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我手里的包。我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墨绿色的包裹，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个，打扰了......”他向我挪来，抓住了我的衣角。“这是，谁家的包裹？是一个叫王明明的人的么？”我愣了一下，“王明明？这......不......”他眼睛死盯着包裹不放，一时间我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不是么？”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我有些不忍。我是送快递的，送到这个小村子里来。每次，我要翻过两个山头，有时是送信，有时是送一些物品。村外的人，会惦念村里的景；村里的人，却总想着有一日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时我会给孩子们带来一些童话书。亦或是坐在村头的树下，给他们讲一些城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你叫，王明明？”我对着他落寞的背影，小声的问了一句。他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我是。”一瞬间，我有些后悔，不晓得怎么接话。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块已经融化的巧克力，纠结着要不要给他。“明明，这是，你爸爸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扑过来抱住了我。“谢谢哥哥。”那声音像糖一样甜。我拍了拍他的头，略有歉意的说：“是哥哥不好，这一路上有些饿，就吃了你的巧克力，对不起。”明明抬起了头，“哥哥辛苦了，这两块，也给你吃吧。”我看到他的眼睛，仿佛一汪清潭，仅一刹那，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何要叫明明。
“我生日要到了。”他小声地说着，“上次爸爸来的时候……”他嘟着小嘴，掰着手指开始数，“我忘了他上次什么时候回来的了……”他有些委屈，我有些无措的看着他，不知如何安慰。“上次，反正是上次，他答应要送我生日礼物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执拗。我垂下头，从他的小身子上，我好像看到了许多无言的故事。
“明明，我这两天留在村里，要来听我说故事么？”他摇了摇头，过来牵我的手，“哥哥，晚上住我家吧，我说故事给哥哥听。”我愣了愣，点了点头。我对他摇了摇手里的包裹，“陪我一起去送么？”他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李婶，你的......”她顺着我的手，看向我牵着的小男孩，有些惊讶。“陈安，你来。”李婶拉着我便往里屋走。“你怎么认识这孩子的？”我怔了一下。“刚刚，在村口，认识的。”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怪可怜的。”话毕，叹了口气，“大家，都叫他小哑巴。”我看着她，有些不敢置信。“可是，他……”李婶点点头，“陈安，你好好陪陪他。”她语气有些凝重。“谢谢你送来的包裹。我丈夫他可好？”我缓了口气，“他好得很呢，说是过年便回来看你。”李婶冲我笑了笑，不再言语。
“明明，走吧。”我把他抱在怀里，往他家走。一路上，安静得可怕。他家是一处小平房，屋外有一块菜地，几棵柳树长在小河边。屋子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不知能否称之为床的床。
“哥哥，坐。”他把椅子放在我的身后。我依言坐下，“明明，家里，就你一个人。”对，我说得是肯定句。“妈妈，和爸爸分手了。”我有些无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后，他说了整整一夜，最后一边流着泪，一边睡去。
他告诉我说，他的父亲很有钱，至于多有钱，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而言，我想他不清楚，我也不清楚。孩子的母亲是何人，明明说，是一个温柔的女子，我就想，这孩子一定是继承了他母亲的眼睛吧，才会这么明亮而且无邪。为什么分手？明明低下头去，说不知道。也是，感情这种事，谁又说得明白呢？我揽他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他说，他更小的时候住在城里，高楼大厦，他是见过的。所以，不想听那些故事，他不想再回忆。父亲说带他来找爷爷奶奶，就把他扔在这小房子里，不闻不问。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的父亲又来过一次。以他的推算，约莫在他五岁左右的时候。他被送来的时候，也就刚满五岁。他说，他记得父亲说过要送他礼物。他记下了，可几年来杳无音信，直到他正好去村口时碰到了我。
我问他，这几年，为何从不曾见过他？他的眼睛一下就暗了，失去了所有光彩。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一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为他松开手的时候，我的手痛的有些麻木。他倒吸了两口气，忍住了眼泪。缓缓的对我说着他痛苦的回忆。我从他的话语里，似乎看到了鲜血淋漓的伤口，那样的惹人心疼。“哥哥，你被人讨厌过么？”他问这话的时候，我有些懵。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正想这么告诉他的时候，他一下哭了出来，话语断断续续，他说，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有一天一群孩子发现了住在小屋子里的他，他们莫名的将他视为了异类，莫名的开始隔离他，疏远他。这样随意的打上标签，甚至不需要理由。我想，这大概就是孩子们之间的残酷吧。他不敢说话，任他们指指点点，叫他哑巴，叫他没爹娘的孩子，却不懂反抗。我有些恼，可明明，他，拉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力。“别去找他们。”他的身子微颤着，不知在怕些什么。我拍着他的背，小声安慰。却知道，这心口上的疤，哪有那样容易便抚平了的。他说，他宁可同树儿，鸟儿交谈，也不愿去村口，去有他们的地方。只是这两天生日，他才肯去村口打探。
我让他靠在我的怀里，哄着他睡着，实在不忍他在这么回忆下去，他不过是个......孩子。
后来，我离开了小村子，没有再在村口同他们讲那些城里的故事。偶尔，我会去他住的地方等他，给他带一些，所谓的父亲的礼物。我想，他一定知道的。不过，谁也不愿说破罢了。
十年以后，我最后一次来这个村子送邮件。我提着手里那写着王明明的包裹，内心起伏不定。这，真是他父亲给他的。“明明。”我唤他。“哥哥，你来了。”他让我坐下，屋子里敞亮不少，家具也添置了许多。“这包裹，是，给你的。”明明盯着那包裹半晌，迟迟没有打开。“不好奇么？”他摇了摇头，笑容有些黯淡。“再也不会好奇了。”于是那包裹便被搁置在角落。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谁也，不在乎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小村子。新的送信的人，有时会为我带来一些有关他的消息。有时也不会。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我唯一知道的是，明明他长大了，他成了第一个离开村子的人。三十年后，他千方百计找到了我。而我，已白头。他说：“陈哥哥，谢谢你。没有你，恐怕我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摇了摇头，他眼睛里泛着的是童年时那种明亮的光。他哭了，毫无防备，毫无预警。
那一刻，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
他咧嘴笑，“这是那两块巧克力，没有这个，恐怕，我真的不会开口说话了。”泛旧的糖纸，上面似乎还有一丝甜甜的味道。那是，那个八岁的孩子嘴角的甜和期待。
“那个，打扰了......”他向我挪来，抓住了我的衣角。“这是，谁家的包裹？是一个叫王明明的人的么？”我愣了一下，“王明明？这......不......”他眼睛死盯着包裹不放，一时间我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不是么？”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我有些不忍。我是送快递的，送到这个小村子里来。每次，我要翻过两个山头，有时是送信，有时是送一些物品。村外的人，会惦念村里的景；村里的人，却总想着有一日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时我会给孩子们带来一些童话书。亦或是坐在村头的树下，给他们讲一些城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你叫，王明明？”我对着他落寞的背影，小声的问了一句。他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我是。”一瞬间，我有些后悔，不晓得怎么接话。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块已经融化的巧克力，纠结着要不要给他。“明明，这是，你爸爸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扑过来抱住了我。“谢谢哥哥。”那声音像糖一样甜。我拍了拍他的头，略有歉意的说：“是哥哥不好，这一路上有些饿，就吃了你的巧克力，对不起。”明明抬起了头，“哥哥辛苦了，这两块，也给你吃吧。”我看到他的眼睛，仿佛一汪清潭，仅一刹那，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何要叫明明。
“我生日要到了。”他小声地说着，“上次爸爸来的时候……”他嘟着小嘴，掰着手指开始数，“我忘了他上次什么时候回来的了……”他有些委屈，我有些无措的看着他，不知如何安慰。“上次，反正是上次，他答应要送我生日礼物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执拗。我垂下头，从他的小身子上，我好像看到了许多无言的故事。
“明明，我这两天留在村里，要来听我说故事么？”他摇了摇头，过来牵我的手，“哥哥，晚上住我家吧，我说故事给哥哥听。”我愣了愣，点了点头。我对他摇了摇手里的包裹，“陪我一起去送么？”他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李婶，你的......”她顺着我的手，看向我牵着的小男孩，有些惊讶。“陈安，你来。”李婶拉着我便往里屋走。“你怎么认识这孩子的？”我怔了一下。“刚刚，在村口，认识的。”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怪可怜的。”话毕，叹了口气，“大家，都叫他小哑巴。”我看着她，有些不敢置信。“可是，他……”李婶点点头，“陈安，你好好陪陪他。”她语气有些凝重。“谢谢你送来的包裹。我丈夫他可好？”我缓了口气，“他好得很呢，说是过年便回来看你。”李婶冲我笑了笑，不再言语。
“明明，走吧。”我把他抱在怀里，往他家走。一路上，安静得可怕。他家是一处小平房，屋外有一块菜地，几棵柳树长在小河边。屋子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不知能否称之为床的床。
“哥哥，坐。”他把椅子放在我的身后。我依言坐下，“明明，家里，就你一个人。”对，我说得是肯定句。“妈妈，和爸爸分手了。”我有些无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后，他说了整整一夜，最后一边流着泪，一边睡去。
他告诉我说，他的父亲很有钱，至于多有钱，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而言，我想他不清楚，我也不清楚。孩子的母亲是何人，明明说，是一个温柔的女子，我就想，这孩子一定是继承了他母亲的眼睛吧，才会这么明亮而且无邪。为什么分手？明明低下头去，说不知道。也是，感情这种事，谁又说得明白呢？我揽他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他说，他更小的时候住在城里，高楼大厦，他是见过的。所以，不想听那些故事，他不想再回忆。父亲说带他来找爷爷奶奶，就把他扔在这小房子里，不闻不问。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的父亲又来过一次。以他的推算，约莫在他五岁左右的时候。他被送来的时候，也就刚满五岁。他说，他记得父亲说过要送他礼物。他记下了，可几年来杳无音信，直到他正好去村口时碰到了我。
我问他，这几年，为何从不曾见过他？他的眼睛一下就暗了，失去了所有光彩。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一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为他松开手的时候，我的手痛的有些麻木。他倒吸了两口气，忍住了眼泪。缓缓的对我说着他痛苦的回忆。我从他的话语里，似乎看到了鲜血淋漓的伤口，那样的惹人心疼。“哥哥，你被人讨厌过么？”他问这话的时候，我有些懵。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正想这么告诉他的时候，他一下哭了出来，话语断断续续，他说，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有一天一群孩子发现了住在小屋子里的他，他们莫名的将他视为了异类，莫名的开始隔离他，疏远他。这样随意的打上标签，甚至不需要理由。我想，这大概就是孩子们之间的残酷吧。他不敢说话，任他们指指点点，叫他哑巴，叫他没爹娘的孩子，却不懂反抗。我有些恼，可明明，他，拉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力。“别去找他们。”他的身子微颤着，不知在怕些什么。我拍着他的背，小声安慰。却知道，这心口上的疤，哪有那样容易便抚平了的。他说，他宁可同树儿，鸟儿交谈，也不愿去村口，去有他们的地方。只是这两天生日，他才肯去村口打探。
我让他靠在我的怀里，哄着他睡着，实在不忍他在这么回忆下去，他不过是个......孩子。
后来，我离开了小村子，没有再在村口同他们讲那些城里的故事。偶尔，我会去他住的地方等他，给他带一些，所谓的父亲的礼物。我想，他一定知道的。不过，谁也不愿说破罢了。
十年以后，我最后一次来这个村子送邮件。我提着手里那写着王明明的包裹，内心起伏不定。这，真是他父亲给他的。“明明。”我唤他。“哥哥，你来了。”他让我坐下，屋子里敞亮不少，家具也添置了许多。“这包裹，是，给你的。”明明盯着那包裹半晌，迟迟没有打开。“不好奇么？”他摇了摇头，笑容有些黯淡。“再也不会好奇了。”于是那包裹便被搁置在角落。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谁也，不在乎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小村子。新的送信的人，有时会为我带来一些有关他的消息。有时也不会。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我唯一知道的是，明明他长大了，他成了第一个离开村子的人。三十年后，他千方百计找到了我。而我，已白头。他说：“陈哥哥，谢谢你。没有你，恐怕我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摇了摇头，他眼睛里泛着的是童年时那种明亮的光。他哭了，毫无防备，毫无预警。
那一刻，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
他咧嘴笑，“这是那两块巧克力，没有这个，恐怕，我真的不会开口说话了。”泛旧的糖纸，上面似乎还有一丝甜甜的味道。那是，那个八岁的孩子嘴角的甜和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