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十一年。
九门一众收到张大佛爷远在东北寄来的喜帖时，惊的下巴差点脱了臼。这离开长沙都有十一年了，恩爱秀的有点太久远。
张家老宅院落前的道两侧停了不少车，齐铁嘴弯着腰从车里下来后打量了一眼张灯结彩的门头，又回头看慢他一步的解九，“我说老九，佛爷这次来真的？”
解九爷道，“你这是什么话，佛爷哪次是假的。”
“当年为了向北平借兵，佛爷八抬大轿迎的尹小姐，诶你说，结果倒好，愣是碰都不碰人家。战事一了，一纸和离。带着张副官就回了东...”
“咳咳！”解九爷突然咳了两声，示意他不要再说。
“你嗓子怎么了，你倒是说说我讲的在不在理，他一声不响的走了叫我白操心。”
“这么说，我以后去哪里，都需得和八爷报备了。”
解九爷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要是作死起来，拦也拦不住。齐铁嘴闻声像是卡了壳，僵硬的转过身对上张启山一副不善的脸，赔笑道，“诶呦喂，佛爷瞧你说的叫什么话。这么多年了，佛爷还是和从前一样，丰玉神朗气度不凡，简直...”
“好了，”张启山倒不会真的和他计较，“进来罢，一路上你们都辛苦了。”
齐铁嘴原以为自己同解九来的最早，毕竟离晚宴开席还有一个多时辰，去了内堂才发现二月红和吴老狗早已经到了。贝勒爷、尹新月连着霍三娘等人也都落座了。这些人，平日里三请四邀都不能赏脸的，今儿个来的一个比一个早，真是活久见。
老相识间彼此寒暄几句，时辰去的倒也快。
毕竟是婚事，红烛礼炮喜绸锦缎一应俱全，明艳艳的里外几层，怪晃眼。齐铁嘴却总觉得这地方不喜气，他头一次发觉艳红更像是丧服的颜色，至少张启山让他生出了这样的错觉。晚宴上张启山携着新娘子一一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新娘子高盘了乌黑的长发，凤冠霞帔金钗步摇。一身大红的掐金修身旗袍，衬的腰细臀翘，偏又肤白，很是撩人。虽生的温婉，举手投足间却有东北人的爽气，丝毫不矫揉造作。旁人都说张大佛爷好大的艳福，娶了不得了的尤物。
齐铁嘴却总觉得新娘有股子怪异的熟悉感，这大概源于他的习惯，总喜欢看人的面相。
白，眼神清冽，笑起来像三月里的桃花...
就像...
就像是...
张副官？！
齐铁嘴被脑子里的想法惊的一抖，看向张启山的时候，张启山也紧盯着他看。他压下心里的诧异，忐忑不安的敬完了酒。
张启山是在笑的，可眼底的光彩却逐步黯去，直至一轮酒敬下来，众人轰闹着拥着新娘子去了内阁时，他漆黑的眼睛简直像潭死水。哪里像是成亲，分明在发丧，可内外三重喜绸，宾客数百，不是成亲又是什么。
张启山被闹腾的老友灌了不少酒，以他的酒量也早就过了。待众人闹够喝足，心照不宣的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倒也散的快。
齐铁嘴等的就是人去楼空，张启山脸色煞白两颊却红的像抹了胭脂，几乎站立不稳。
“佛爷你怎么不节制节制。”齐铁嘴伸手要扶他，“喝起来也没个数，今儿好歹是成亲的大喜日子。”
张启山摆摆手，自个儿站直了身子，“你知道我留你的意图。”
“佛爷你还是说明白些罢。”
张启山抿着唇摊开左手，齐铁嘴瞪大眼睛低呼道，“两块陨铜？”
“这是张家古楼和青乌子陵墓里的两块陨铜。”张启山也不避讳，“我要见他。”
齐铁嘴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才叫道，“佛爷你疯了？！那都是幻象，当初我们在矿山里险些送命，你那时候是怎么劝二爷的，如今自己也这般糊涂！”
“我查过古楼里的文献，也找人解读过，陨铜带有强大的磁场，能够创造出生死逆转的‘逆世界’。”
“‘逆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在那个世界里，死去的人仍旧活着。陨铜的力量，则是开启‘逆世界’的钥匙。”
“一块陨铜只能产生幻境，两块就足够打通了。”
“佛爷，”齐铁嘴苦笑，“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找我干嘛。”
张启山道，“我不知道怎么利用陨铜打开，而记载方法的那段文献在青乌子的墓里，只有你看过。”
“所以兜了一大圈，佛爷你就是想去送死。那你还成什么亲，这不是害了人家。”
张启山眼睛盯的齐铁嘴一个激灵，“我不会死，只是为十年的约定做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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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的節奏

张启山要做的，想成的，无一不成。齐铁嘴照着青乌子墓碑上的拓文摆了个阵式。
张启山这么多年脾气也没变好，他险些一脚踹在齐铁嘴的屁股上，“快点。”
“佛爷你别催我，这阵式极其精细考究，但凡八方任何一位出现半点误差，你就不能回来了。”
“别管这些不重要的，你只要保证我能过去。”
“佛爷，你可想好了。”
张启山神情冷淡，“啰嗦，有什么要交代的，快点说。”
“诶，我的...”齐铁嘴一怔，道，“不是，怎么像是我要去死人之境一样。”
张启山眉头一皱，齐铁嘴立马将手里圆形镂空的青铜炉扔给他，“这里面是寻声虫的子虫，母虫在我手上，带着它在你完事后能引你回来。”
张启山点头，将那数寸大小的东西放进衣兜里。
“但是佛爷你一定要记住，子虫只有一个时辰的寿命，在它叫声停止之前，你一定要回来。”
“还有，陨铜只能用这一次，而世间阴阳自有其平衡，你也不能带人回来。”
“我知道了。”
张启山长腿迈进阵眼的前一刻，齐铁嘴又道，“诶！佛爷！”
“啧，老八你这么舍不得，不如和我一起去？”张启山歪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实在算不得亲和。
齐铁嘴却少见的正经，“代我们向张副官问声好，还有...对不起。”
张启山转身挥挥手，低声道，“最该说抱歉的，是我。”
齐铁嘴一撩衣摆坐在地上，“二爷，别藏着了。”
二月红从身后的山石旁走来，月白的长衫显得人十分儒雅。
齐铁嘴看他，拍拍一边的位置，“坐罢。”
二月红倒也不怕脏了衣裳，“佛爷要是知道你骗他，也许就从打破誓言离开东北了。”
“我让你在敬的酒里加了迷药，你不也照做了。”
二月红不置可否。
“我还不是为他好，尽做些不要命的事儿。”齐铁嘴笑的极为狗腿，“你是说他要特地去长沙登门拜访以示感谢？”
二月红温和一笑，“佛爷不追去长沙打的你半个月不能动，你就该烧柱高香了。”
齐铁嘴摸摸鼻子，“本来也不指望他感激涕零。”
云被风搅的如同流动的绸缎，将月牙遮掩起来，耳侧风声顿起。两人一时沉默不语，半晌二月红才开口，“陨铜真能让佛爷见到副官么，我不是说像当初丫头一样的臆想，是真的见到。”
“狗屁，我给他的是催眠用的虫，佛爷不懂这些很好糊弄过去。”齐铁嘴道，“其实二爷你也知道，不论陨铜之说是不是真的，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对我而言或许没有，对佛爷来说，是有的。”二月红仰面，也不知在看什么，“当初张副官死的时候，佛爷仍旧在被调查，身处大狱连张副官死的消息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道别。”
齐铁嘴垂着眼，“张副官跟着佛爷摸金下斗，枪林弹雨的，谁曾想到头来没死在日本人手上，倒被自己的国人害死了，难道真是人之初性本恶么。”
二月红道，“佛爷救了我们多次，紧要关头，我们都无能为力。”
当初长沙战役结束后几年，日军投降。国共内战拉上台面，张启山被疑亲共，以叛国罪入狱接受调查。国民政府拘押张副官，逼供致死。到断气他也没有吐露任何对张启山不利的信息。刑事审讯到底是如何进行的，他们并不能得知，只是被告知去领回尸体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之后不久，张启山就被放了出来，他们没有从别处查到他“叛国”的证据。
都说公道自在人心，可是人心是没有公道的。他们欺善怕恶，将无知当做无畏，却误以残忍为果敢。他们自私自利，还高呼信仰。
张启山将他火葬，带去东北，再也不回。
【此处时间线为架空，历史考据党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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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像是走进一处深长的甬道里，一瞬间被剥夺无感。
他见过人死前的样子，愤恨，绝望，迷茫。张启山希望他的副官，走的时候不会太痛苦。那人死后呢，就像现在这样么。可这里，什么也没有。
周围黑夜却开始散去，逐渐显露成鸦青色。片刻后又彰显出鱼肚白，周围是竹林假山，他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这是张启山在长沙的宅院，他颇为惊讶，自己身上还穿着笔挺军装，腰上配着枪套。前面就是他办公的书房，手摁着门，张启山竟紧张起来，伴着满腔的狂喜。
副官在帮他分类文件，门外蝉鸣阵阵，张启山一时整个心几乎悬在了嗓子眼，眼前人无比鲜活真实。
“佛爷。”张副官放下手里的事，朝他笑，“战事过了吃紧的时候，我们快赢了。”
赢了之后呢，无休无止的内战。张启山想想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面色一凛，“别管这些，你这几日就回东北去。”
“什么？”
张启山又陈述一遍，“你回东北。”
“除非佛爷不需要我，否则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了。”
“作为佛爷的副官，我有对局势审视的能力。”张副官薄唇紧抿，神色不卑不亢。
“你还是那么拧。”张启山一怔，心道自己在做什么蠢事，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张启山看着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过刚易折。”
副官敬了个军礼，“我是佛爷最锋利的刀，直到折断的那天为止，也绝不会变钝。”
你不仅是我的刀刃，也是我的枷锁。
张启山一言不发开始批阅文件，副官在他身后。
兜里的虫鸣逐渐弱了，张启山忽然道，“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佛爷这时候要出远门？”
“是你出了远门。”张启山摁住副官的后颈，让他的下颔抵在自己的肩上，“你走的太快，我跟不上了。”
张启山的声音有些哑，“我会实现和你的约定，如果你我一人死在战事里，另一人在第十一年都要选择摒弃伤痛。”
“我只是想你知道，我能过的很好。”
“这宅子装扮的再喜庆也只会让人感觉违和，我就知道不对劲，之前偷偷算过风水五行，此处为大凶，佛爷命格再硬也不会无病无灾过了这么久。”
“我不让佛爷去所谓的‘逆世界’，除了此法甚险，也是因为没有必要。”齐铁嘴笑了笑，“张副官，可不就在这里么。”
二月红也摇头笑，“以阴克阴，这样驱邪避凶的法子真是头一回。从前只听过人养鬼，没听过鬼养人的。”
张副官一双长腿屈膝一盘，坐在张启山旁边。他的眼睛还是很好看，看着张启山的时候柔和的像一泓湖水，只是旁人没人能看见了，“我只是想确认，他过了很好的一生，会活到七老八十，在子孙环绕下安详离去。”
张启山挑了今天成亲，这是副官死后的第十一年忌日。
“呦，佛爷醒了？”齐铁嘴笑呵呵的，张启山站起身就走，“这是要去哪儿。”
张启山头也不回的挥手，“洞房。”
张副官原本跟着突然停下脚步，笑着笑着眼眶却像红了，“这我可不看。”
一愿你从此繁华似锦，仕途顺利；二愿你月下花前，情缘美满；三愿你长盛不衰，寿数绵长。我只想确认，你过了很好的一生。
END

最后匆匆结尾，以后大概不会怎么玩贴吧了，各位缘见

撒花

这就没了

有点想哭

楼主，我可以把你这篇文转到LOFTER上面嘛？表示我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