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是深秋时候，又落了雨，这日的天黑的更早了些，李玄启坐在书房里点了盏油灯抄着《地藏王菩萨本愿经》，抄了一会儿只觉得身上发寒，手指发僵，给吹进了书房的冷风吹得皮肤上都泛起了细小的颗粒，就起了身把虚掩着的窗户关严。小桂子说去使人给李玄启找件衣裳披一披，李玄启却摇了头，心道还是莫给阿阳再添乱，搓了搓手低下头继续抄经。
书房四壁萧然，墙上只挂了一副大字，曰“饮冰斋”，语出《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是龙阳九岁那年手书，笔法稚嫩，落笔却流畅有力；对面挂的一副是去年生辰时李玄启画给他的墨梅图，仿的是前朝名家杨无咎之作，画的正是雪中梅花含苞初绽之景，仿的半点不像，李玄启不擅画，称得上拙劣，龙阳却道意味极好，挂上了方寸大的小书斋墙上。书房里另有一长桌，一古砚，一摔断了半块的镇石，一粗青瓷的笔洗，一琉璃笔搁，一斑竹笔筒，地上摆着的铜炭盆里烧着将灭的黑炭，右列有一书格，上头有些书卷和 一些画轴，边角还放了一支洞箫。
若是平时瞧着，最多只觉简陋，在这深秋的雨夜里看来却甚是荒凉。李玄启坐着抄了好一阵子，手脚都坐得冰冷，这会儿倒有点坐不住了，伸长了手，从那镇纸底下拿了龙阳写过的字拿来细细地看，大多不过是抄写些陈翰林布置下的《孟子》、《大学》、《论语》、《礼记》之类的玩意儿，字写得刚正飘逸，比他写得好。慢慢地翻了一会儿，却竟翻出一页白页来，上头潦草地写着“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个桓字却落笔迟疑，留下了一大团墨痕，不由得看得愣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思忖了半晌在底下写道，“登高望还师，竟野如春华。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郑重地压在了镇纸下。
李玄启等到快要宫门落锁，小桂子苦口婆心地催了又催，龙阳方才终于又腾出了空子来，自己提着一个半旧的黄梨木雕花食盒，身后跟着个小厮拿了两件散发着陈腐气味的蓑衣，刚刚淋了一点雨，发梢和粗麻的孝衣都散发着水汽潮气，小小的鼻尖儿冻得发红，苍白的皮肤隐隐被粗糙的里衣蹭出了一片血痕。李玄启见他脸色发灰，就知这一天必定过得极辛苦，身上也没有帕子，上前拿袖子帮他蹭了蹭头上冰冷的雨水，龙阳自己也不在意地擦了一把，这才开了还热气腾腾着的食盒，端出了几块糖馅儿的蒸糕来，说晚上厨房只有些冷食了，顾不上张罗饭菜，趁着热吃点东西再回去，伸手挟了一块糕给他。
李玄启知道他必定也是这一整天没能正经吃口东西，就也给他拿了一块儿，又掰了自己的给小桂子，奴才主子就这么没大没小地围着张书桌站着分食了几块蒸糕，都是饿了，吃得香甜。李玄启怕龙阳吃不饱，下一餐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了，就只吃了半块，又掰下了半块给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塞给了他那小厮让他收着，若守夜饿了给他家公子拿着吃了，又叮嘱了若是夜里冷就拿床被子来披，这才当真快要赶不及了，被小桂子催着披了蓑衣一道步入了黑漆漆的夜雨中。
龙阳站在门口看他，屋檐底下只挂了两盏灯笼，照不亮多远，不一会儿披着蓑衣的单薄少年影子就慢慢消失在了黑夜里。
“阿启？”龙阳迟疑了一下，朝着那一片雨幕中喊道。
但人已去得远了，就只能听见一片凄迷的雨声。
书房四壁萧然，墙上只挂了一副大字，曰“饮冰斋”，语出《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是龙阳九岁那年手书，笔法稚嫩，落笔却流畅有力；对面挂的一副是去年生辰时李玄启画给他的墨梅图，仿的是前朝名家杨无咎之作，画的正是雪中梅花含苞初绽之景，仿的半点不像，李玄启不擅画，称得上拙劣，龙阳却道意味极好，挂上了方寸大的小书斋墙上。书房里另有一长桌，一古砚，一摔断了半块的镇石，一粗青瓷的笔洗，一琉璃笔搁，一斑竹笔筒，地上摆着的铜炭盆里烧着将灭的黑炭，右列有一书格，上头有些书卷和 一些画轴，边角还放了一支洞箫。
若是平时瞧着，最多只觉简陋，在这深秋的雨夜里看来却甚是荒凉。李玄启坐着抄了好一阵子，手脚都坐得冰冷，这会儿倒有点坐不住了，伸长了手，从那镇纸底下拿了龙阳写过的字拿来细细地看，大多不过是抄写些陈翰林布置下的《孟子》、《大学》、《论语》、《礼记》之类的玩意儿，字写得刚正飘逸，比他写得好。慢慢地翻了一会儿，却竟翻出一页白页来，上头潦草地写着“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个桓字却落笔迟疑，留下了一大团墨痕，不由得看得愣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思忖了半晌在底下写道，“登高望还师，竟野如春华。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郑重地压在了镇纸下。
李玄启等到快要宫门落锁，小桂子苦口婆心地催了又催，龙阳方才终于又腾出了空子来，自己提着一个半旧的黄梨木雕花食盒，身后跟着个小厮拿了两件散发着陈腐气味的蓑衣，刚刚淋了一点雨，发梢和粗麻的孝衣都散发着水汽潮气，小小的鼻尖儿冻得发红，苍白的皮肤隐隐被粗糙的里衣蹭出了一片血痕。李玄启见他脸色发灰，就知这一天必定过得极辛苦，身上也没有帕子，上前拿袖子帮他蹭了蹭头上冰冷的雨水，龙阳自己也不在意地擦了一把，这才开了还热气腾腾着的食盒，端出了几块糖馅儿的蒸糕来，说晚上厨房只有些冷食了，顾不上张罗饭菜，趁着热吃点东西再回去，伸手挟了一块糕给他。
李玄启知道他必定也是这一整天没能正经吃口东西，就也给他拿了一块儿，又掰了自己的给小桂子，奴才主子就这么没大没小地围着张书桌站着分食了几块蒸糕，都是饿了，吃得香甜。李玄启怕龙阳吃不饱，下一餐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了，就只吃了半块，又掰下了半块给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塞给了他那小厮让他收着，若守夜饿了给他家公子拿着吃了，又叮嘱了若是夜里冷就拿床被子来披，这才当真快要赶不及了，被小桂子催着披了蓑衣一道步入了黑漆漆的夜雨中。
龙阳站在门口看他，屋檐底下只挂了两盏灯笼，照不亮多远，不一会儿披着蓑衣的单薄少年影子就慢慢消失在了黑夜里。
“阿启？”龙阳迟疑了一下，朝着那一片雨幕中喊道。
但人已去得远了，就只能听见一片凄迷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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