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渐渐冷了，我抱着小骨从浴盆出来，用一件宽大的外袍将两人裹住，缓步走进内室。
躺在舒适的牙床上，我将怀中的人紧紧拥住。
靠在我肩头的小脑袋突然不安分地动了动。
“师父。”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骨的啊？”
我低头看她，她调皮地用小手捂住眼睛，却忍不住嗤嗤笑出声。
“从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了。”我诚实地说。
“啊？…”她长着小嘴，眼睛瞪得老圆，神情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仿佛怎样都不敢相信似的。
我被她看得有些尴尬，不禁红了脸。手一圈，将她的头再次按进怀中。
幸福如此真实简单，却会让人上瘾。这让我突然有些害怕之后的改变。
“小骨，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原谅师父吗？”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
怀中的小身子微微一震。
“师父…小骨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你。”
心中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却又一点点被酸楚所代替。我紧紧扣住那小小的身体，不让她抬头看见我忍不住红了的双眼。

我已活了千年，从未像现在这样在意过得失与生死。除了小骨，也从未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让我真正喜欢。
我恨老天为何不早些让我遇见她，我恨为何幸福的时光如此短暂。
尽管如此，我依然停不下岁月的脚步，我只能无措地看着它，一点点向前。
一个月的时光匆匆而逝，我和小骨，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我开始夜夜失眠。
每一次，我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
我提着悯生剑，刺向她的身体的那一瞬间，反反复复地在梦境中重现。尽管我知道那一切之后的事情都会被改变，尽管我告诉自己，小骨不会死，我会用自己的灵魂换回她的，不会再让她像上一次那样魂飞魄散。
可我依然会害怕，夜半醒来，我经常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就要过去了，我甚至有些开始期盼那一天快些到来，无论那结局如何，只要我努力过。
总好过这日日揪心的精神折磨。
可老天与我开的玩笑似乎还不够多。

待小骨睡着，我慢慢踱至床边。哆嗦着伸出手，我探上了小骨的脉搏。
虽然这结果早在我预料之内，心却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小骨的体内，一个小小的生命，此刻正悄然跃动着，向我宣告了它的存在。
而我却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究竟是喜是悲。
呆坐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替小骨掖好被角，我默然起身，独自来到露台之上。
素手一挥，天空瞬时一片阴霾，刹那之间便大雨倾盆。任凭雨水打在我脸上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掉我内心的压抑苦楚。
小骨有了我的孩子，我们共同的孩子。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的样子，眉眼如画，冰雪聪明，甚是可爱。
敢问世间有哪一个男子，会不期盼自己深爱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会不懂那初为人父的喜悦？
可是，待时间回到那一刻，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如此残忍。
如果说，我怕重来一次，自己会狠不下心下不了手，怕小骨不会原谅我，那么现在我更怕，如果有一天小骨知道了这一切，她会怪我亲手弄丢了我们的孩子。
孩子。孩子。曾经的我不懂，为何糖宝的死会让小骨再也承受不住而变成妖神。明明在那之前，她的苦早已足够让她的心麻木。
我想起她临死之前对我说：“我没有孩子…”
现在我懂了，她那时的眼泪。因为此刻我的心，也一样痛。
抬头看天，我突然狂笑起来。脸上有苦涩的液体流淌着，和雨水混杂在一处。
我白子画，一生心系天下，以六界安危为己愿，却到头来，连自己的妻儿也不能保全。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哀自心头起，无语问苍天。

目前剧情发展是这样的：如果时间到了小骨不回到过去的蛮荒，那么所有的一切将会被重置到妖神骨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记忆也会回归到那一刻，师父疯癫，小骨死去（魂飞魄散），本文描写的所有事情经过都会被抹去。师父原本的计划是穿越到妖神骨死之前（注意是之前），重新杀死她，好在魂飞魄散的瞬间以灵还灵救回小骨的魂魄。也就是说，妖神骨不会死，那以后的事情将会被改变（不再是按照本文描写的情节路线发展），也就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小骨不记得和师父的这一段，也没有小小白。

18 绝境重生—白子画
我想，若不是那一夜的哀痛，我可能自始至终都不会清醒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从而错过了那之后所有的可能。
那么，我也许就会和幸福，再一次地擦身而过。
感谢上苍，是这个孩子拯救了我。
我不记得自己那一夜是怎样回到房间的，也不记得自己坐在床边，凝视着小骨的睡颜看了多久。
当我冷静下来以后，头脑便开始前所未有地飞速运转着，我拼命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保全孩子也保全小骨，上天定不会这样残忍不公。
当那个念头自心中升起的时候，我有些许混乱，些许诧异，但更多的却是激动。
我意识到自己之前所犯的一个错误。
那就是，如果我回到小骨死的那一刻，用自己的灵魂换回了她的，小骨没有死。那么，之后的一切就应该不会是现在所发生的这样，过去的小骨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会怎样，我们没有这三个月以来的相伴，也不会有孩子…
那么，如今的我又是如何能做到的呢？
时空的改变犹如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个细微的改动都有可能让结局不同。正所谓“一变则全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这是一个悖论。
我一开始企图改变小骨死后的所有事情，然而现在看来其实并不可能。
因为只要有所改变，一切便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也就是说不会有现在的我。
没有现在的我，就无法穿越到过去救小骨。
如果要救小骨，就不能改变现在。
如果不改变现在，那孩子便会有救。
所以，如果真的可以救，一定是同时救两个。
可是，我要如何做到？
不归砚。穿越。以灵还灵。
我似乎看到了那唯一的可能性…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突然间，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心头，混杂的思维豁然开朗，神识一片清明。
我激动地握住熟睡的小骨的手，眼泪止不住滴落在她手背上。
小骨，我想到了，那个同时救你和孩子的方法。
原来，一切的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如果这就是天意，那我便再没有怨言了。
看一眼小骨安详的睡颜，我一飞身来到云宫外。
现在刚过丑时，时间还来得及，我要尽快找到东方彧卿。

异朽阁的大门虚掩着，这让我微微有些诧异。
行至内院，东方彧卿已迎了出来。
“深夜造访，还请异朽君见谅。”我点头道。
“客气的话就不必说了。”东方彧卿扬手示意我进去。
二人在厅堂内对坐。
“尊上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凝重，看来我们可能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
“穿越到过去，改变过去，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平静地说。
他眸光微动。“没错，过去的改变会造成之后一切事情的不同，所以身处其中的人，即使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也会有所不同。”
“可是，我依然有办法救小骨和孩子。”
“孩子？”他惊讶地望着我，“骨头她…”
我微微点头。幸好有了这个孩子，否则，我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不能保证，在知道一切以后，小骨还愿不愿意继续如我所期望的活着。
“三天前，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一直在想办法，却毫无头绪。听你的意思，已经想到解决这一切的方案了？”他没有过多地去关注孩子的事情，急急地追问道。
“若要让现在的一切都不发生改变，只有一个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眉间紧锁，一脸深思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若不是那些阴差阳错的过往，或许我们可以早些成为朋友。

七天后。
我传信给东方彧卿，叫他晚上来云宫，算做最后的道别。
小骨从早上起来便心神不宁，不是打碎茶碗，就是走路不小心撞到桌子。我叹一口气，轻轻把她拉到身旁坐下。
“小骨，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爱怜地摸摸她的头。
她总是长不大，这叫我如何能够放心。
“没…没有。”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神情却紧张得要命。她从来都无法在我面前说谎。
我伸出手，无声地将她拉到露台之上。
拥住她小小的身子，挥手变幻出一片雪景。“喜欢么？”我问。
“嗯，”她毫未犹豫地点头，“那次在雪地里和师父玩耍…小骨会永远都记得。”
思绪飘回到那一年，雪地中，我和小骨笑闹着扔雪球，如孩子一般。她银铃般的笑声挥洒了一路。我最后还忘情地托着她在空中打旋。
“小骨，什么是暖炉？”我突然想起她说的话。
怀中的小人终于绽放出一缕笑容。“师父你看似冷如冰山，心中却如火一般温暖，只要在你身边，小骨就再也不怕冷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小骨，嫁给我，你可有后悔过？”
“当然没有…”她惊吓般抬起头，“师父…为何要这样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拥紧了她。

午间时分，小骨做了许多许多菜，比任何时候都丰盛，大多是我喜欢吃的，少不了的便是一碗清香四溢的桃花羹。我心下了然，她想必也是在心中细数着日子的吧。
两人默默地吃饭，许久没有说话。我将每样菜都细细品尝，再将一碗桃花羹吃了个干净。
她伸手倒了一盏酒递给我，我接住。
倒第二杯的时候，我说：“小骨，你不许喝酒。”
她哀伤地看我一眼，鼓气勇气开口：“师父…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衣服，我都洗好了叠在柜子里，书房的书都整理好了，还有…”
“小骨！不要再说了！”我打断她，“小骨，你相信师父么？”
她大而清亮的眼睛望着我，慢慢道：“当然…小骨只相信师父。”
“既如此，就不许放弃，要好好活着。”
她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更何况，你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她似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立刻从凳子上站起，又接连倒退了两步。我害怕她站立不稳，连忙伸手去扶住。
她脸上的神情，是再也掩藏不住的悲伤。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滴落。
我心疼地轻轻抱住她，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背。“我已经知道了，小骨。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的。”
怀中的小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我。
她来没有来得及说话，我便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天昏地暗。
小骨，我多希望时光就停止在这一秒。多希望我能记住你，哪怕我死了。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生一世，可是我会尽力做那些我该做的事，因为我爱你。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的心中是幸福而平静的。我悄悄伸出手，让怀中的人昏睡了过去。

东方彧卿来的时候，我正怀抱着小骨，注视着她美丽的睡颜，似乎怎样也看不够。
他安静坐在我旁边，伸出手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看了一眼，是小骨的字迹。
“你们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他无奈道。
原来，小骨是想把我灌醉，然后偷偷去找东方彧卿。
“时间差不多了。”我说，将小骨轻轻放在房间的床上。
看了一眼那一直未停的鹅毛大雪，我挥手将它变幻成晴空。还是这样好一些，我心想。
我不在，小骨会冷的。
“一切都拜托你了。”我拿出不归砚，缓缓闭上了眼睛。

七杀殿里，他受尽百般嘲弄，万般羞辱却未发一句怨言。
服侍小骨洗澡，喂水喂饭，陪她同塌而眠。他做得那样自然。只有我知道，他不过是在骗自己罢了，骗自己是为了师徒情份才做这一切，而不是因为爱她。
我的第二次爆发，是因为竹染。
虽然我一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那所有的一切于我来说都是铭刻在心上的记忆。可我忽略了一件事。
我与他其实有一点是不同的，仅仅有一点。
那就是，我与小骨已成夫妻，我们经历了许多次的床第之欢，而他没有。
我记得那令人销魂的美好，而他不知道。
所以，当他吃下了竹染下在水里的春药，而小骨又恰巧进来询问的时候，他努力地想控制住自己。而我，却几乎要沦陷了。
我想，我那可怕的眼神和动作，已经出卖了我的内心。
四年了，那近在眼前却不可触碰的隐忍，那即将分别的绝望，以及对逝去美好时光的深切的思念，都在那一刻统统爆发为最原始的欲望。

我的心中已没有了理智，脑中仅剩下一个残存的念头，那就是我快死了，世上再没有白子画，我们再不会有永远。
当他将茶杯掷向小骨的时候，被我不自觉掌控的另一只手，却意图将她吸过来抱进怀中。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他的诧异与凌乱。
若不是我稍微晚了一步，小骨额头上那鲜红刺目的血让我清醒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我想，我会不顾一切地占据他的身体，疯狂地要她…
当我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依然颤抖着，难以相信地瞪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这一瞬的异常，我想小骨并没有发现。
可他却一定感受到了。
所以，大战前夜，当他独自站在绝情殿的露风石上的时候，心中满是凄凉，却依然抱有一丝希望。
“告诉我，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他问。
我心中一凛。他是否已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什么也不能说，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她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了下去。我知道，她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我突然好恨他。为何要如此残忍，就连一丝希望也不能留给她么？为何偏要让她在经历了这么多残酷的打击之后，再让她心碎而死？
一句承认，就这样难么？
“我爱你，一直都爱。”沙哑却清晰的声音，从他的口中飘出。
我和他同时怔住，她的眼中却划过一丝光亮，仿佛灰暗的苍穹中飞过一颗流星。
男人握紧了双手，难以置信地轻轻摇头。
而我的心，则因为害怕而几乎停止了跳动。空气似乎凝固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看了她一眼，还有那或许下一秒便会消失的世界。
然而，一切并未如我所担心的那样。
我看到她笑了，笑得那样幸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男人苍白却清俊的面容，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身上的筋脉一一复原。
她如花瓣一样美丽的双唇轻轻开合：“白子画，我以神的名义保佑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那男人的眼泪瞬间再次喷涌而出，是他的也是我的。可是只有我懂了，原来这神谕并不是恨而是爱。那所谓的“诅咒”，不过是因为怨我的不肯承认而故意说的气话罢了。
我想起她说：“师父，小骨从没有真正恨过你。”心如刀割。
原来，无论我承不承认，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终于倒在他怀中，双目微闭，轻轻喘息。“今生我从未后悔过，若能重来一次，能不能好好爱我？”
能不能好好爱我？
这几个字，不断回响在我的神识里，冲击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直到那小小的身体再没有了生气，灵魂慢慢飘散出去。
我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匆忙收敛心神，凝神聚气，我轻念出那早已熟记于心的口诀，尝试将我的灵魂分离出身体。
可是…我的心一沉。为什么？
我竟然不能将我和他分离？
他突然意识到我正要做的事，沉声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以灵还灵。”我将不归砚扔给他，“成功以后，你立刻带小骨穿越到四年以后。”
他思索了一秒，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毫不犹豫的，他催动法术，将我和他的灵魂一起强行从身体中分离出来。
“你要做什么？”我惊道。我看着地上那疯癫的男人，一丝残魂在那身体内游荡着，而和我紧紧连结在一起的他，却因为强行施法分离而缺失了一小段灵魂。

“你和我是一样的，不是吗？”他喘息着说，“从见到你对小骨的反应，我便猜到了。现在更加确定。”
我点点头，往天上看去。小骨的灵魂已经开始飞散，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好好照顾她，她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迟疑着说出口，心中有些酸涩。
然后，迅速写下符咒，发动了以灵还灵的密术。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既如此，只能强行分离了。”我说，提醒他做好准备。
“还是我去吧。”他看着我，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你和小骨的孩子。”
心中涌起一丝感动。“可是，以灵还灵需要完整的灵魂。”我说。
“那就用你的一小部分。”他依然笑着，不容分说将我们连在一起的灵魂强行切割成两半。我看着他，现在他的灵魂里，有我的一小段。
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也没有了别的选择。
“谢谢。”我说，将他推向了那团即将消散的灵云之中。
“记得好好爱她。”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