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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趟乌镇。”又是隔着铁窗沿，朴灿烈轻声道。
“什么时候去？”
“就这两天吧。”
我猛然想起那时在医院，他曾对我说过的话。
“小九。”
“等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乌镇吧。”
纵然我心里有千百个声音在呐喊着与他前行，可眼前的状况却在不断地提醒着我无法与他同行，现实使我窘迫。
那句想带我去乌镇见他家人俨然会成为我的心事。
“要去多久？”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大掌包裹住我食指绕圈的双手，继而抬眸望向我：“最少三个月。”他顿了顿，“最多半年......或者一年。”
“总之，我也说不准。”他低眸：“以你目前的这个状况，我怕等到下次我们见面可就难了。”
“但是没关系。”朴灿烈伸手揉了把我头顶的发。
“我向你保证。”
“只要回来，就会第一时间来看你。”
末了，他舔舔唇，盯着我。扑闪的大眼里夹杂着几许无辜的神色：“所以，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看着朴灿烈像个孩子似的满脸期待，所以就算是再失望也只能舔着头皮笑着告诉他：“好。”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母亲一日不松口我便一日迈不出这家门。可即便母亲送了口，那么在未来的日子里我的自由再无从可说。太过稚嫩所以不明道理，我做了一天放羊的小孩儿，那我这一辈子都会看起来像放羊的小孩。
朴灿烈要离开一阵子了，无疑这让我觉得有些悲伤。悲伤的不是他的离开，悲伤的是我无法与他同行。
最迟三个月，九十天，五千四百个小时。
这便就意味着未来的这些日子我将平均每天思念他数十次，而在这每日数十次充满期待与憧憬的思念里，我将有九十几天，五千多个小时，三十多万秒钟希望破灭。
无疑，这是近日来让我感到最为无力的一件事情。
我想我需要自由，哪怕不为其他，只为我。
为我想念的每一个人，为我想做的每一件事。
将近十二点的家门小巷看起来有些凄凉，今天的朴灿烈比以往逗留的时间都要晚些。夜空中盘踞着冰凉的弯月，像是提醒着我催促他该离开。
“太晚了。”
“你先回去吧。”
他摇头：“我想再看你会儿。”
“幼稚。快走。”我失笑出声。
“不要。”额前新张出来的碎发微微盖过眼帘，朴灿烈嘟着嘴带着风吹起额前发。
难得一见他的撒娇。

门外陡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人在一瞬间回过神来，神经紧绷。我急忙朝窗外的人挥挥手示意让他先行撤退，朴灿烈明白过来像是有些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张张嘴是要说什么却又再次被我催促着离开而打断。
眼见着朴灿烈的身影隐匿在黯淡的路灯底下，直到拐过转角处再也寻不见一丝，我才方能安下心来应对母亲的突然袭击。伸手随意在头顶划拉了几下便鼓足勇气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我将身子倚在门背后刻意挡住母亲的脚步，假意似的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你在干嘛？”母亲问。
“还能干嘛，睡觉呗。”我没好气的应答着，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母亲侧身进房径直来到我床前，背对着我单手撑在床面继而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来。
“一直都在睡觉？”她再次问道，伸手打开了房内的灯。
我有些迟疑，但还是点点头。
“什么都没干？”母亲直视着我，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被人审问让我觉得难堪，我在不自觉中提高音量与她争执：“你到底要干嘛？大半夜你很无聊是吧？敲门就为了问我这些。”
“程九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母亲沉下声音：“不要撒谎。”
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静些，“我要睡觉了。”我说。
绕过母亲回到自己的床上，心里却是奇异的慌张。我不太清楚母亲的这句‘不要撒谎’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只是发现了些猫腻而单纯的想套出我的话。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深切的明白自己的答案。
咬牙不承认，是我对过去犯下的所有不为人知的错误解决的唯一方法。我以为只要我坚决否认，那么在他人眼里的事实也许就会产生改变。
不会，结果告诉我的是，只有越是做贼心虚才越要装腔作势。
“你还在骗人。”
战争从母亲掀开被子的那一刻起，一触即发。
我开始对着在这个世界仅剩下的与我最亲的那个人歇斯底里，争执一旦开始，便再无任何理智可言。母亲是通过邻里间的碎碎念得知自己的女儿每晚都在与陌生的男孩子约会。事不关己所以口无遮掩，母亲背地里因为父亲与我曾被指了多少次脊梁骨，我无从得知。
但现下我无从考虑其他，母亲说出口的每字每句都带着极大的冲撞力，摧毁着我心底仅余的自尊。
“我怎么就生下了你这种女儿？”
“你和你爸一样让我感觉丢脸。”
“你为什么要学人鬼混？你对得起我吗？我辛辛苦苦抚养你长大，这就是你给的报答吗？程九久，你太自私了。”
“你以为是什么？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爱情，那都是骗子用来哄你这种无脑的傻子。”
“你觉得逃课很光荣吗？每天和金钟仁那群小子混在一起很厉害，是吗？早恋让你觉得自己成长了是吗？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你知道在别人眼里的你自己是什么样的吗？是无所事事的小太妹，是成天只会惹是生非的社会败类，是让人躲避不及的垃圾。”
“对！”
“对啊，我就是小太妹，我就是喜欢和金钟仁那群小子厮混在一起，我就是缺爱，我就是喜欢早恋，我是垃圾是败类。”
“这样说您开心了吧？”
“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爸结婚？程家人都让您感到丢脸不是吗？”
“这么后悔生我下来干脆就不要管我啊，就当没......”
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就当没我这个女儿时，母亲落下又举起的手臂终是挥在了我的身上，她红着眼眶，极力忍住哭泣的样子让她的眼角又再多增了几分皱纹，这为我的生活而操劳出来的皱纹使得她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显得颓败不已。

哈哈

“没良心。”
“你和你爸都没良心。”
母亲哭着拿过一旁的衣架，铁丝制成的三角边缘划过右手臂的肌肤表层，血腥的铁锈味模糊了眼前的感官。
竭力承受着母亲给予的身体上的教训，听着她一遍遍哭诉这些年的不易。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省省心？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听话些？你为什么啊？程九久，你是妈妈唯一的亲人了，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你小时候还说过要做妈妈的小棉袄，可怎么长大了......”
“程九久，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对你太失望了。”
母亲说着掩面跪坐在我身旁，我却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这个怀胎十月把我生下来的人，这个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的人，这个竭尽所能给我所有的人。这个我从小喊妈妈到大的人，这个第一次动手打我的人。
我让她失望了。
我矛盾地分析着事情地来源，却找不回丝毫头绪，我以为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原来没有人可以无忧无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生活不易，在某些时刻我必须学会拿捏分寸，学会取舍。
我承认母亲说得没有错。逃课是我贪玩任性，与钟仁等人成日厮混在一起是我享受被人所畏惧的贪婪感觉。可是早恋，但是早恋，喜欢上朴灿烈却是内心最纯粹的一件事了。他来的那么自然，又来的那般猝不及防。
在这件事上，我好像没办法妥协。
对于朴灿烈，我是没办法轻易做到妥协。
跪了太久的膝盖已经麻木，闹剧延续了好几个钟头终于回归了平静。我执笔写下给母亲的信。我是个不孝的女儿，解决不了问题，想破脑袋却依旧无法处理的事情，我唯有做的只是逃避。匆匆收拾了几件平日里的衣物，短暂的离家是为懦弱找的借口。
母亲熟睡的模样，眼角处仿似仍旧湿润着，我从她过季的衣物内摸索出大门口的钥匙。
我想以自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来告诉我的母亲，你的女儿并不那么差。她其实也很想成为你的骄傲，她或许只是认为，盲目地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决定离开的前一秒却无法与母亲告别，这与母亲的不告而别或许是程九久最自私的一个念头。
凌晨三点的夜空仍旧是晦暗的看不清来路，轻带着掩上门，一步步向巷口走去。在离家的这一秒钟里，我突然迫切的希望前方能有个人来指引我。就像幼时每次彷徨无措时，身旁总有一个钟大哥指点迷津。就像无数次认为自己受尽委屈时，身旁还有一个金钟仁能慷慨出头。
但我此刻却更希望，这万恶早恋开端的那个人能陪伴在我身旁。哪怕不说一句话，我只是突然很想抱抱他。

“小九。”
源自于背后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巧能让人悉数听清。一瞬间我以为是太过沮丧从而导致的幻听，但下一秒我回过头。这造成事情发生的始作俑者却是真切的出现在了我眼前。
他才不是我万恶的早恋开端，我想。
他应该是黑夜里的救赎，是我心底的希望。我来不及去问太多的问题，例如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我太想拥抱他了。
而我想，他却已经这样做了。我将脑袋深埋在他手臂张开的胸膛里，将看到他的那一刻时涌上来的眼泪鼻涕悉数擦干在他衣物上。
我说，朴灿烈。
“你要不要带我走？”
耳旁是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我呼吸急促的白茫雾。他安抚我背后的手跟随着我开口的话而停顿了，他试图将我从他的怀中拉开，我却紧环抱住他不愿松手。
此刻的我一定太丑，蓬头垢面，眼睛红肿。
就像个倒霉鬼一样。
朴灿烈定定地望向我，我有些惭愧的低下头，他没有开口我却已经猜透了答案。
“你确定吗？”他吐字气息温热的洒在我面颊上。
我点点头，却没有勇气再次重复那句带我走。
他说出“不行。”这两个字时，我好像在顷刻间跌落到谷底 。
可他总是这样，你们知道的。
朴灿烈笑了笑：“私奔这种话，应该我来说。”
“嗯？”
“所以”他亮晶晶的眼里倒映出我狼狈的模样，“我可不可以带你走？”
我有些后知后觉，带着被戏弄的恼怒回望着他。
我板起脸孔厉声偷笑道：“可以。”
不出期望朴灿烈咧开嘴，皓齿白牙即使在黑暗里也很显眼。
他笑得像个小孩子，我哭得像个小傻子。
看吧，他总是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已经变得这般重要，我没法说清，也不想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