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161002】【原创】倾国

如此丑颜，想必已没人再认得她了吧。明月静静抚上自己的面容，那青色的斑块只是在提醒她，姜明月该消失了。今日恰好是那最后一天，她注定要失去光明，失去容颜，也失去最后幸福的权利。
柳时镇牵着她的手时，她曾肖想过如果可以，如果真的能不顾一切地嫁给她，那是会幸福的吧？
可惜，她终究不能自私地毁掉他的人生。
眼前浮现画月那探究的眼神，她问“姐姐想我如何做？”
明月眼中黯然，“时镇心细，即使蒙着帕子白日里恐他还是会有所察觉。画月你只要先随我去到王府，待到府中丫鬟交替，喜房只剩我一人时，你替我蒙着盖头坐在房内，替我争取些时间，等到正式拜堂时拿出这个锦盒，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与时镇的婚事就此作罢，你冒充我拜堂的事也不会有人计较。”
明月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所有后果她不是没有想到过，可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暮羽，你快些将那堆菜洗了。”
正愣怔着，明月扬起头，原来是厨房帮厨的阿珍，急忙擦了擦泪珠，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知道了，我马上去。”
王府厨房外是一个小院，此刻夕阳已西斜，晚霞布满了天边，红光照耀着整个院子。快天黑了。那么，该找个时机离开了才是。
明月走到井边，卷起袖子，放下水桶，准备打水。
好不容易满了，明月却如何都提不起劲拉起那满满的水桶。
额头汗意点点，明月自嘲一笑，自己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一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了解食为何来。
自顾自出神发呆，蹲的腿脚有些发麻，明月站起时却意外瞥见院外那抹红色的身影。
他长身玉立，越发丰神俊朗了，连眼角都透露着笑意。他在与人交谈着什么，那自信张扬的模样，让明月恍惚回到初识那日。可惜，物是人非，她不再是那不识愁滋味，天真烂漫的姜明月。短短数月，她已经历了太多。人世间，有太多可失去的，也有太多可得到的。但唯一无法挽回的，便是生命二字。生老病死，周而复始，无人可逆天。
今日的大婚，注定只是一场笑柄。
柳时镇，痛过恨过，便忘了我吧。
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身子却突然感到揪心的疼痛。
“断肠散，若能断我情丝就好了，无牵无挂，也没有遗憾。”
“大家动作都快些，宾客都到齐了，小心检查该布上的菜肴可有遗漏。”小五忙得脚不沾地，立在门口时两颊通红。
转至院中，见明月对着水桶手足无措的样子，轻声叹了口气。
“我来帮你。”三下两下提起水桶置于地上，水花四溅开来。
“小丫鬟之前没干过这厨房的活？”小五斜眼睨着她，“马上就开席了，你还是去前院帮忙招呼宾客吧。”
明月如释重负，立时点了点头，出了院子。
喜乐骤响，鞭炮齐鸣。明月停住脚步，久久不前。
“怎么，舍不得么？”
刻意压低的声音，让明月一震，抬头却满是疑惑。
“夜天离？你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怕你一个人出乱子。今日可是玄武说的七日之期，得赶紧离开这儿，不然怕是走不成。”夜天离抬眼，见她愁眉不展，又加了一句，“这断肠散的毒已经开始在你脸上发作了，我让玄武跟着我一块回西凌，也许还有些法子能治好你。”
明月点了点头，眼中涩然“我知道，我明日便会看不见么？”
“你看不见了，我就当你的眼睛。”夜天离不再多说，不容置喙地拉起明月的手便往王府后门走去。
客堂之上，柳成灏端坐着，一身明黄彰显着他的尊贵。
“吉时已到，可以行礼。”宫中的万公公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
柳时镇早已步入大堂，欢喜的心无处安放，只得握紧拳头背在身后。
明月，你可知，这一日我等了多久？
礼乐暂停，柳时镇和众宾客纷纷回头，那灼热的目光似要将喜帕下的人看穿。此时有些紧张的画月身子微微颤抖，手心直冒汗，在丫鬟们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踏向柳时镇。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夜空中也只寥寥几颗繁星，夹杂着微弱的光芒。
偌大的安阳王府，笼罩着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喜房里原本烧的正旺的一对花烛却忽然灭了，微微的月光透过窗台照进屋内，隐隐绰绰之间，柳时镇掌起灯，又重新将那对花烛燃了起来，月光流淌在他那墨玉般的脸庞，那黑眸里却是空洞无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良人何在？”
柳时镇忽的仰头大笑，再抬起头时却是满脸泪痕。
他轻轻抬手拭去，起身离去。
他柳时镇，从未如此狼狈过。一个女人，轻易夺走了他的心，却又轻易将他的爱踩在脚下。
姜明月，你好狠的心！
柳时镇推开房门，眼中一片猩红，握着拳的手青筋暴起。
“王爷”王管事小心翼翼地开口，眉头紧皱。王爷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表面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但一旦付出了真心便是一生的事。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好好一桩喜事怎么会演变至此。这姜小姐，怎么不懂珍惜呢？
“去取我书房中的佩剑。”
有些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压抑与痛楚。
“是”王管事叹了口气，转身向书房走去。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艳，柳时镇挥舞着手中的剑，身后翠竹摇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响。道道白光乍现，迅如闪电。
柳时镇低垂着脸，握着剑柄挥汗如雨，毫无疲倦。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捂住心口跪倒在地，鲜血如一朵朵妖娆的花滴落在地。
“王爷”王管事急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想搀他起来。
柳时镇神思恍惚，声音缥缈虚幻“王伯，你说她会去哪儿？”
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悲痛“王爷，你这是何苦呢？”
“何苦？”柳时镇颤颤起身，“她在我心上划了一道口子，我却仍记着她的一切，我对她的爱大过于恨。”
轻轻合上眼睛，两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仿佛一场梦境。
柳时镇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头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扯着，随着他的步子缓缓上前。
姜画月此时的心七上八下，她虽想嫁给柳时镇，可毕竟皇上赐婚，新娘换了人定然瞒不下去。来日方长，还是先保住姜家要紧。只要姐姐离开，那么她就有机会借此接近柳时镇，安慰他。如此一来，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时镇，皇兄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万公公，把朕的贺礼拿上来。”柳成灏轻轻扬手，瞬时手里便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东海夜明珠，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稀奇，可一到晚上，不用点灯便可使屋子亮如白昼。”
“多谢皇兄，时镇替明月收了。”柳时镇眉眼温润，扬起了嘴角。
“好了，行礼吧。”柳成灏端起身子，神色俨然。
“一拜天地”
柳时镇转过身，画月也在婢女的搀扶下转了过去。
柳时镇低下头，画月捏紧了红绸，汗水濡湿了她的手。
“小姐”墨羽轻声提醒着。
见新娘久久没有动静，宾客们都疑惑万分，窃窃私语了起来。柳成宇静静起身，握紧的双拳泄露了他的情绪。如若明月不愿嫁的话，他会带她离开。哪怕背负世俗的骂名，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替她完成。
思忖片刻，画月转过身跪倒在地，“请皇上恕罪，民女不是姜明月。”
满堂的人倒吸了口凉气，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姜画月掀开喜帕，柳时镇一震，眼中惊异，悲痛交织在一起。安冉眼中一喜，身旁的魏如海一脸了然。
“画月，怎么会是你？明月呢？”柳时镇心口如被针扎一般疼痛，喘不过气来。
画月拧着眉，“画月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她只命我呈上书信，说是皇上已盖金印，信笺之上所请之事和她的离开乃是皇上所允。”
柳成灏脸色铁青，“简直是胡言乱语，朕何时允了她逃婚？还有你，竟敢替嫁，好大的胆子，不怕朕治你一个死罪么？”
“皇上恕罪。”画月紧咬贝齿，泪在眼眶中打转。
“皇兄，你问她的罪也是于事无补，还是先看看信上写什么吧。”柳成宇适时开口。
身旁的万公公一见场面僵着，连忙接过书信，一看，也是讶异万分。
“皇上，上面所盖确是玉玺。”
“万公公，信上写了什么？”柳成灏瞥了一眼柳时镇，他脸上已无血色，愣怔着。
“乃是一封罪己书。”
“念。”柳成灏缓和了脸色，声音却依旧冷冽。
万公公深吸一口气，念道“罪女姜明月，感念皇恩，然此桩婚事非我所愿所想，明月此心不可转也。辜负圣心，罪无可恕。若累及父母，此乃不孝。明月自愿脱离姜氏，除去族姓，从此与姜家再无关系。请皇上怜悯，恕其无罪。”
“好，好一个姜明月，心思缜密，竟连朕都着了道了。”柳成灏气急“将大学士叫来，就说是朕的旨意。时镇，朕会让他们给你一个说法。”
“皇兄”柳时镇漠然开口，声音透着沙哑“此事想必大学士也不知情，问也问不出什么。天色已晚，皇兄还是先回宫吧。”
墨羽轻轻扶起跪着的姜画月，她转头瞥见安冉得意的嘴角。柳时镇，她一定会得到的，等着瞧吧。姜画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快，把那红灯笼摘下来，还有那红布，省得王爷见了心烦，动作都快些。”
一轮明日刚刚升起，王府的下人却都陷入了沉寂。走到街上，都有人到处议论，嚼舌根子。王爷待他们那么好，自然是听不过去的，辩了几句也觉无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索性也不出门。
清晨，一辆马车飞驰在林荫小道上，溅得尘土飞扬。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明月”
”明月”
软榻上的姜明月泪珠一颗颗从脸颊上滚下，是梦么？所以他的脸如此模糊，可是这呼唤声如此清晰。柳时镇，她心底不可触碰的痛。
“明月，快醒醒”
这声音又是谁？和她刚才听见的又有些不同。一个来自虚幻，一个来自现实。
姜明月皱了皱眉，想要出声，喉咙却被什么给扼住一般。
“治不好她，你们就准备通通辞官归隐吧！”不可遏制的怒气，来自一身锦衣蓝袍的夜天离。
西凌太子，身份尊贵无比，一众太医可捏了一把汗，这女子是太子从东离带回来的，看来十分重要，如若有个闪失，只怕就要把命留这儿了。
“太子殿下，这位姑娘现在气若悬丝，更何况又中了天下第一奇毒，要想痊愈，这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太医院就是来养你们这帮**的吗？枉你们读遍医书，却想不出半点法子！”夜天离眉目冷冽，眸子里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难道，只能按玄武说的去试一试了么？
他快步踏向软榻，轻轻将明月那攥着软被的手握在手心。
眉眼瞬间变得柔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东离珈蓝寺
柳时镇又一次故地重游，心中却如初冻的冰河。
青石的地面上，扫地僧在清扫落叶，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柳时镇经过他身边时，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施主一看就是贵人，今日是来礼佛还是祈愿？”
“两者都不是，我只是，只是”柳时镇一愣，眉心微皱，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何要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有他和明月的回忆。美好得难以令人忘怀。他的目光深远，眼神中有绵长的思念。
“施主，有些事需要放下。有舍才有得。”
“有舍才有得”柳时镇默念，他如何不懂？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起脚，不再看那僧人的神色，自顾自踏进大殿。

春去秋来，秋夜的风透着一股凉意，月竹湖的湖水泛着透亮的光泽，倒映出西凌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恢弘而盛大。如玉的石阶直通向夜天离的寝宫——褚毓殿。
入夜，寝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子殿下金贵之躯，如今伤势危急，这雪莲还是得立即用于太子身上。一个不知身份，来历不明的丫头，太子为了她差点丢掉性命，她也算是不白来这人间走一遭。”白为任高高扬起下巴，身为太医院院首，太子绝不能在他手上有半点差池。
“太子是为雪山雪狼的利爪所伤，虽然看似危急，但其实并不凶险。而且太子昏迷之前已有命令，这雪莲必须得去救那位姑娘，况且如若那位姑娘有事，只怕我等也罪责难逃。”一同为夜天离诊治的还有院辅姜承德，微皱的眉头表明他并不同意白为任的意见。
“哼”白为任一甩衣袖，“这太医院可是我做主，无需再多言，来人，去把这雪莲碾碎，熬成药。”
“慢着”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从二人背后响起。
玄武清冷的面容映在眼前，二人皆是一愣。
“原来是玄清世子。”
二人微微拱手。
玄武一挑眉毛，背过手“天离拼了命拿回来的七彩雪莲，自是拿来救他十分在乎的人的，不然他犯险为了什么？物尽其用，这雪莲有七瓣儿，需全数用上，至于这根也是有奇用的，天离现在的情形用这雪莲根熬制成药也是可行的，所以你们不必再争执了。”
白为任抬首，想再辩几句，却收到玄武冷冽的眼神，立马把话吞进了肚子。
“是。”
凉凉夜色，树上的叶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偌大的盼月阁，几个婢女不断在为姜明月擦拭头上的汗珠。
“这暮姑娘都已昏迷了一月有余，眼下喝了这雪莲水，真能醒过来么？”婢女柳叶诺诺问道。
“咱们只管伺候好了，不让太子殿下怪罪，其他的只能看天命。”比她稍大些的柳珠叹息道。
窗户乒乒乓乓地作响，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向窗边。
“这入了秋，天气转凉，晚上可得注意关窗。”柳珠算不上精致的脸上显出几分沉稳。
“知道了，柳珠姐姐。”柳叶吐了吐舌头，目光仍聚焦在明月那精致的脸上。
“这么美的女人，怪不得太子殿下倾心，还为她以身犯险。”柳叶满脸艳羡。
突然她轻声叫到“柳珠姐姐，暮姑娘好像醒了！”

玄武端着如玉的瓷碗静默站立着，夜天离苍白的脸映着跳跃的烛火。
他的脸显得光净白皙，微皱的眉头拧在一起，相较平时少了几分生气。
“夜天离，相知多年，可从未见过你如今这副模样。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真的值得么？”
玄武轻眨了几下眼睛，眼前忽而浮现那一张娇俏柔弱的脸庞，她确实明艳动人，说是他遇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也不为过，美得令人不敢轻易接近，只敢远远观望。只可惜，她的美应该只为一人绽放吧。
轻声叹息后，玄武坐于床榻前，用汤匙搅动了几下瓷碗，微微托起夜天离的头将汤药灌了进去。
夜天离本能般的吞咽了下去，鼻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算算时辰，她也该醒了吧。”玄武转过身将瓷碗置于桌上，轻轻合上了门。
盼月阁外的长廊上，玄武一身青衫，他手上拿着一挂铃铛，神色淡漠。忽而他纵身跃起，将铃铛挂在廊顶，铃铛随着风的方向飞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粉色帷帐前，柳叶和柳珠二人围在床头，眼中皆是欣喜。
“姑娘可算是醒了”
明月呆愣着，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回应。她不是应该死了么？离开了东离，离开了他，离开了姜府，她所拥有的，都已经失去了。姜明月，也再也不会存在了。这里，是西凌，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她的眼神慢慢黯了下去。
“姑娘”柳叶伸出五指在明月面前晃了晃，她立刻抬起头，眼中充满疑惑。也许是不适应这眼前的一切，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仿佛沉睡了许久，那么自己又是如何醒过来的呢？
长廊的铃铛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映入姜明月眼帘的，是一身青衫。
“怎么？睡了许久，连我都不认识了？”玄武轻笑着，眼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温柔，倒映出的，是明月清晰的脸。
“玄，武”一些记忆如泉水般涌来，她不是不记得，只是太久没有去记忆。
柳叶和柳珠早已退下，房间只剩二人。
“总算不枉费我救了你。”
“是你救了我？”明月眼底光芒流转，“我不是必死无疑么？”
“准确来说，是天离救了你，他为了你闯雪山采了七色雪莲，还被雪狼抓伤了，现在躺在床上呢。”玄武抱着双臂，仿佛在等待明月会作何反应。
明月一惊，心底一阵凉意。夜天离，自己已经欠了他太多了，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那他怎么样了？御医看过了没？”明月眼底晦暗一片。
玄武洞悉她眼底的一切，他却忽然有些不忍。这样的女子，太过坚韧，也太过执着。她怕是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还债了吧。
“放心，虽然他还没醒，不过没有危险。”
这一夜，太长，有的人注定未眠。
高高举起的火把照亮了琉璃河畔，马蹄声更是预示着边境的人这一夜不太平。
“吁”棕色骏马的缰绳被紧紧拉住，骑在它身上的男子一身黑衣，俊美如天神，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王爷”
“墨瞳，那些犯我东离边境的人查清了么？”
柳时镇一个纵身，下了马。

“王爷，从那些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看，他们的武功招数大有来历，玄衣卫深入追查，发现极有可能是西凌的左相周维的人，他曾秘密培养了一伙暗卫，为他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事，这些暗卫来无影去无踪，训练有素。在他们放火烧我们的粮仓之时，要不是玄衣卫每半个时辰都会交换一次守卫，不会如此轻易发现他们的阴谋，所幸此次忠义军伤亡不大。”墨瞳眼中隐隐升起一丝忧虑，或许属于他们的战争会在不久到来。
柳时镇的眼眸微微垂下，复而抬起时眼中多了几分深沉，他本不愿大动干戈，但任何危害到东离子民的人和事他都不会姑息。
“回边防营。”秋夜的风有些微凉，柳时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墨瞳不禁有些担心“王爷，保重身体。”
“我知道”但又有什么用，心已成灰，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柳时镇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现在的他将自己包裹于一个巨大的壳中，隐藏起一切心情，看起来无坚不摧，实际上脆弱不堪。
夜久无眠秋气清，
　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
月在梧桐缺处明。
“暮姑娘”柳叶看着呆立不动的姜明月微微皱眉，这位主子虽然人美但却柔弱，好像一碰就会碎的感觉。
“暮姑娘？”明月讶异地重复着。
“太子殿下说您姓暮”
也好，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什么都能忘，但姓氏是父母赐予的，人不能忘本，就保留着姓吧。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我该换个活法了。没有父母妹妹，没有柳时镇，没有东离，有的只是她这一副躯壳，可就算只剩这副躯壳，她也背了太多的债。夜天离，我该怎么还？
柳叶轻轻上前，为她披上了外衣。
“我姓姜，姜暮烟”姜明月沉沉说道，眼神坚定。
“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疏雨过枫桥”
“姜姑娘才情惊世，又生的如此貌美，好像仙女下凡，我们太子文武双全，俊美潇洒，柳叶觉得您和太子真是般配。”柳叶未察觉到明月奇怪的脸色，滔滔不绝地说道。
明月一时无所适从，只得打断她的话“我有点累了”
“瞧我这脑子，姑娘刚醒过来肯定需要好好休养，柳叶先告退了。”
望着柳叶的背影，明月心中衍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耳边忽然回响起玄武的话：他从未对任何女人如此上心过，你是唯一一个。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你有想过一直留在他身边吗？

昨日种种，如梦似幻，明月自醒来以后便时常恍恍惚惚。即便下定决心忘了以前的一切，可真正做起来又何尝简单。
“你身子也好了，该出去多走走。”玄武端着药碗，面色沉静。这几日，他总是不请自来，明明是尊贵的世子，却偏偏像一个寻常的大夫一样抓药熬药，还监督她一定把药喝下。
明月点头，“我想去看看夜天离”
玄武一愣，“也好，你把药喝了，我便带你去看他。”
明月皱眉，“我的病已经好了”
“你虽已解毒，但还体弱，这药啊必须喝，我可是辛苦熬了一个时辰的，换做其他人早就感恩戴德了，你这丫头别不识好歹。”
玄武把药碗推到她眼前，明月抬头，见他眸色深沉，也不忍拂了他一片好意，只好拿起汤匙，一勺一勺送入嘴里。这药真苦，仿若她的心，被一片苦海包围。
褚毓殿，伺候的宫女已悉数退下，只剩明月和玄武。
“和他说说话吧，也许听到你的声音他便不会再这样沉睡下去了。”
明月立在床前，望着夜天离血色全无的脸，心中蓦然一痛。这又是何必呢？她早已有了必死的心，如若为了救她害了别人的性命那她这一世定会活在内疚之中。
“夜天离，你一定要好起来，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明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已经害了一人心痛难过，难道要再害一人这般生气全无，躺在这床榻上不死不活。
“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是他心甘情愿为你做的。”玄武叹了口气，神色如常。
“我欠他的，已经还不清了。”明月喃喃自语道。
“我去御药房看看天离的药煎得如何了。”玄武拍了拍她的肩头，随后退出了大殿。
明月缓缓坐下“夜天离，你是一国太子，身负重任，你不能就这样倒下，你听到了吗？如果你醒不过来，我会恨你直到死，因为你害我成了罪人，我会被你的大臣子民唾弃，你忍心吗？”
夜天离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明月的悲伤。
“如果，如果你醒过来，我答应你，我会留在西凌，忘记过去的一切。”明月睫毛微颤，一辈子太长，她的心已如枯木，在哪里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但倘若留在这里能让夜天离好起来，那么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吧。她不会后悔，她的后半生将在这里，为姜家，为时镇祈福，愿他们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你的话，可当真？”
清润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明月轻轻回头，只见夜天离睁开了眼睛，期冀地望着她。
夜出奇的静，月色朦朦胧胧，有些清冷，偶有几颗繁星点缀在夜空中，也不过是更显孤寂罢了。凉亭中，独坐一人，湖水澄澈。
“哒哒哒”脚步平缓，渐渐靠近，借着月光柳时镇看清了来人。
“明月？”
柳时镇半梦半醒，倩影袅袅，眼前的人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吗？
他顾不得多想，立时起步，可真正到她面前，才发现不是，那不是他的明月。
“果真是痴了”柳时镇嗤笑一声。
“王爷”姜画月心头一片苦涩，“姐姐已经走了很久了。”
“画月，你告诉我明月离开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那几日我心思全无，竟忘了问你，你是明月最信任的妹妹，她一定会告诉你她为什么悔婚逃走的。”柳时镇握着姜画月的双臂，力气大的惊人。
姜画月泪眼朦胧，“我只知道姐姐不愿成婚，那几日她都寝食难安，只是拜托我一定要帮她。”
柳时镇连连后退三步，不愿成婚。
“也许……”
画月欲言又止。
“也许什么？”柳时镇眼底复起一丝希望，闪烁着泪光。
“姐姐曾和我说，她爱王爷更爱自由，比起与你成婚做你的王妃，她更愿无拘无束，翱翔天空。”画月自顾自说着，时不时瞥一眼柳时镇，见他脸色苍白，脸上浮起一抹不可见的笑。
是这样的吗？自由，做了他的王妃便不自由了吗？她是翱翔天际的鸟儿，我应该放她自由吗？柳时镇一下跌在地上。

西凌的无数个夜晚，都让明月想到东离，她静静望着天上挂着的那轮明月，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同为明月，天上的明月一直如此光辉明亮，而她却已不复光芒，如颓败的枯藤失去了生命力。
纵使她重新活了过来，却做不回姜明月了。这就是生命的代价，让她失去拥有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
明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收起脸上的忧思，转过头对他淡淡一笑。
“在想以前的事”
夜天离一愣，随即恢复笑容，“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何必想那么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好吗？”
明月眼中透着一丝清亮，“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人不由己，只由心。”
夜天离背过手，“回去吧，秋夜多起风，小心着凉。”
“好”明月踏开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都未说话，各怀各的心思。一个想着忘怀，一个想着留住。
“明日，我带你出宫一趟，你可得早些起来。”
明月微怔，“为何要出宫？”
“你不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夜天离诧异，微微皱眉。
“明日？”明月细想，忽然恍然大悟，“八月十五，仲秋佳节。”
“明晚这民间可比宫里热闹，仲秋赏花赏月更有灯谜会，你若前去定能将所有灯谜都猜出来，到时候可得有不少赏金。”夜天离抿着笑，眼神温柔似水。
明月若有所思，“年复一年，这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夜天离眸色被夜染的漆黑，那双眼睛盛满了疼惜，他想走近明月，却又找不到方法，倘若她能变就好了，变得不再留恋那里的一切，变得眼里只有他，那时他该多么欣喜若狂。
他一直隐忍着，却只见她一日日消瘦，他要她快乐。无论，那快乐需要他拿什么来换，他都会毫不犹豫。
似乎感受到了那炽热的目光，明月只能抬起头望着夜天离，他是如此高大，替她挡去了一切风雨，只留一室安逸与她。他待她，真是极好了。
“明日我再叫上玄武，他肯定也爱热闹。你说好不好？”
明月轻轻点了点头，“好。”
风轻扬，夜未央。
“墨瞳，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墨瞳正在屋内点烛，他轻声叹了口气，“王爷，明日是仲秋节。”
一排蜡烛一点点被点亮，墨瞳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套上灯罩，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明日记得给府中的人多发些银两，晚上只留几人守着便可。要回家探亲的，酉时即可离开，你安排好。”柳时镇白玉般的脸庞被灯火映照着，宛如神祗。
“那您呢？”墨瞳呆立一旁，“要进宫吗？”
柳时镇摇了摇头，“不是进宫，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墨瞳眼中满是不解，“王爷，您要去哪？”
柳时镇抬起头，拍了拍墨瞳的肩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西凌。上一次琉璃河畔放火烧粮，企图破坏东离与西凌边境和平的事，我们因为没有足够证据所以没有轻举妄动。这一次玄衣卫调查到西凌皇城庆阳城内明日有人密谋夺取我东离边防营守卫图，意图彻底惹起两国战事，好从中牟利。此事事关两国安宁，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前去查探，你务必保守秘密，只当我进宫陪皇兄，其他你一概不知。”
墨瞳知道他一向说一不二，这次不会带上自己
也只能遵守命令。
烛火在灯罩下发出一声声燃烧时的响声，噼里啪啦。柳时镇上前拨了拨，然后重新罩上。
明月，没了你，我竟害怕黑夜。需要以这种方式入睡，才能催眠自己你还在我身边，不曾离去。柳时镇和衣而睡，眼角划过一滴泪，却不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