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地又感觉到冷。
身体犹如浸泡在冰水之中，让我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开始不停地发抖。
我想要清醒过来，身体却仿佛不受控制。也许是太累了的缘故，我无奈地，轻轻地呼唤着：“师父…”
不一会儿，我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从水面轻轻托出。然后，用一大片柔软的织物将我裹了个结结实实，再紧紧地抱住。
这个人…是师父么？
好想睁开眼睛。可是，我努力了很久，都没有醒过来的力气。
头依然昏沉，我的脸像被什么灼烧着，烫得厉害，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好难受。
当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生病了的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我的额头，然后把我的一只胳膊从被子里轻轻抽出，把住了我的脉搏。
片刻过后，我感到身边的人褪去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扯下了我的被子，将我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他裸露的身体之上。
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胸前那光滑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可是，那宽阔结实的胸膛好舒服好安全。就这样倚靠着他，我再次沉沉地睡着了。

我在仙牢外徘徊了许久，始终想不出办法打开那封印。
风怒吼着吹乱我的长发，我早已浑身湿透。
正当我焦急万分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骨头，用你的血。”他说。
东方…原来他真的在这里。
我如醍醐灌顶。对啊，我居然忘记了，我是神。我的血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压制毒性，比如解开神器的封印。那么，只是打开这小小的仙牢封印，自然更不在话下。
我咬紧牙关，一狠心，右手一道白光迅速划过左手腕，鲜红色的血瞬间流出。
轻轻一甩，血滴飞向牢门的封印，只见一阵紫光迸发，那封印果然轻易被打开了。
我正要冲进仙牢，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急地奔出来，这个人正是东方。他脸上的神色极为憔悴，像是受过无比惨虐的酷刑。
我赶忙跑过去伸手扶他，却不想，手过之处，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我惊讶地倒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苦笑一声。
“骨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死了。”
眼泪瞬间迸发，混合着雨水，淌进我苦涩的心中。
是啊，他已经死了。可是自己，为什么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相信。
“东方，对不起…”我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
“不，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答应你的事情也没有做到。”他痛苦地摇头，却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不要再说了，骨头，没有时间了，快跟我走。”
他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微微诧异，呆愣了一秒，才听清他说的话。
“不…”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抛下师父。
“东方，为什么？”我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
他的脸上写满难以形容的痛楚，这让我的心更是揪紧到极致。我已经快要不能呼吸，我害怕，怕他说出的真相让我难以接受。
“如果我不告诉你一切，你一定不会跟我走，对吗？”他像是对我说话，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罢了，一切都太晚了。”见我不回答，他无奈地摇头，“我终究是赢不过白子画的。”
片刻之后，他下了决心一般，幽深的眸子哀伤地注视着我：“骨头，我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雨越下越大，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我的心却瞬间平静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判决。有如那年在长留殿上，我跪在天下人面前，心中是义无反顾的决然，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

我浑身一颤。那早已被冻得麻木的身子似乎又重新感觉到了冷。
东方没有再看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你死了之后，白子画疯了。笙箫默来异朽阁找我，给我看了白子画的记忆。我才知道，原来你们竟然是这样痛苦地相爱着。所以，当他求我用不归砚将你过去的灵魂带到现在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这正和我的想法一致。虽然这样，你可能会很痛苦，但至少你能活过来，你和他…总还是有希望的。”
他顿了顿，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可是，当我正准备穿越的时候，却突然间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皱了皱眉头：“若是将你过去的灵魂带来，必然对那个时空造成影响。这和灵魂穿越到从前并改变过去是一样的。那么，现在的时空，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也就是说，现在的世界有可能会塌陷，消失，而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即便是你的灵魂到了现在，我也不能确定，一切还能是现在的样子。”东方目视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脉，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我终于明白了东方的话。他的顾虑确实有道理。
可事实却是，他依然将我带来了。
“那你最后是怎样做到的呢？”我忍不住问道。
“不管怎样，总要试过才能知道。一开始，我用不归砚穿越到仙牢，就是三尊会审之前的那天。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只说要救你出去。可无论我怎样劝说，你都不肯跟我走。”
我一惊，原来…那时候的东方，竟来自未来。怪不得他执意要带我走。知道了这后面的一切，若还能袖手旁观，也是非常人能够做到的吧。
“然后呢？”我迫切地追问。
“然后，我直接穿越到了七杀殿，你做了妖神之后。我想，也许只有经历了一切，你才能相信我说的，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我眉头紧皱。“这一次怎样？”嘴上这样问道，心中却已然明了。
“当时你在闭关，说是要重新封印神器，一共需要七天。我到的时候，你才刚刚开始。我终于下定决心，将后来的一切说与你听，你终于答应跟我走。这是我第一次带你回到现在。”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的心怦怦乱跳。
“一开始的几天，一切都好。我在长留陪着你，看着你醒来，慢慢的养伤。白子画看到你，居然不再用利器自伤了。笙箫默他们都很高兴。一切都很顺利，当我惊喜地以为，也许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的时候，毫无预兆的，突然间世界便开始晃动，然后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
我的心慢慢收紧，在这黑暗的雨夜中不住地颤抖。
“那是你到来的第七天。骨头，那一瞬间，我便明白了。过去和现在的时间是同步向前的，你闭关的那七天，没有对外界造成任何影响，所以你的灵魂在与不在，都不重要。但是七天后，你原本应该出关的，可是并没有。所以，之前的世界被改变了，正如我之前预测的那样，现在的世界，便不复存在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原本以为我们都会死。或者重新出现在某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可是，当我昏迷而复又醒来的时候，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那目光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让我难以抵抗的凉意。
“一切居然回到了你刚刚死去的那个时候。我抱着不归砚，远远地看着你倒在白子画的怀里。那一刻，我几乎不能思考。然后，笙箫默便来异朽阁找我。一切都和从前发生过的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清晨，天边出现了第一缕曙光。
我从沉睡中苏醒，缓缓睁开双眸。正对上的，是师父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再不见了昨夜的狂风暴雨，外面似乎安静的很。透过窗棂的缝隙，我甚至能看到盛开在枝桠上的粉色花瓣，娇羞欲滴地等待着人来采摘。
突然间便心情好了许多，我冲着眼前的人微微一笑。
他的眸子立刻变得有了光彩，略有些迟疑着拉住我的手。师父他…竟然害羞了呢。
“师父。”我低唤，脸色微微泛红。
“小骨…”他立刻回应。
我轻快地起身，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更换过了。
昨夜，我浑身湿透，却完全没有力气顾及。那么，一定是师父…
心中暖暖的，爬下床榻，我转过身子拉住师父的衣袖。
“起床啦，师父。小骨先给你束发，等会儿再去做桃花羹。”我脸上带迷蒙的笑容，声音甜甜的。
不知为什么，师父的表情很有些不自然。他一瞬不变地盯着我看，似乎我的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心下诧异，却并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好不容易将师父拉起来坐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的人影面色姣好，英气逼人。
他依然眼睛不眨地注视着我，在知道我发现了以后，又心虚似的低下眼睑。我仔细照了照镜子，自己的脸除了有些憔悴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心里的疑惑更重，我一边给师父梳头，一边胡思乱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再次涌上心头，不知不觉中，眼眶已有些湿润。
“小骨…”师父轻声唤我，目光中写满心疼。
我尽力一笑，算是对他的安慰。即使命运再苦，我也要笑着走完自己的人生。这是我能为自己，和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细心地梳理好师父的墨发，选了支竹叶簪固定住他头顶的发髻，又留了一股松松地垂在脑后，用发带轻轻束好。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看师父，再看看自己，不禁有些难为情。
我的头发，经过昨夜那狂风暴雨的洗礼，已经凌乱不堪，发髻歪歪扭扭地挂在两边，发丝一缕缕地垂在耳后，看起来像个不修边幅的懒丫头。
我从未如此容貌不整地出现在师父面前啊，刚刚…师父那样看我，一定是因为这个。
我往前挪了挪身子，蹲在铜镜前，将发髻打散，让长发披散开来，准备梳头。
这个时候，身后一只温暖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我正拿着梳子的手。
我微微一怔，从铜镜中对上师父的眼睛。
“小骨，我来。”他不紧不慢说道，从我手中拿过了梳子，开始慢慢地帮我梳头。
我的手停留在空中，心中像有一股暖流，慢慢地荡漾开来，流淌蔓延至全身。
我从铜镜中凝视着师父的面容，一刻也不想移开眼睛。如果，我们能再多一些这样的时光，就好了。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他轻轻念到，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两行清泪，从他无双的俊颜上缓缓落下。而我，则呆呆地望着他，忘记了说话。
一声清脆的异响，梳子掉落在地上。
“小骨，我全都想起来了。”他说。

我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好久好久。
直到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摩挲，擦掉我不停掉落的泪珠。
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眼前的人突然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我的嘴唇。可我下意识地想逃。我倏地转过脸，躲开了他近在咫尺的温热，飞也般地转身出去，奔向花园中。
找到那棵桃花树，我抱在树干上，任眼泪决堤。
多日以来的彷徨，担忧，委屈…此刻像洪水一般冲垮了我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
师父他终于…
可是我为何要躲开？是害怕那难以言说的分离么？
不，我不可以告诉师父，至少现在不能。他受的罪已经够多，我怎么能再让他心碎一次？这一切的苦，有我一个人来承担就行了。
擦干眼泪，我迅速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要让师父，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快乐。
倔强地抬起头，我仰望着天空中的那些云朵。忽然间好想念曾经的自由。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知道一定是师父。
他慢慢走近，用手从背后紧紧地环住我。我鼓气勇气，突然转过头，将双唇贴上了他的。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深邃的双眸注视了我一秒钟，便义无反顾地深深沉醉在我的热情里。
许久，我们的唇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四目相对，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
我仍是有些不敢相信，仿佛还在梦中。
师父他，居然真的清醒了。可是…为什么？昨夜的那一吻在脑海中轻轻闪过，莫非…是我的血？
我摇了摇头，笑自己居然这样愚钝。为什么早没有想到呢？
“想什么呢？”师父注意到我的神情，开口问到。
“没什么…师父，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小骨，他们怎么把你救活的？”他眉间微蹙，喉头翕动，似有些犹豫，“你…不怪师父了么？”
我摇摇头，微笑着用手抚平他的眉头。
“都过去了，师父。小骨要好好的，和师父在一起。”我尽力想让自己平静，声音却仍有些哽咽。
他受宠若惊般地，握住我的手，将我的身子拉过去，紧紧拥在怀里。
“师父，带小骨走吧。去哪里都好，我想离开长留，离开让我伤心的地方。”我说。
他的身子不明显地微微战栗了一下，我仍然察觉到了。
师父的手缓缓抚上我的头，他似乎是沉思了许久才说道：“好。”
一阵风轻轻吹过，有几片桃花瓣飘落在师父的肩头。
我才恍然发觉，春天已经到了。

三天后。
我终于做好该做的事，动身回长留。
御剑至东海上空，远远地看到长留山，心中已是激动万分。
小骨…你还好吗？师父回来了。我在心中默念，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若不是这短短几日的离别，我当真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思念居然会到了这种程度。
经过长留殿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耸立在场地正中的诛仙柱，心中隐隐有些不适。努力让自己不再多想，我心急如焚地朝着绝情殿飞去。
没想到刚进殿，我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端坐在云台的石桌前。不用猜，此人正是师弟笙箫默。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气恼，却不得不收敛了神色。
“师兄，你回来了。”感知到我的靠近，他即刻转过身，首先开口道。
我微微点头，看来，师弟对我的行踪倒是很关心。
“不知师兄此行，可有见到什么人？”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假，我不免一阵心烦。
“办些与小骨的私事罢了，未曾见到什么人。”我所言如实，却并没告诉他，我去寻过东方彧卿。虽然，并没有找到。
他眉头紧了一紧，很快又舒展开来。“师兄打算何时带千骨离开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如无意外的话，明天就走。”
他点点头，眼中随即闪过一抹尴尬的神色：“师兄，你和千骨，有没有…”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一红，我依然气定神闲地答道：“自然没有。”心中却有些忐忑。
笙箫默手一挥，连忙解释：“师兄，我的意思是…你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自然是最好快些修成正果。”
“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又怎会不知他是好意。
他的神色缓和了些，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笙箫默。
看了看我，他有些犹豫地继续道：“师兄，其实有些事情，你也是误会大师兄了。他的个性你是了解的，遇事是太过暴躁了些，但他对你的心却…总之，你有空还是去见见他吧。”
他话中有话，我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来不及细想。
笙箫默前脚步出了绝情殿，我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小骨。
寻着那熟悉的幽香气息，我来到花园中。远远地便看见那魂牵梦萦的小小身影。依旧是淡妆素裹，轻盈飘逸。长发垂肩，面若桃李。她正倚在园中那棵桃花树下，安静得如水一般，只是那神色，仿佛带着难以排遣的心事痛楚，寂寞黯然得叫人心疼。
“小骨。”我轻唤出声。
她一惊，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开始拼命地向我飞奔。
我张开双臂，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的怀里。捧起她的脸，惊觉那上面已是泪痕斑斑。
“怎的就哭了？”我皱起眉头怨怪，却不知自己也一样红了眼眶。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她泣不成声，“我以为，你不要小骨了呢。”
我脑中轰的一声。原来，她这几日，竟是这样悬着一整颗心的。真恨自己，为何总是不讲清楚，为何总要惹她误会。
“傻丫头，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连忙安慰道，手掌温柔擦去她的泪水。
她忽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我以为，师父你生小骨的气…”那声音低得听不清。
我想到那一夜，不由得失笑。
这…又怎么能怪你呢。
“小骨，不是你的错。是师父不好。”我把她的脸埋进我的肩窝，一只手轻轻在她脑后摩挲着。
渐渐的，怀中的人停止了抽泣，偷偷抬起眼看我。
我宠溺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小骨，哭够了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师父就带你离开长留。”
“真的？太好了师父！”她差一点就跳起来，和刚才那哀伤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一时间转换不过来，看得有些发呆。
还未来得及细细嘱咐，她便从我身边跑走了。我想了想，也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嘱咐的。以后反正要日日在一起了，即便真的缺什么，再买就是了，总不会委屈了她的。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在心底悄悄说道：小骨，希望师父送你的礼物，你能喜欢才好。

一日的时光匆匆而过，不觉中已是日落西山。
用罢晚饭，我们便出了遥歌城。招出横霜，我站在上面向小骨伸出手去。
“上来，师父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她有些害羞地低下眼眸，把右手轻轻放在我手掌中间，我立刻牢牢握住。
横霜腾空而起，我单手御剑，另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小小的身子，头向前贴在的脸侧。她不时转头悄悄抬眼看我，目光中满是娇羞的温柔。
行至半路，我发觉身前的小人有些困倦。想必这一日是太过劳累了。
“小骨，累了就睡一下。”我说，让她慢慢转过身来靠着我。
她努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不用。师父带着我御剑更辛苦。”
我看着她，用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眼睛都睁不开了，还逞强。”不容分说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不一会儿，听着身前的小人均匀的呼吸声，我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等小骨再醒来时，我早已到了想好的去处。
这是一处风景极美的无人之地，群山环绕着明净的湖畔，层叠的峰峦映照在水面，宛如梦境一般。我撑了一支竹筏，飘荡于山水之间，将小骨的身子置于竹筏尾部，让她自背后倚靠着我。
夜幕缓缓落下，轻舟荡漾，繁星点点。我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山脉，心中却并不如这表面的一切来得自然。
身后的人动了动，我微微转过头。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突然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师父，这里是哪啊？好漂亮啊！”银铃般的声音，带着毫无掩饰的喜悦之情。
“喜欢么？”我明知故问，因我爱极了她现在的样子。
“喜欢。这里有名字么？”她兴奋地扒在我的肩膀，向着更远的地方望去。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宠溺地看着她说。
“要不，叫画骨峰吧。”她撒娇般看着我，似在观察我的反应。
“好啊。”我语气平静，心中却是一动。
半转过身，将身后的人小心地拉到前面，再轻轻拥进怀中。我甚至不敢太用力，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她娇嫩的身子揉碎。
夜色如水。清风拂面而过，吹起她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我的耳侧。我定了定心，用手轻轻转过她的脸。
望着她的眼睛，我终于郑重地道出了那句话。
“小骨，我爱你。嫁给师父好么？”不过寥寥数字，我却在心中反复斟酌了许久。
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呆愣在那里。空气仿佛凝固在刹那间，在这静谧深沉的夜，我只听到自己那突突的心跳声。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我所期盼的娇羞雀跃。我看着她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有了水雾，再一点一滴蔓延出眼眶。
这眼泪，着实洒落在我的心间。我掌心轻转，温柔拭去她的眼泪，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涩。
“好好的，为何就哭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突然把脸埋进我的肩窝，一双手紧紧圈住我的腰身。
“小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颤动着小小的身体。
我心中一震，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样直直落了下来。幸好她没有看到。
我紧了紧手臂，想让她离我更近一些。从今以后，但愿两颗心再不分开。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我笑着说，捧起她梨花带雨的小脸，将自己火热的双唇，轻柔覆上了那两片花瓣。

这一日的午后，我带着小骨来到爹娘墓前。
上一次她祭拜爹娘，我只能以师父的身份站在她身后，听她细细倾诉。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同在墓碑前跪下。
没有理会她惊讶的目光，我平静而庄重地注视着墓碑：“岳父母在上，小婿白子画不才，本是小骨的师父，之前不仅未能遵照承诺，教导照顾好小骨，反害她铸成大错，遭受非人之磨难。子画愧为人师，今日特来请罪。我二人两情相悦，虽深知师徒相恋有悖伦常，但心意已决，即日成婚。从今往后，愿以全部性命为誓，一生一世护她平安。若有违背，甘愿承受一切责罚，天地不容。望二老保佑成全。”然后，我在那墓前认真拜了三拜，才转过头来看向小骨。
她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明明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我缓缓起身，将她一并扶起来。
“小骨，该走了。”见她久久缓不过情绪，我轻轻说道，顺带用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怎么越来越爱哭了。”我说，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她却倔强地留在原地不肯动。我转身看她，她便一下冲进我的怀里，紧紧将我抱住。

我们在花莲村又住了两日。
第三天清早，我们再次动身。
“师父，我们现在去哪啊？”小骨总是摸不清我的心思，声音里却隐隐带着兴奋。
我看着她，笑而不语。
小骨，师父给你的惊喜还未到呢。我心里想着，摸摸她头，轻轻将她拉上蓄势待发的横霜。
没多久，我们便到了云宫。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知道这地方对于小骨，会否有不好的印记。毕竟当初囚禁她那三年，我并未在她面前出现过一次，想来她必定很难过。而最后，糖宝也是在这里死去的。
我们在云宫入口停下。
“师父，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脸上的神情并未有我想象的那样悲伤。
还好。我舒一口气，缓缓道：“你不肯待在长留，花莲村是你的父母家。这里…才是我们的。”我没有告诉她，当年我是下了决心，在这里永生永世陪着她的。在我心里，这早已是单属于我们二人的世界。
她浅浅一笑，算是对我的回应。
我将她拉到身边。“小骨，闭上眼睛。”我说。
她诧异了一秒，便乖乖听了我的。
我左手一挥，之前设的障眼法术便尽数被除了去，云宫现出了我几天前布置好的样子。
“好了。”我说。
小骨，你可知道。你在云宫的那三年，我也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为博你一笑。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显出惊喜讶异的神色。
最初修建云宫的时候，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建筑风格和绝情殿一般无异，用色极为清淡，内里的陈设也都简单素净。我自诩是个清雅的人，但这布置对于小骨来说，又确实太过清冷了些。如今的情形更是如此。
所以前几日出来时，我特意到一些大户人家，询问并参详了民间嫁娶的规制，回来后便将这里完完全全换了个样子。
抬头望去，暗红色的梁柱搭配金色的点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牵着小骨的手，缓缓走近内殿。
云宫里的陈设没怎么变，我只是在每一处都用鲜花做了装饰。
内室的尽头，简单的竹榻被换成了一张宽大舒适的牙床。纯白柔软的兔毛皮做垫，云罗幔帐，大红色的喜被若隐若现。
闭目凝神，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原本只是用了些淡香，可现在闻起来，却着实有几分迷醉。
来到妆台前，我将前两日在遥歌城内采买的那些物件一一拿出，有各种各样的首饰，也有造型各异的装饰品。还有一件是极为特别的，那是我特意到极北苦寒之地寻来了一块上好的玄冰玉，再找工匠打造的一枚玉镯。那玉镯通体清透，只在一处雕刻了朵盛开的桃花。花朵的旁边，是一个不甚起眼的“白”字。
我与小骨，缘起与桃花，情系于桃花。想必她一定是喜欢的。
“小骨。”我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循着小骨的目光看去，房间中央的案几上，一对喜烛正摇曳着火光。我微微一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那小小的人。
“可还喜欢么？”我问。
怀中的小身子微微颤了颤，转过身来将头埋进了我胸口。手轻轻覆上她脸，湿湿的。我便知道她又哭了。
抱着她许久，我慢慢捧起她的脸，在额间轻轻印上一吻，将那玉镯了套在她莲藕般的手臂上。
然后，我从虚鼎里取出两套大红的喜服，置于案几之上。
“小骨，今夜就嫁给我可好？”我温柔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企盼的，是我与她的一生一世。

春宵一刻，芙蓉帐暖。云宫的夜静谧而美丽。
我与小骨隔着一张纱帘，双双在浴间中沐浴。身体被温热的水包围，眼前腾起一阵阵雾气，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境。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时不时往旁边看去，那被薄帘半遮住的美妙胴体在忽闪的烛光中若隐若现。她已经褪下衣衫，缓缓往浴盆中踏去，动作轻柔而婀娜。
体内一阵翻腾的火焰，似要将我灼烧殆尽。
我慌忙偏过头，让自己的目光远离那一抹醉人的旖旎。不知道是在怎样的恍惚中沐浴更衣完毕，我久坐在妆台前凝视自己，脸上那飞霞般的红晕，竟是连我也不敢相信。
就这样任自己心荡神移了许久。终于等到小骨妆毕，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身上同样一袭大红色的喜服，将一张粉面趁得无比娇俏可人。长发轻轻挽起，只用一枚发簪简单别在一边，倒显得越发温柔妩媚。脸上未施粉黛，却丝毫看不出瑕疵。一双大眼睛清秀灵动，粉唇轻抿，眉如远岱。
看到她的那一眼，我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轻轻执起她的手，对着红烛朝天地一拜。
“我白子画，今日愿娶徒儿花千骨为妻，虽有悖伦常，但此心已决，绝不言悔。从今往后，必以全部性命护她平安，若有违天道，一切罪过愿一人承担。苍天为证。”
身旁的人微微颔首，也轻轻道：“我花千骨，今日愿嫁师父白子画为妻，虽有悖伦常，此心天地可鉴，永不言悔。从今往后必事事以夫君为先，一切罪过皆因我而起，天道轮回，若有惩戒，皆愿一人承担，与师父无关。”
我的心一沉。不知为何，小骨的话加深了我心中那隐隐的不安。
可是，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我不能，也不愿惊扰了这气氛。轻轻将她扶起，我二人对坐于桌前。
红烛摇曳，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该是喝交杯酒的时候了。我斟满两杯，拿起一杯递给小骨。
“不过是个形式罢了，你只需浅酌便好。”我说。
可她似是没有听见，一仰头将那满满的杯盏清了个干净。
我微微皱眉，连忙放下酒杯。面前的人脸上绯色更深，似已不胜酒力。
我扶着她来到床头坐下。
四目相对，执手相看，道是两不生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自古至今，谁又能堪透这其中的真谛？
轻叹一口气，我左手轻轻一挥，层层纱帐落下，瞬间将我二人与外界隔离开来。
烛光黯淡了一些，世界安静一片。可这些并不能抚平我躁动的内心。情难自禁地伸手抚上她的脸，另一只手将她小小的身子紧紧揽进怀中。然后，我温柔却又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里解释一下剧情。
哼唧的记忆，原著中写的师父早就探知过了，所以小骨在蛮荒中的经历师父都清楚。但剧里没有明显地表示师父探知过，本文设定这时是第一次看。
现在的小骨是蛮荒时期的小骨的灵魂，她虽然恢复了记忆，但有一段被删去（妖神殿末期，打算将不归砚交给东方的时候，参照前文内容），其中包括师父做桃花羹给她吃的那段。所以小骨并不记得。

我极力隐忍着内心的起伏，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秒。
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法术收起了地上的残羹和碎片。
小骨应是察觉出我的异常，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我的心一软，唇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师父太大意了，我再去重新做一碗来。”
她眼神不太自然地看了看我，低声说道：“不用了师父，小骨，还想再睡一会儿。”
我于是安慰道：“那你好好休息吧。”便飞速逃离了那让我无措的地方。
独自来到露台上，挥手施法，让冷风呼啸着吹上我的脸。云宫里是没有四季的，我只能用法术，变幻出风雪云雨。
时间似乎静止了。
心中有无数个疑团，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小骨…我最深爱的人。我居然认错了她么？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师弟他们为了医治我，会想办法找来一个替身。因为她被我用悯生剑所杀，早已魂飞魄散。不可能再有什么回天之术。
可是…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点点滴滴。脑子里满满都是她的样子。
不，她是我的小骨，一定是。那流转的神情，熟悉的气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更何况，她身上还有悯生剑留下的淡淡伤痕。可她竟…不记得我们的当初？
我十分肯定，这一个月以来，她是记得那些过往的。如果说她没有失忆，定是师弟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将她的记忆恢复。可为何少了最后的那些？
是刻意删去的吗？为了隐藏一些真相？
我脑中再次浮现出师弟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小骨的忧伤，以及…她说的那句：“我不要回蛮荒…”
蛮荒…我忽然想起，小骨当初被送去的时候。我跟师兄确认了以后，急忙奔回绝情殿观微于她。
可是，怎样都找不到。

15 东方彧卿—白子画
我神思恍惚，慢慢踱回了内室。
目光瞥见牙床上那小小的身影，忽然有种想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
来到床边轻轻坐下，伸出的手最终收了回去。对不起，小骨。师父误会你了。可我竟不知道，你已经这样苦了。
这三个月的期限，在你心中该是怎样的煎熬？
细算时日，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知道真相，并尽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找到一个人。因为师兄弟他们，是必然不会告诉我的。
我不停地观微寻找。
人界，冥界，甚至妖魔界。到处都没有他的气息。
难道真的如我所料，那个人…一直都没有转世？
直觉告诉我，他与这件事情一定有关。因为异朽阁是无所不知的，而他，又是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在小骨有难的时候放手不管。除非…
突然感到心烦意乱。我自虚鼎中掏出流光琴，独自坐在露台边弹奏。
琴声哀伤而凌乱，犹如那年在蜀山，小骨被无垢所伤，我独自坐在她房间外，心中一片茫然。
天道不公。为何我们的路，注定要如此艰难？
感受到结界的扰动，我浑身一颤。琴声骤停，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云宫的大门。
眼前的人，正是我焦急期盼想见到的。可他形容憔悴，并不比现在的我好多少。
他审视地看了我一眼。
“你果然已经清醒了。”
我微微点头。

他继续说道：“我本来是想到长留去找骨头的，没想到…她和你都不在了。我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让你恢复神智。”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你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在我心里，小骨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点点头，淡然说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甚是苦涩。“好吧，我承认我输了。事到如今，我也根本不想和你争什么。毕竟一切的事情都因我而起…不过也不全是。”
我敏感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尊上没发觉出哪里不对吗？”他反问道。
我微微皱眉：“你是指，让小骨的灵魂从过去穿越到现在么？”
他惊讶地看着我：“你已经知道了？”
我再次点头。
“小骨为什么必须要回去？”我不想再耽误时间，直接问道。
他的脸上显出纠结痛苦的神色。
“在妖神殿的时候，她就决定为天下赴死了。在你杀死她的前几天，她将不归砚托付给我，想等一切都结束后，你还可以回到过去找她。”
原来如此。这便是小骨被删去的那段记忆。我心中一疼。
东方彧卿抬头看了看天，他终于将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与我讲述了一遍。
最后，他伸出手，将那道天谕呈在我眼前。
字字有如利剑，狠狠刺伤了我的心我的眼。
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这世间，从未有任何东西，让我如此恐惧过。
泪水无声滑落。我终于明白了小骨的忧伤，师弟的欲言又止。
原来，一切都不可以改变。原来这所有的苦难，都只是上天的一个玩笑罢了。我的小骨，永远逃不脱那悲惨的命运。
而我，终将永生永世，承受这残忍的孤独与无穷无尽的痛苦。

14 情深几许—白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