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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本该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他忽然回话了。卢克蕾西亚猛地看向罗，却看不清他掩藏在阴影里的表情：“你知道？”她忙问。
“我知道。我从未想过控制你……用你设想的那种方式。”
“那你——”
你对我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发真心的吗？卢克蕾西亚想问，但是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了。
“继续说，天快亮了。”罗说道，表情晦涩难猜地隐藏在这黑夜里：“明天就让你我尽快结束这一切。”
“好。”卢克蕾西亚点点头，抬头看到森林边际隐隐露出一道红色的光亮，这红色像极了她出海第一天时看到的朝阳：“明天应该就是最后一天了。”
说完这句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自己藏在脑海中的小孩往下压，压入到那片深深的回忆中。
小女孩在回忆的苦海里挣扎了几下，最终沉沉地沉了下去。
——在我加入“骗子之手”后，我终于不用在街边流浪了。这个组织里有人教了我拿刀的技巧，怎么劈砍，怎么准确地刺入一个人的动脉。你现在看到的我的刀法不光是老爹船上的人教我的，我的刀……基础是东海的杀人刀法，只为了杀人。
他们教我不是白教的。作为代价，他们教我怎么在一个人醉酒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他的钱袋，如果被发现了又应该怎么在巷子里杀了他。如果要跟船航行，那我就得跟着他们抢夺劫掠。抢夺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弱的被强的抢，强的变弱了之后也会被抢，世间规律罢了。可是我不能忍受为他们利用。
他们给我一点钱，让我能够活下去，只是让我必须得为他们卖命，去哪里是没有自由的。现在想想……他们教我的那些东西，黑话、暗语、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刀法，用这样的方法培养出的孩子以后也将只能为他们所用，他们收纳小孩是为了培养专属于他们的赏金猎人……说句实话，他们跟犯罪公司没什么区别，性质就跟巴洛克工作室差不多。也就是因此，他们能跟巴洛克工作室抢生意，你知道的，用一批一批前仆后继的孩子。（卢克蕾西亚说到这里时沉下了声音。）
他们这个组织排外很严重。我是个东海人，情况还好，可是一些不是东海人的孩子就过得很惨，只是工具罢了。他们的行事作风并不能让我信服，再加上我一天一天看着身边差不多年纪的同伴渐渐减少……我待不下去了，于是有一天我跟负责教我的那个人说，我不想干了，我想退出。
于是你猜那个人怎么说？（卢克蕾西亚歪了歪头）那个人说，既然我不服管教，那么就跟他走吧，组织不要我这样的孩子。是跟他走还是被他解决掉，让我二选一。

我那时候还很小，还没有胆子立马杀死一个大人。于是我就很犹豫地跟了他走，结果接下来他就带我去了勾栏院，他说作为一个流浪儿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不想被他杀掉就乖乖听话。
“于是你就把他杀了？”罗打断了卢克蕾西亚的叙述：“他知道你是——”
“他不知道我是女孩，但是你知道在一些肮脏的地方，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没关系的。”
卢克蕾西亚声音硬板板地答道：“我当然把他杀了，血溅到了天花板那么高。走之前我眼看着他是活不成了，于是决定立马收拾包袱逃跑。”
——因为我杀了组织内的人，我犯了大忌。“骗子之手”里的训诫，东海人不杀东海人，自己人不杀自己人。若是有人犯了这个条例，那他就得以命抵命。于是我必须得连夜逃跑，但是弗罗西洛内这个交易港充满了他们的眼线……实在是太困难了，我干掉他的时候不小心被院里的老——鸨儿看到了，于是收拾完东西还没到港口，就已经有人在小巷里堵着我了。我不得不躲到下水道里，从那些臭气熏天的管道中爬过，去弗罗西洛内的另外一头。
那是我从来不去的另一头。因为那里超出了“骗子之手”的势力范围，那是另外一些人管辖的范围，就算那么小的我也知道，这个地下交易港除了骗子之手的存在外也有很多其他势力的存在……不管是哪一个都很危险，但是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只要我能跑到其他势力的范围内，他们就再也抓不了我了。若是他们想抓我，他们也得跟那些人交涉过，等他们交涉完我早就跑了。
于是就在那天晚上，我不小心上了“蛇头”的船。

说完这句话，卢克蕾西亚沉默了。她的面色有些难堪，罗微微睁大了双眼，或许是因为卢克蕾西亚的愚蠢。船长和船员，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你还真是……”
“——有勇无谋！！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我是真的很蠢，”卢克蕾西亚连连摆手，不愿意让罗再开一开他那张尊口再打击她一回：“我知道我逃出了一个火坑又跳进了另外一个火坑，但是我那时候只想着离开弗罗西洛内这个鬼地方！你难道小时候就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吗？！那种错得离谱，让自己后悔的那种！”
“……”这回轮到罗闭上了嘴巴。
“看我说什么来着！”卢克蕾西亚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了几声：“我就知道你也有！好了，我们别互相揭短了，让我继续跟你说……”
你知道被那些人全城追杀的感觉吗？我那时候说，我宁愿死在别人的船上也不要回去……但是事实证明，上了其他船的我更加生不如死。
（卢克蕾西亚吐了吐舌头，将痛苦万分的过去像玩笑话一样讲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躲在交易港另外一端的下水道里，趁着夜晚出来搞点东西吃。我以为我应该甩掉他们了，但我还是看到了“骗子之手”的人找到了这里，他们举着火把，手里拿着一沓印有我头像的传单，大喊着：谁能找到这个孩子！不论生死，统统有赏！有没有哪个赏金猎人敢来接这个活儿，拜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卢克蕾西亚扯着嗓子模仿了几声，学那些人的东海口音学得惟妙惟肖）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要让那些人为自己的话后悔到死。轻视我的人，我统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是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力量，于是我只能马上逃跑。

我从市区中向内港逃跑，因为外港已经没法去了。我逃到了有很多船只停泊的内港，我能感受到那些催命般的火光就在我身后，不停地追着我。（就算是现在说起，卢克蕾西亚的声音中也隐含着恐惧。）你知道被全城追杀的感受吗？或许你知道……但是那种感觉对我来说真的太可怕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成了你的敌人，无论你跑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在那些红彤彤的火光中……每个人都想要你的命，他们的眼睛就像两个黑洞一样，像两个枪口，光是他们的眼神就能杀死你……他们的眼神像子弹一样！那时候，好像每个人都在恨我，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恨我，难道只是为了金钱，人就可以露出那种憎恨的眼神吗？！
说到这里时，卢克蕾西亚停了下来。她喘着粗气，眼神空洞绝望地揪住了自己的衣服，好像自己还是那个夜晚中羸弱的孩子，手上没有任何力量，或者说力量还没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而那时候，整座城市都是自己的敌人，海水被火把染成红色，每个人都想杀了她。只要她跑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她的血液也会融入海水中，成为那永恒地、鲜红地颜色。
那时候她跑过了，那么现在呢？
她会不会就在这小岛旁永久地沉入冰冷的海底，任由那珊瑚虫啃噬自己的尸体，直到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成为一具无名的白骨？那时候她跑过了，那么现在呢？很多时候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要死了，会不会有那一刻她真的躲不过了，谁都不知道地死在海水之下？
童年的噩梦翻滚了上来。就跟她的性别认知障碍一样，卢克蕾西亚在过往人生中留下的伤痕实在是太多了。她以为不去理会、视而不见，它们就不会存在，却没想到十年后它们已经悄悄地长成了秘密的瘿瘤，如蛆虫般牢牢地附在了她的骨头上。
“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却有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熟悉的一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温暖，这是属于一个医生的手。
“仔细想想你现在是谁。”他说。
“……我现在是谁？”从恐惧中将自己拔出来一点，卢克蕾西亚抬头看向罗，再次重复了一遍：“你说，我现在是谁？”
“你现在是谁？”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让她问她自己：“你是谁？”
“我……我是卢克蕾西亚。”
“你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他的手还停留在她身上，温暖地，帮助她将自身稳固了下来。他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不知道为什么。
“……是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喘了一口气，卢克蕾西亚勉力将自己从过去的恐惧中拔了出来，罗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我再也不会让那么多人追杀我了，我现在有了自保的能力……谁想要欺负我、杀我，他们就得付出代价！”
“说得很好。”眼看着卢克蕾西亚的双眼再次恢复了光彩，罗轻轻地将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撤掉，连同他的声音也很轻很轻。但是卢克蕾西亚没有漏过他将手撤去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有一霎那间……他看着她，那感觉就像在看着他自己。
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或许只是错觉罢了，卢克蕾西亚说服自己，他们不可能有什么相似的过去，他们就连性格都那么的不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集中了注意力继续往下讲：

就算那时候有很多人在悬赏我，我还是想尽了法子从房顶上逃掉了。我好不容易逃进了内港，想跳上一艘准备拔锚的船，但却绝望的发现因为已经到了深夜，水闸已经关掉了……没有一艘船能在夜晚离港，忙着逃跑，我那时才想到那点。
但是我还是不肯放弃，我不愿意刚离开家乡就死在这里，于是我想尝试说，能不能悄悄躲在哪艘船上，等到天明再顺便出航。但那时候我绕过了一艘又一艘船，却绝望的发现每一艘船都没有放下舷梯。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这时候不上船就得死，我拼命地跑过那些很大的船，听到身后那些人的声音在接近这个内港。
我那时候已经绝望了，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但是这时候，在内港靠近水闸的尽头，我发现了一艘很大的船是放下舷梯的。那艘船那么大，舷梯大得几乎能叫作登船梯。于是我来不及思考就跑了上去，趁着夜色躲在了货舱里头，藏在一箱货物旁边……那时候我没有在甲板上遇到任何人，船上没有任何一个舷窗是亮着的，我早该想到那艘船有问题的……可是那时候我别无选择了，那时候就算是地狱我也要跳进去试一试。
我藏好之后，就从舷窗旁悄悄地去看底下的火光。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这艘船的舷梯是放着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查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后来我真正地出海了才明白……这艘船实在是太臭名昭著了。（卢克蕾西亚苦笑了一下。）一艘船上挂着黑旗，有三个蛇头的骷髅头在旗帜上，“蛇头”洛朗佐·巴提拉的船，疯子才会想上这艘船啊。可惜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如果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上那艘船的。但偏偏只有那艘船的舷梯是放了下来的，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也亏得那艘船，没有人敢上来搜查我是否在上面。多亏那艘船，我平安地逃出了弗罗西洛内。当我看着船只驶出港口，舷窗外的太阳终于升了起来的时候，我实在支撑不住了，那时候实在是太小了，就睡着了。
等我被一盆水泼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船长室里的柱子上，站在我前面的人就是洛朗佐·巴提拉。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都能猜到了。”卢克蕾西亚淡然地说，“上了’蛇头’的船，我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洛朗佐泼了我一盆水之后问我，我这个偷跑上船的小偷，是要被他回港交给’骗子之手’还是要跟着他走。”
“于是我选了跟着他走。在那之后，我就被和其他孩子一起关在船舱底，被那艘船带到了那个实验室。”
“关于这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卢克蕾西亚抬起眼皮去看罗，不放过他神情上一丝一毫的微小变化：“你知道’索尔缇’的事情，你不可能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你调查这里，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这个能力吗？奇怪的能力多了去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告诉我吧，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卢克蕾西亚提醒他：“我跟你说我的过去，你也要跟我说你的。交易是公平的。”
罗稳当地坐着，缄口不言，只有时不时在他膝盖上动一下的手指能暴露他的想法。卢克蕾西亚注视着他的手指，直到他的第四根手指在他膝盖上轮番动了第四下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可知为什么’蛇头’在海上的作风如此放肆？”简短的一句，又冷又硬。
“因为他贩卖人口？”卢克蕾西亚用手托住下巴，乖乖地回答：“这就是为什么他叫’蛇头’啊，无论男女、年龄，谁的生意他都敢做——”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人动他？”罗低下了头，帽檐遮盖住了他的面容。
“为什么？肯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支持他啊——那人的势力还一定很大，大到没人敢管——”卢克蕾西亚还是将下巴垫在手上，百无聊赖地说。说着说着，她却警醒了起来，猛地翻身坐起：“——你是说，难道？”
“他背后的势力你应该听过。”罗低沉的声音几乎能将这片黎明前的黑暗冻结住：“唐吉诃德家族，在世界各地的地下交易市场里，他们至少占百分之七十的份额。”
“‘蛇头’洛朗佐·巴提拉，他是他在东海的暗线。”

第四十五章完，罗调查洛朗佐的原因终于说出来了，下一章将有他们俩共同拼凑出真相，卢克蕾西亚对实验所的回忆并不放在这章，因为太痛苦的事情她早已经记不清了，说不出来什么的。
这章的罗写得我很开心，他太可爱了。本文的基调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哎他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作者没写啊！”
他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他自己都忘了。

罗按以往的性格绝对切了小混账，但是并没有还纠结那么久停手了，这就是糖！他就是在傲娇！！！
然后在卢克回忆以前的经历感受到痛苦的时候，他还去安慰卢克！！！一部分是因为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另一部分就是对卢克的关心！！大糖！！！
别说了，我已经吃糖吃到齁死了

今天中午看《杀死伊芙》，看到维拉内拉时，就联想到了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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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好大一颗糖！
后面的后面，我们看见两个人互相契合的过程，慢慢一步一点发现对方发现自我。看到罗被小卢克噎住的时候我真是要笑疯了哈哈哈哈，转头一想又有点心酸。心疼卢克还有罗，那是多么巨大多么恐怖的阴影，一直到现在哪怕只是想起都像是坠入恐惧的深海。
这个晚上很美好了【？呜呜明明有些回忆那么痛苦，而且他们明天就要去生死一战了 现在我竟然说美好orz我有罪我去面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