明日。明日。明日是母亲忌日。自己离开那个地方,离开他,整整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