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有耐心 重复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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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新兵


十一月八日十三时整。

国贸大厦的整整一层被租了下来，拆去隔板，改装成巨大的训练厅。

白霜一身军装，身姿笔挺地从排成一行的志愿者身边走过。

“这是你们的第一次训练。你们都是自愿选择保卫你们的星球的，从加入这个队列的一刻起，你们就再也不能退后和动摇，因为这时再想退出，就等同于逃兵。我将担任你们的教官，教会你们士兵的基本理念和技能，然后狄云上校会教你们如何驾驶战机。我们的时间宝贵，敌人随时会来，但是必要的训练步骤一个都不能少，只是会被压缩在几十小时之内，现在，先从军姿练习开始。”她看看手表，“十五分钟立正，不允许出声和乱动，违者会被处罚。现在开始。”

大厅中默然无声。卓自遥站了两三分钟，开始觉得失望，他原以为立刻就能坐在那梦幻一般的战机中飞去月球和火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死板的练习。他转头看看周围，那些傻瓜们也在茫然地站着，他不由好笑，摇了摇头。

白霜大步走到他的面前，厉声喝着：“为什么左右乱看？”

“我觉得这没有意思，既然敌人马上要来，我们为什么还浪费时间在……”

突然耳边一声尖鸣，心脏中像是被尖刺穿透了，他栽倒在地，浑身抖动，无法呼吸，因为连气管都在痉挛。

“这是一次惩罚。”白霜的皮靴高傲地踩在他的头边，看着其他人：“大敌当前，你们首先要学习的不是如何战斗，而是如何遵守纪律，绝对服从命令！”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吓得不轻。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为什么……我怎么了……”卓自遥绝望地伸出手，“我要死了……救救我……”

“你死不了，”白霜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只是来自你体内芯片的一次电击。你们每个人体内都有辅助芯片，它能帮你们做很多事，但它最重要的功能，是处死逃兵！”

“我……我……”卓自遥想说什么，却身子抖得说不出来。

“后悔了？但你已经不能退出了。在成为士兵之前，你有选择是否战斗的权力；但成为士兵之后，你的任何的恐惧与退缩，都会带来死刑——敌人不杀你，我们也会处死你！”

她表情冷漠地俯视着他，“过几分钟你就会恢复，那时候，你要一个人补完十五分钟的立正训练。”

十五分钟后，其他人已经开始练习正步，而卓自遥还一个人站在墙边补立正时间。他的嘴角有血迹，那是刚才被电击时咬破的，现在他的腿还在微微地抖，如果有人碰他一下，他就立刻会倒下去。

白霜在踱步监督着他，突然大喝：“腿绷直！”卓自遥咬牙想尽力把腿站直，但是肌肉神经已经不听使唤，一用力反而歪倒了下去。

白霜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拉起来，按在了墙上，“你连立正都不会，还打什么仗！”凶狠的眼神和当初那个在车上还冲他微笑的女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以前她还把他当人，可成了她的部下之后，在她的眼中就完全是一只要被训练成狼的羊羔了。

他们的脸挨得很近，卓自遥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女性气息，但现在这种气息只会激起他的仇恨，他恶狠狠地和白霜对视着，直到她松手退后一步，他的身体又向下滑去，他咬牙靠紧墙让自己站住。

“你要是再歪倒下去，我就会直接踢到你的脸上！”白霜威胁着，然后转身走开去监督其他人的正步。

五小时的训练，三十六名新兵中几乎所有的人被电击惩罚过，惨叫声贯穿了整个训练。


十一月八日十八时零六分。

“现在解散！你们会被送回各自的城市去。记住严守秘密，在泄密之前，你们就会被体内的芯片杀死。”白霜的表情冷得像她的名字。

人群沉默着向外散去，卓自遥拖着沉重的腿也要离开，却被叫住。

“DH2049！你留下来！”

人们同情地看着他，走出了训练厅。卓自遥站在原地，心中愤懑与不安交织。

白霜来到了他的身边，“你后悔了？”

“我不知道你们居然用这么残酷的方式训练士兵！”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你不知道敌人的士兵是如何训练出来的。你要是露一点怯，他们就会把你轻易地撕成碎片。”

“可是……这不是我的志愿，我不想死在战争里，我还要高考，还要……”

“还要娶妻生子？”白霜冷笑，“那凭什么我们要去战斗，要去死在战场上，也许连尸体都找不到？”

“那是你们的战争，和我无关。”

“从来就不是无关的。”白霜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城市的灯海，还有她与卓自遥的影子，“如果没有十亿光年外的战争，这里早已被毁了。”

她回过头来，“战争在你们祖先的时代就已经开始，你们浑然不觉，只是因为战线还没有延伸到这里。这里一直是后方，是兵员补充站。在你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有大量的人被送向十亿光年之外，参加战争，这工作从数百年前就已经在进行中。”

她转身走近卓自遥，“我对你比对所有人都严厉，那是因为我们几百年来从来就没服过输，我不希望到了你们这儿输掉这场战争！”

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我话说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20 特训



十一月十一日八时零三分。

“驾驶战机的第一条要领，就是忘记自己在驾驶，战机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被击伤了，你就会痛，它完蛋了，你也活不了。它就是飞行员的性命，飞行员的全部。弹射逃生系统？我告诉你们一个数字：在真正的空战中，被击中后还能从太空中生还的概率是六百万分之一。忘了弹射逃生系统吧！上了战场之后，要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让敌人比你先死！”

狄云大步走过这群新兵的面前，好像在打量着一片菜地，看看里面究竟有几棵葱值得挑出来。

“看看你们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们现在上了战场，每一个人都活不过三秒钟。看过数千架战机在空中厮杀的战役吗？一千架战机投入一次对敌舰队的突袭，回来就剩几十架——那还是打赢了的情况下！如果输了，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回来！你们现在是不是害怕了？在后悔？”他的目光逼视着每一个人，“你们最初看到TX11战斗机的时候在想什么？它真漂亮，是吧？像个美人，恨不得当时就去抱着她。可你们知道它一架值多少钱吗？把你们这星球所有的武器堆在一起，所有的军费攒一块，也换不了一架TX11。你们凭什么驾驶它？凭什么让你们驾着它上天，然后三秒钟后就被敌人揍下来？告诉你们，废物没有机会摸到它，他们在训练中就会被淘汰，然后被清洗记忆，变成真正的废物。只有最优秀的战士，才配驾驶TX11，才配在母舰中第一个起飞，第一个冲向敌舰群。如果你们害怕，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到，现在就站出来，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所有人都默默立着。

“没有吗？”狄云冷笑，“怕被清洗记忆？都想赌一把？那可打错算盘了。我告诉你们，被清洗记忆做一个智力只有三岁的白痴，要比当一个飞行员要轻松得多。你要是觉得你不可能坚持到最后，不如现在就站出来，反正都是要变成白痴，现在就变可以少受些痛苦。”

已经有人开始腿打抖身子摇晃了。狄云上前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上，“你连听训话都会抖，还能上战场？回家吧。”

“不！不要杀我！”那人战栗着大叫。

“战场上最没有用的就是哀求。”狄云摇摇头。

那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口鼻中冒出焦糊的烟气——他脑中的芯片烧毁了。他也许已经死了，即使能醒过来，他也会忘记所有的事，变成一个傻子。

再没有人敢说话，连摇晃也不敢。

狄云抬头看了看面前脸皮发白的新兵们，“现在，到你们的训练机上去。记住弱者就会被淘汰！如果你们害怕，就让你们的手尽情地抖吧。”


十一月十一日十八时十四分。

模拟训练机的舱盖打开，卓自遥从里面慢慢地爬出，翻落在地上，然后猛地狂吐起来。

所有出来的人都在狂吐，还有一些人根本就没有出来，他们已经昏厥在里面了。

远处，可以俯视大厅的二楼走廊上，白霜来到了狄云身边，心事重重地望着这些痛苦倒地的人。

“敌人随时会来，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时间被训练成真正的飞行员。”

狄云叹了一口气，“我真不想把他们送上战场……其实他们连一分钟都顶不过，就会被全部杀死。但是，我不能告诉他们这一点。当敌人来的时候，我们必须有人可以战斗。但是……能战斗多久，已经不是我们所能顾及的范围。”

他的手紧握住栏杆。笑一笑，“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就想起了当年的我。那时候我也是被这样训练得死去活来，连做梦都想和教官拼命。”

“是啊。可那时候，整个基地里有几百万人在受训，每天有几十万的新兵送进来，又有几十万人被送去登舰，仿佛整个宇宙就是为了这场战争而存在的……那时候和我们一起训练的士兵们……还有教官……现在全都不在了吧。”白霜低下头。

狄云笑了，“人在战争中太久，果然就变得麻木了，好像希望所有的人只不过是和战机与机甲一样的东西，不知道痛，不会害怕，绝对服务命令，可以随时改装拆解，或随时牺牲放弃。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敌人来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想这些，不是吗？”

“我这些天一直心中不安，太久没有战斗，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了。看着这个繁荣平静的星球，有时真会有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的错觉呢。”白霜笑着叹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结束了，你会去选择做什么？”狄云看着白霜，“找个人嫁了么？”

“那要看是谁赢得了战争。”白霜低下头，“如果是我们输了，还谈什么未来。”

“没错。我们打个赌吧，我赌我们一定会赢得战争，而且我们都会活下来。”

“我也希望我们会赢得战争，但是……”白霜笑了一下，“我们都会活下来，这概率就太小了。”

“你敢不敢赌，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你就……嫁给我。”

白霜不说话了，转头望向窗外远方的楼群灯海。

继续啊，顶！！！

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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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来临



离高考还有172天。

天黄蒙蒙的，好像太阳在天幕上撞碎了，涂了满穹的蛋黄。城市浸在尘暴诡异的光中。卓自遥呆呆地走在街头，心神恍惚。他变得越来越消瘦，甚至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高强度的疯狂训练太折磨人，在十来个小时的战斗时间里，你必须保持绝对的精神高度集中，每一秒内敌情都会变换十数次，你必须随时做出判断。在前期会十分痛苦，但到了后来，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做出任何思考，完全是凭大脑和身体的条件反射来求得生存与胜利。每次下了训练机他都会觉得自己要死掉了，身体完全承受不住这种痛苦，所有的神经都像被拷打过一样，肌肉不停地抽搐，眼中不断出现幻觉。直到现在，他还能看见那些敌机在视网膜上飞舞，连看到大厦墙上的巨幅电视屏的光线晃动也会吐出来。

他在自动售卖机投进硬币，一听可乐掉了出来。他拿起可乐罐，却发现手在不停地抖，肌肉一点力也用不上，不论如何也无法扯开拉环。

咣的一声，可乐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去。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它滚到马路边上去。


从今天零时开始的训练中，他被杀死了三百五十一次，只击落了三十一架敌机；在对抗训练中，他也只是第七名。他已经到达了极限，不可能再有奇迹发生。他认为狄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自己注定要被淘汰，被清去记忆，忘记所有一切，忘记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就算不被淘汰，送上战场，也很可能在还没有见到敌人的影子前就被杀死了。或者现在放弃是更明智的，狄云也不是一直在喊“死撑不是勇敢，肯承认自己是废物也是一种勇敢”么。

只要启动通迅器，告诉他们：“我放弃了。”就一切解脱了。


离到学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卓自遥忽然不想去上学了，他只想找个地方，随便哪里，倒下来好好地睡一觉。

手机响了起来。

“今天下午是第一次模拟考试，你在哪儿？”是周意舒的声音。

周意舒还在担心他迟到，而他正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学校。

“我在……国贸下的公车站这儿。但我今天不想去了。”

“你等着，我打的去找你。”

十分钟后，周意舒站到了卓自遥面前，风变大了，她怕冷似的揪着衣领。

“你来干什么？”卓自遥倒在路边长椅上，吐出一口烟。

“你为什么又抽烟了？还逃课？”

“你少管我。”

周意舒在他身边慢慢坐下来。

“走吧，我们上学去。记得吗？你以前总是会来到我家楼下，叫我一起去上学的。上高中那一天，我还是准备好书包等你来叫我去上学，但你却再也没有来过。”

“那时候我要是还和女生一起去上学，会被同学笑话的。”

“你就是因为怕笑话，才越来越不爱理我的吗？”

“我不理你？你不也是经常明明看见我都不打招呼吗？”

“那是因为……有同学在旁边啊。不知为什么，你越不和我说话，我也就越是不敢和你说话，有时看你一眼都会脸红，有时害怕和你的目光对视，反而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原来人长大了，心思也会变……”

周意舒眼睛望着车流，“你知道吗，我想，上了大学就会好的吧。那时候，男生和女生在一起说话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她低下头，“其实那天……当我知道你为了找我而不顾危险跑去坠落点，我就一直在哭，我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后悔得要命。后来你回来了，我觉得我好像也活过来了……可你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周意舒欲言又止。

但这时，卓自遥的眼前跳出了一行字：“紧急集合：它们来了。”

他僵在了那里。

“你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我要走了。”卓自遥起身就走。

“你要去哪啊？”

卓自遥回过头，看见周意舒惊乱的眼光，发丝搭在她的脸上，她像只茫然的小鹿，完全不知道什么正在来临。

他突然想到，这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周意舒，如果我不能上学了，请帮我请假。”

这都市最后的霞光更加诡异了，好像天际被剑划过，血正慢慢地流淌出来。

我考就没得了？

22 出击



十二月十日十时五十七分。

国贸大厦内部。

“来敌兵力已探明，是一艘川岛六型侦察舰，它的全额配备是六架零式重工的D43轻型侦察用战机。要是母舰还能使用，它们就是菜。但现在，只有靠你们了。”白霜看着眼前的三十名飞行员。

“我们攻击它，不会暴露吗？”

“现在母舰就暴露在地表，敌人不可能发现不了。但这里距主战场十亿光年，如果他们想用电讯号把消息传回去，需要十亿年。他们唯一能带回消息的方法，就是利用高引力带来的空间扭曲跃迁回去，但这需要能量。一艘侦察舰无法储备连续两次跃迁的能量，所以他们应该会在这个星球吸收能量进行补充，这就是他们现在还没有离开的原因。但是他们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所以现在一定也早已准备好火力等待着我们出现。你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并立刻陷入战斗。”

狄云大步走来，“情况危急，我们急缺飞行员，所以你们会被全部派出去，但是你们训练严重不足，有些人很可能到了外层空间连方向都分不清，只能被当成靶子，但靶子也可以为其他人争取时间。如果有怕死的，现在就退出来，如果在战场上再溃逃，就会影响整个编队的士气，而且那时候不但你们一样会死，还要浪费一架昂贵的战机。”


三十个人互相看着，

“给你们十秒钟时间考虑。十……九……八……”

有人向后退了一步。又一个人退了出去。

卓自遥觉得这十秒像是自己生命的倒数了，他突然后悔之前没有给父母打个电话，也没有和周意舒多说上几句。

也许他也应该退出去，虽然记忆被清除，但至少不会死。

但，从此忘记一切？

“三……二……一。”

这最后的三秒钟里，卓自遥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犹豫。他知道，如果不在天空飞行一次，他死也不甘心。


倒数结束，十五个人退了出去，十五人留了下来。

“很好。”狄云看着这十五人，“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十亿光年号母舰上的一位战斗机飞行员了，你们会拥有自己的战机，并和它们生死与共。也许你第一次上阵就完蛋了，也许你能活到战争结束，直到有一天，你脑中的芯片被取出，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人。我再次重复一点：贪生怕死只会让你死得更快！现在，跟随我，出发！”


十二月十日十一时零一分。

一扇巨大的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开启，这大厦早已被悄悄地改造。高速的电梯直通地底。当门再一次打开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无数机械虫还在奋力地挖掘，拓宽巨大的地下空间。没有人知道，短短十几天时间内，这座城市的地下竟然已经开辟出了比机场还要宽阔的空间。他们正站在一座宽大平台上，俯视着这地下机场，两行战机嵌在弹射架上，阵列向远方伸展而去。

突然随着轰鸣声，那一片银色光华漫开，一架战机从他们脚下升了起来，随着它的升高，他们缓缓地抬起头，它就近在咫尺，闪着夺人心魄的寒光，这是战争的艺术，是锐利的美学，它像一把旷世的剑，没有哪个男子会不为它心动。

“按编号到你们的置入舱中去，轨道会把你们送进战机里！”狄云吼着，指向平台两侧的一排座舱。每个人都奔了过去，寻找着自己的座舱。卓自遥刚一坐入舱中，它就呼的一声飞蹿出去，而舱中的固定系统像一只正握紧的手，将他紧紧地压入座椅。他看见自己的战机飞速冲近，清脆的一声响，他已经进入了机体。奇怪是他现在突然没有了兴奋和紧张，觉得十分平静。仿佛他出生时就想到了这个时刻。

狄云的声音响起来：“敌人来得突然，弹射通道的出口还没有开通，所以现在你们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出去：自己钻破地面。训练中教过你们如何使用各种战斗形态，不用我说了吧？”

他的战机最先改变了型体，双翼收缩，双足伸出，一片片银色构件像琴键一样翻滚，仿佛一万片银色的叶子扬起，又被风聚拢成了另一种形状。一转眼，战机已经变成了巨人，它举起双臂上的机炮，向头顶的穹顶猛射，巨大的土石落了下来，但它毫不在乎，喷出火焰向上迎去。


23 空战


美国东部时间十二月九日二十三时十三分。

纽约市。

这里一切如常，高楼灯海中，人们并不知道，一只造型古怪的东西正静静悬停在距城市三百米的上空，仿佛冷冷俯视着大地的异兽。

它的下方，是城市最大的电力枢纽——来自核电站与全国电网的电力在这里汇集变压，然后输入城市。

两个年轻人正在中央公园的湖边拥抱接吻，突然女孩不顾嘴还被堵住，睁大眼睛看着远处呜呜呜地惊叫起来，男孩猛一回头，便看见了那道长长的电光。

亿万年来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闪电，它从城市击向天空之中。随着这一闪，整个城市的光芒像是被吸去一般消失了。黑暗的区域从闪电中心处一直向外延伸，中心区、整座城市、整条城市带。


“我们的电力在消失！”全美电网监控大厅中，值班员在尖叫。

“是哪个节点出了问题？”监控主任冲过来大吼。

“没有，没有任何网点出问题……电力一直保持畅通……”值班员望着巨大的全国电网监测屏幕，“它们都向同一个地方流去……然后就……没了……”


美国东部时间十二月九日二十三时十六分。

全美大停电。

警笛声响彻了所有的城镇，有人开始趁机打砸商店。火光燃了起来，人们惊恐地奔跑，仿佛文明突然倒退了一万年。

此时的天空，肉眼无法看见的黑暗中，战机正在飞掠而过。

“直距一千公里，锁定目标，准备攻击！”狄云命令。

“目标在哪？”还是有人忍不住问。

“回去毙了你！”

卓自遥看准了眼前闪动的红色光标，用眼球控制瞄准十字锁定它，这是在训练课上他做过千百次的事情，但这一次的敌人是真实的。

他的战机装备的强粒子机炮射速接近光速，只要发射时目标在瞄准位置，就绝对不可能躲过攻击。射击命令由大脑直接发往脑中的辅助芯片，这是为了减少命令由中枢神经传到手指，手指肌肉再扣动扳机的那几微秒时间。因为脑中芯片的存在，战机真正可以由意念来控制，你会感觉你就是这架战机，你正在横越天空，你在翻滚，你在用目光击杀目标。没有这种体验的人，很难理解飞行员那种与战机生死合一的感觉。

光射速机炮的出现，使导弹几乎退出了未来空战。因为导弹的速度太慢，可以被战机上的光速防御机炮轻易击毁。导弹的优势只剩下可以携带强大弹头，所以只在攻击地面或重型战舰时才使用。而空战，则又重新变成了机炮的战争，变成了速度反应与敏捷的较量。那种锁定目标把导弹放出去就可以掉头就跑的空战再也不复存在了。

人脑神经与战机火控直接相接的结果，从理论上说，似乎是只要你看见了敌人，心念一动，接着你就能看到它在你面前炸开，但事实不是这样。当双方接近到一定程度，以双方战机的速度，敌机在你面前掠过就如子弹掠过你的面前，你的眼睛可以在那瞬间看清子弹的痕迹并击落它吗？那是不可能的。而只有傻子才会像高速公路飚车似的一直和你同方向飞行，除非是他在你后面想击落你！

“想击落敌机，只有两种办法。”十几天前，狄云给他们上战斗课时，大声地说出了这个秘诀，“第一，是靠运气！”他看见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他，冷冷一笑，“第二，是靠感觉。”

感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就好像你学打乒乓球，一开始，你肯定接不住高手的来球，甚至连手也来不及伸出去，但是你只要一直练习，当你也成为一个高手以后，你就不再需要思考，你的眼睛还没有看到球，你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因为你的感觉告诉你，它会在那里。

光速时代的空战其实和打乒乓球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狄云说，你们的国家队是乒乓球霸主，所以你们没理由说你们找不着敌机在哪，没理由抱怨屏幕上的训练靶太快，没理由抱怨说眼被晃得发花心里只想吐。这些都只是因为你们训练得还不够多，你们还没有找到感觉。所以你们只能更加痛苦地训练，直到有一天豁然开朗，头也不晕眼也不花，能看到时间在你眼间一格一格地流过，能看到未来几微秒内将要发生的事情，能凭感觉移动到用超级电脑也要花数秒钟才能计算出来的那个光网交错中唯一的生存方位。


但卓自遥知道，自己训练的还不够。

因为敌人从眼前消失了。

目标光标还在视网膜上，但是却变成了多个，那是敌舰的护航战机，敌光标是黄色的，那表明它在机炮射击范围之外，在你的身后。

现在，轮到对手了。

当子弹出膛，你就不可能再躲开；但你要是躲早了，敌人再次瞄准，你还是一样被击中。躲避的时机只有那一瞬间，就是在敌人的大脑决定攻击但粒子流还没有从机炮中喷出来的那一瞬间，这个瞬间从理论来说并不存在，但所有的飞行员都相信，存在那样一个瞬间，因为他们都是靠抓住那样一个瞬间的时间差击落了对手，活到了现在。

卓自遥远没到那种境界，他只是疯狂地闪动，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在晃动的杯中乱撞的骰子，在投注着自己的命运。

一道闪光。他耳后侧的一架友机爆成了一团火光。

这一次目标不是自己，但，会不会是下一个？

又一道闪光，另一架友机灰飞烟灭，光速时代的死亡是沉默的，死者根本来不及喊叫。

卓自遥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他忘记了训练课上的一切，忘记了什么叫侧翼回旋，忘记了什么叫原轴翻转，他只知道自己是雪地上奔跑的一只兔子，有枪口在后面瞄着自己，他必须不停地蹦跳，向着不同的方向，蹦跳。

再一道闪光。

火光在他身后炸开，这次毁灭的是敌机。狄云的骂声传来：“混蛋！我没有告诉你们吗？背对敌人比面对他死得更快！”

是的，我记得，卓自遥想。只不过是现在才记起来。他深深地明白一个事实——自己刚才已经吓傻了。

敌人有一艘舰六架战机，我方有十六架。北美上空的战斗，战损比2：1。敌方还有五架战机，我方还有十四架。

还剩十三架。

还剩十一架。

卓自遥惊恐地看着眼中的战况数字一直在跳动。敌机的数字保持不变，而我方在一个个被杀死。

10：5。

9：5。

卓自遥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把所有的时间用来训练，他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居然以为当飞行员是伟大的荣耀，居然相信那部叫做“星球大战”的电影，居然蠢到以为自己会是瑞克?哈特。但现在，他就要成为别人机翼上的星星了！

卓自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卓自遥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人在战场吓得尿了裤子，因为神经系统已经失去了控制。而神经电流的失控导致他的战机也在空中颤振，这一切都被敌人看在眼里。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冷笑，瞄准光标移动了过来——杀的就是你这样的菜鸟。

卓自遥惊讶自己在这样生死一瞬的时刻还有工夫去想象敌人的表情，另一个声音在他脑中不断地响着：“逃走吧。逃走吧。”

他的战机忠实地执行了潜意识的想法，猛地向上拉起，卓自遥看见了头顶的星空，那么浩瀚的银河，他以前从没这么清晰地看过它们，它们环绕着这个星球，直径十万光年，相比之下他是微尘中的微尘。

25-26 危城


25

突然间一切又动了起来，电磁光芒闪动，敌舰急掠而前，卓自遥紧追上去，咬住它轰击了十数秒。敌舰没有做出任何反击，强行跃迁已经耗尽了它的所有能量。猛然间，它在卓自遥面前炸开了，火幕铺开在整面天空。

卓自遥吓了一跳，他从火光中穿了过去，面前是遥远的群星。

他呆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击沉了敌舰。

“我做到了！”他兴奋地转过身，面向地球的方向大喊。

但他愣住了。

——眼前仍然是冷漠的星空，并没有地球。


他向上、向下、向任何的方向看去，没有看见那个本该在那儿的星球。

没有地球、没有大海、没有灯光、没有战机、没有声音、没有月球、没有太阳。

眼中的星空一片空旷，没有了刚才纷飞的众多光标、地形指示图、星球方位图、高度线图。

什么都没有了。

他失去了联系，失去了坐标。

距离这个概念只对目标有意义，当你失去了定位点，连电脑也无法告诉你你在哪里，你离什么有多远，电脑不知道这个“什么”是什么。


“DH2049呼叫，有人听到吗？”

只有寂静。

渐渐的，他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变成了巨响。但这些声音衬托出来的，只有战机外空间的死寂。

“DH2049呼叫，有人听到吗？”

卓自遥在宇宙中惊恐地飞行，他寄希望于自己只是飞得太远了，但理智告诉他，那几秒种不可能飞出太阳系，不可能连太阳也看不见了。面前的星辰，每一颗之间只怕都相距数百光年。

飞出十几分钟，又换个方向接着飞，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自己这样是徒劳的。

有一个答案，他一直不敢去想。

——这里是十亿光年之外。


“DH2049呼叫，有人听到吗？”

十几小时后，卓自遥完全地沉默了。他放弃了呼叫，呆靠在机舱中，任凭战机向一个方向飞了下去。

但突然，雷达上的警示音响了起来。在长久的寂静中，这声音简直如同雷鸣。

卓自遥跳起来，雷达上，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接近战机，如同巨鲸的影子正在逼近一颗灰尘。

卓自遥眼睁睁看着它逼近，没有逃开也没有靠拢。

那庞然大物很快出现在了视野中，它掠过卓自遥的面前，身形似乎无穷无尽，遮蔽了他的所有视野。它比坠落到地球上的十亿光年号还要大近十倍，那是一半岩石一半钢铁的结合体，仿佛是一艘金属的巨舰，外面覆盖着厚厚的岩壳。头尾直径十数公里。体积大约能装下数座城市。

卓自遥还在呆呆望着，那巨舰却减速了，通讯器中传来了呼叫的声音，用着他完全可以理解的语言。

“军用DH2049，你的编码已通过确认。自动导航启动。”

他的战机自己动了起来，向那巨舰飞去，越过它表面的山峦，从一扇舱门中进入了舰内的空间。

一片雪亮扑来，当他的眼睛适应时，已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憾。



26

无数巨形建筑像倒悬的钟乳石，每一栋都有近千米，规模是地球上最高建筑的十数倍，它们的顶端指向陨石的核心。那里有一团耀眼的光，如人造的太阳照亮着整座城市。卓自遥能感觉到，引力就是来自那个光源。

战机缓缓在悬于岩顶的巨厦间穿行，他看见许多窗开启了，探出挥手的人影。

他们难道是在向他挥手致意？

在一座拥有千万栋数百米高巨厦的城市中飞行，而仰起头，天空倒悬着另一座城市，像是镜中的倒影。要不是有自动引导，卓自遥一定会因为惊叹而让飞机扎进大楼里。


他飞向一座悬空的平台。出人意料地，那里竟然已经围满了人。欢呼雀跃。

当战机落下，机舱门打开。人们涌了上来。

“十亿光年号现在在哪儿？我们的军队现在在哪？”


在巨大的穹顶下，卓自遥见到了这座巨舰的舰长——或是城市的执政官。

“你的战机标识属于十亿光年号母舰。现在这艘战舰究竟在哪儿？”那位老者问。

卓自遥不敢轻易透露这秘密，“我不能对你说出战舰的地点，除非我见到舰队指挥官。”

执政官疑惑地看着卓自遥，“可是主力舰队已经撤退了，难道你不知道它们的位置？”


为什么这个帖子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