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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开到机场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孟瑞按了好几分钟喇叭，前后的车主都探出窗外来骂他，车流却也没移动一分一毫。他烦躁地拍了两下方向盘，看了眼时间，23点02分。
接下来，他打开车门，做了个令人错愕的举动。他开始在拥挤的大街上奔跑，几乎所有人都摇下车窗来看他。幸好孟瑞在下车前还记得戴上了帽子口罩，才不至于引发更多的关注。
他们只是看着一个疯子，赤脚穿着个棉拖鞋，在北京最冷的冬天旁若无人地在车流之间穿梭奔跑。有人掏出手机来照相，有人笑着小声议论，甚至有堵得无聊的车主摇下车窗来骂他傻子。
孟瑞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用尽全力地跑，直到跑到空旷的地方，他伸手招了个出租。
“机场，越快越好。三倍价钱。”
司机带着他超了一辆又一辆的车，他看着窗外拥挤的北京，突然觉得非常厌倦。他以前总想，这世间繁华，他都要让王博文一点点都能得到和体会。他总觉得自己替他想到了一切，觉得能给他一个完美的人生。却总是想不明白，他其实不能失去这个人，就像对于王博文来说，这些肉眼能看到的一切，都比不过他孟瑞。
他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王博文，看轻了他们的感情。就算这条路有再多的荆棘，只要他们相爱，他拼尽全力也会保护好小孩儿。
孟瑞向来是个不怎么虔诚的人，但是这一刻，他还是闭上眼，不管是哪一方的神明，他都祈求，能让他赶上……
车停到机场门口时，孟瑞把早准备好的钱塞到司机手里，一路冲进去。托运口都是熙熙攮攮的人，他在人流中四处张望，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脸孔。
他着急地四处走动，抓着一个路过的志愿者。他想说话，一急却连气都喘不过来。对方示意他慢慢说，他顿了很久，才问：“去伦敦的航班，还有几班？”
志愿者看了他一眼，他的脸遮得很严实，衣服有点凌乱搭在身上，还有一双不合时宜的毛拖鞋。这样子在机场看起来接近危险，志愿者本能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先生，今天去伦敦的航班已经全部结束了……请你配合我们的检查。”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执勤的警务人员上来要给孟瑞做检查。孟瑞完全没反抗，他接近于脱力地歪在一边，有人撑着他，用仪器在他身上来回扫，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放开他。
“可以了先生。”
他点点头，走到一边的座椅坐下，摸出烟盒，刚掏出根烟却又默默地塞回去。他一只手撑着头，双腿张着，看不下来往的人群。他觉得特别难受，这种灭顶的绝望是他整个人生中从来没体会到的。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很冷情的人，他可以对所有人都好，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只是已经失去。彻底。
“王博文……小孩儿……”他一遍遍不自觉地念着他的名字，他想，伦敦会有多大呢？大概不到一千万的人口，他们来往穿梭，如果自己走在伦敦街头，每天从早走到晚，在这一千万人当中碰到一个人的几率，会有多大呢？
就算碰到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曾经给他无数次机会，甚至给他们留了最后的退路。他许了一个十年之约，十年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有多漫长？如果他们都正常死亡，那么大概就是七分之一或八分之一。
在这七八分之一的时间里，王博文一直默默地守在他身边，等了一整个十年。
孟瑞下意识看眼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12月26日23点53分。
最后他孟瑞，还是失约了。
三十
“……乘客请注意，您的登机牌遗失，请您现在到服务台领取。”
孟瑞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机场广播。身边有人在笑，大声议论竟然有人会把登机牌丢了。他有些自嘲地也跟着笑，丢了登机牌又怎么样？你们知道吗？我还把一个大活人给丢了。
“乘坐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的王博文乘客请注意，您的登机牌遗失，请您现在到服务台领取。”
他这回才听清广播里的名字，只是稍微征楞了一秒，他就站起身。服务台离得不远，他走了几步，广播就在这时候停止。一个穿着条纹衫和浅色牛仔裤的男生急急忙忙地往那边跑，他手上搭着件夹克，刘海很长，像是长时间没打理过，快要遮住眼睛，睫毛很长，跟着眼睛一起闪烁。因为小跑的原因，他显得过于白净的脸颊上飘了层浅淡的红晕，大概是也觉得不好意思，他笑得很腼腆，和服务台的人小声道谢，双手接过自己的登机牌。
孟瑞看着他，一段时间没见，他几乎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陌生的。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见，他看见这个男生，看他的笑容，看他有魔力的眼睛，不自觉地想接近他。他一步步走近他身后，就在王博文转身的瞬间，他也正好到达。
“小白。”
孟瑞喊了一声，嗓音生涩到紧张。王博文没回应，在看到他的瞬间立刻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左右交替踩着。对面孟瑞的脚，穿着一双可笑的家居拖鞋，露出的一圈脚踝像是被冻的，红得发青。
“我……”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因为长久的沉默说不出口。王博文抬头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安检口走。
孟瑞追上去有些生硬地拽住他手，他扳过王博文的身子，手摸上脸颊。王博文躲了一下，他的手就悬在空中，落在他半边脖子上。
“别走，”他摘掉口罩，声音沙哑，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剧烈的情感变化让他很难组织出清晰的句子，“别走——”
“你看，现在是23点55分，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孟瑞看了眼表，着急地把表盘要给对面的人看。他像是对王博文说，更像是对自己的反复确认，“我们约好了不是吗……十年前……是，之前是我的错。我混账，才一直把你往外推，知道当不知道……那时候我没想明白，我没想明白……是我笨……”
王博文看着面前的人，他笑得很局促，语无伦次的样子接近可笑。胡子像是很久没剃，戴着副圆框眼镜，衣服也乱七八糟的。
“别，你听我说——”他正要开口，却被孟瑞紧紧捂住嘴，像是害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绝情的话。孟瑞冷静了些，他深吸口气，看着王博文的眼睛：“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是我自私……但是……我喜欢你。”
“不……我爱你！我爱你王博文……”他放开人的手转而摸上脸侧，孟瑞整个人都脱力般向前倾，额头顶上王博文的，像是用尽全力一样看进他眼里，手在他脖颈处摩挲，“别走，别离开我……好吗？”
王博文还是第一次看孟瑞这样，声音都哽咽。他没说话，向后退了一步。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从22号登机口上飞机。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
“就算你走了，我也会去找你，”孟瑞的手还停滞在刚才的地方，捞着一团空气。他看着他退后，像是无声的拒绝，广播里好听的女声还在不停播报着登机信息，“我不知道巴黎到底有多大，但是我总会找到你……找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这是我给你的约定。这辈子，你都逃不掉。”
“你说这么多，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想要这个约定吗？”
王博文的声音近乎冷硬，他看着孟瑞，还是那种熟悉的固执眼神。这么多年过去，他像是一点也没长大，还是当年那个任性的小男生。
孟瑞的眼神暗下去，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急得往前走一步，又像是觉得不妥立马退回来。
“我想……”王博文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浑然不觉的被冻伤的脚踝，看着他憔悴的眼神生硬的胡渣，看着他几乎是痛苦的眼神。他们互相试探了十年，还不够吗？
他其实不知道孟瑞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也还没想好到底能不能重新相信和接受这个人，不知道明天，甚至不知道下一分钟他们该怎么走，该如何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不掉，在孟瑞看进他眼睛的那一刻，在孟瑞语无伦次地说喜欢他的时候，在看见他冻伤的脚踝和无助的表情的时候。
“我想，这么久了，我应该得到一个真正的吻。”
王博文小跑了几步，他环住还在征楞的孟瑞的脖子。他的嘴唇很冷，被寒风吹得干裂，让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孟瑞的舌尖立马纠缠上来，闯进他的唇齿间。
“乘坐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的王博文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速到22号登记口上飞机。乘坐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的王博文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孟瑞的手环上他腰，他闭上眼，享受这个迟来了十年的深吻。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报时声，响了第十二下。那个被催了又催的乘客，最终还是没赶上他的飞机。
王博文被孟瑞的胡茬蹭得又疼又痒，但是难得的，他并没有放开。他们像是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放开的时候，王博文反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趴在孟瑞背上，又去揪他的耳环。
“虽然都过了……生日快乐老艺术家。但是今年没礼物。”
“傻子，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你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什么？”
“如果我走了，要找我十年。”
“不会再有什么十年之约了。”
孟瑞也不催他下来，他把小孩儿往上背了背，一步步驮着人走出机场。今晚北京的星星罕见地很亮，像是什么奇迹一样。
“我们的下一个约定，没有期限。”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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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打开车门，做了个令人错愕的举动。他开始在拥挤的大街上奔跑，几乎所有人都摇下车窗来看他。幸好孟瑞在下车前还记得戴上了帽子口罩，才不至于引发更多的关注。
他们只是看着一个疯子，赤脚穿着个棉拖鞋，在北京最冷的冬天旁若无人地在车流之间穿梭奔跑。有人掏出手机来照相，有人笑着小声议论，甚至有堵得无聊的车主摇下车窗来骂他傻子。
孟瑞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用尽全力地跑，直到跑到空旷的地方，他伸手招了个出租。
“机场，越快越好。三倍价钱。”
司机带着他超了一辆又一辆的车，他看着窗外拥挤的北京，突然觉得非常厌倦。他以前总想，这世间繁华，他都要让王博文一点点都能得到和体会。他总觉得自己替他想到了一切，觉得能给他一个完美的人生。却总是想不明白，他其实不能失去这个人，就像对于王博文来说，这些肉眼能看到的一切，都比不过他孟瑞。
他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王博文，看轻了他们的感情。就算这条路有再多的荆棘，只要他们相爱，他拼尽全力也会保护好小孩儿。
孟瑞向来是个不怎么虔诚的人，但是这一刻，他还是闭上眼，不管是哪一方的神明，他都祈求，能让他赶上……
车停到机场门口时，孟瑞把早准备好的钱塞到司机手里，一路冲进去。托运口都是熙熙攮攮的人，他在人流中四处张望，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脸孔。
他着急地四处走动，抓着一个路过的志愿者。他想说话，一急却连气都喘不过来。对方示意他慢慢说，他顿了很久，才问：“去伦敦的航班，还有几班？”
志愿者看了他一眼，他的脸遮得很严实，衣服有点凌乱搭在身上，还有一双不合时宜的毛拖鞋。这样子在机场看起来接近危险，志愿者本能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先生，今天去伦敦的航班已经全部结束了……请你配合我们的检查。”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执勤的警务人员上来要给孟瑞做检查。孟瑞完全没反抗，他接近于脱力地歪在一边，有人撑着他，用仪器在他身上来回扫，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放开他。
“可以了先生。”
他点点头，走到一边的座椅坐下，摸出烟盒，刚掏出根烟却又默默地塞回去。他一只手撑着头，双腿张着，看不下来往的人群。他觉得特别难受，这种灭顶的绝望是他整个人生中从来没体会到的。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很冷情的人，他可以对所有人都好，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只是已经失去。彻底。
“王博文……小孩儿……”他一遍遍不自觉地念着他的名字，他想，伦敦会有多大呢？大概不到一千万的人口，他们来往穿梭，如果自己走在伦敦街头，每天从早走到晚，在这一千万人当中碰到一个人的几率，会有多大呢？
就算碰到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曾经给他无数次机会，甚至给他们留了最后的退路。他许了一个十年之约，十年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有多漫长？如果他们都正常死亡，那么大概就是七分之一或八分之一。
在这七八分之一的时间里，王博文一直默默地守在他身边，等了一整个十年。
孟瑞下意识看眼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12月26日23点53分。
最后他孟瑞，还是失约了。
三十
“……乘客请注意，您的登机牌遗失，请您现在到服务台领取。”
孟瑞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机场广播。身边有人在笑，大声议论竟然有人会把登机牌丢了。他有些自嘲地也跟着笑，丢了登机牌又怎么样？你们知道吗？我还把一个大活人给丢了。
“乘坐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的王博文乘客请注意，您的登机牌遗失，请您现在到服务台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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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瑞看着他，一段时间没见，他几乎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陌生的。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见，他看见这个男生，看他的笑容，看他有魔力的眼睛，不自觉地想接近他。他一步步走近他身后，就在王博文转身的瞬间，他也正好到达。
“小白。”
孟瑞喊了一声，嗓音生涩到紧张。王博文没回应，在看到他的瞬间立刻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左右交替踩着。对面孟瑞的脚，穿着一双可笑的家居拖鞋，露出的一圈脚踝像是被冻的，红得发青。
“我……”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因为长久的沉默说不出口。王博文抬头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安检口走。
孟瑞追上去有些生硬地拽住他手，他扳过王博文的身子，手摸上脸颊。王博文躲了一下，他的手就悬在空中，落在他半边脖子上。
“别走，”他摘掉口罩，声音沙哑，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剧烈的情感变化让他很难组织出清晰的句子，“别走——”
“你看，现在是23点55分，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孟瑞看了眼表，着急地把表盘要给对面的人看。他像是对王博文说，更像是对自己的反复确认，“我们约好了不是吗……十年前……是，之前是我的错。我混账，才一直把你往外推，知道当不知道……那时候我没想明白，我没想明白……是我笨……”
王博文看着面前的人，他笑得很局促，语无伦次的样子接近可笑。胡子像是很久没剃，戴着副圆框眼镜，衣服也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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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么多，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想要这个约定吗？”
王博文的声音近乎冷硬，他看着孟瑞，还是那种熟悉的固执眼神。这么多年过去，他像是一点也没长大，还是当年那个任性的小男生。
孟瑞的眼神暗下去，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急得往前走一步，又像是觉得不妥立马退回来。
“我想……”王博文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浑然不觉的被冻伤的脚踝，看着他憔悴的眼神生硬的胡渣，看着他几乎是痛苦的眼神。他们互相试探了十年，还不够吗？
他其实不知道孟瑞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也还没想好到底能不能重新相信和接受这个人，不知道明天，甚至不知道下一分钟他们该怎么走，该如何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不掉，在孟瑞看进他眼睛的那一刻，在孟瑞语无伦次地说喜欢他的时候，在看见他冻伤的脚踝和无助的表情的时候。
“我想，这么久了，我应该得到一个真正的吻。”
王博文小跑了几步，他环住还在征楞的孟瑞的脖子。他的嘴唇很冷，被寒风吹得干裂，让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孟瑞的舌尖立马纠缠上来，闯进他的唇齿间。
“乘坐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的王博文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速到22号登记口上飞机。乘坐飞往巴黎的KL432次航班的王博文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孟瑞的手环上他腰，他闭上眼，享受这个迟来了十年的深吻。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报时声，响了第十二下。那个被催了又催的乘客，最终还是没赶上他的飞机。
王博文被孟瑞的胡茬蹭得又疼又痒，但是难得的，他并没有放开。他们像是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放开的时候，王博文反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趴在孟瑞背上，又去揪他的耳环。
“虽然都过了……生日快乐老艺术家。但是今年没礼物。”
“傻子，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你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什么？”
“如果我走了，要找我十年。”
“不会再有什么十年之约了。”
孟瑞也不催他下来，他把小孩儿往上背了背，一步步驮着人走出机场。今晚北京的星星罕见地很亮，像是什么奇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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