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记忆最初，用楼兰语拼出的第一个音节，就是“哥”。

那个红头发的家伙，每天不厌其烦地在自己面前重复这个音节。

声线悦耳而肯定。

是从那时起被蛊惑了吧。忍不住，就试探地启唇发出这个音。

“……哥。”

傻傻地。不知道那时的声音是不是真的那样奇怪，以至于眼前的小孩子一下子失措。

满脸可爱的、小心翼翼的欣喜。

然后那线条流畅的脸庞，慢慢靠近。

额上片刻温润。

是我生命里的第一次。

彼时他五岁，我两岁。叔王的女儿摩耶娜，两岁。

くくくくくくく

父亲和叔王第一次带着我和他打猎。

他轻易地拉开长弓，一举射下一只沙鸥。

我却连翻身上马都做不到。

呆呆地站在原地，我看到他眼里稚嫩的戏谑和得意，脸颊就烧了起来。

他扔下弓箭大步走来，挡住我面前的阳光。

依然是额上，片刻温润。

接着瞬间腾空，我被他抱到马背上，动作轻而稳。

汗血宝马一扬蹄，绝尘而去。

他纵马将我带到了白龙堆，还故作神秘地蒙上我的双眼。

被允许睁开眼睛时，已经走到一块岩石下。

两个奇形怪状的沙雕。又丑又粗糙。

可是他握着我的手指过去，说摩罗诃，左边的是我，右边的是你。

我就终于笑了。

后来的后来，无数次地，我多么希望那一瞬，就是一生。

彼时他九岁，我六岁。楼兰最美丽的公主摩耶娜，六岁。

くくくくくくく

接下来的一年里，楼兰大乱。

起因都是一个叫做迦叶达摩的所谓佛教神僧。

神僧看到和他形影不离的我，脸色大变。

说我和他中，必有一个人是阿修罗王。要给楼兰带来血腥和灾难。

他不在意，我就也没有在意。尽管这个神僧的身旁，有淡淡的灰色烟雾缭绕。

可是就在这个人到来之后，叔王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变成了楼兰的王。他成了大王子，我成了二王子。

摩耶娜依然是公主。依然不知事故。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神僧的手上，有叔王的血。

从那天起，我再不出门。

和他一起去猎场，坐在他马背上的人，变成了摩耶娜。

白龙堆的沙雕早已被风吹到永远找不回的角落。

他再也不曾在我额上落下极轻的吻。

彼时，他十岁，我七岁。永远跟在他身后的摩耶娜，七岁。

くくくくくくく

哥。你是舍不得我吗？

他依旧沉默。

哥。

我累了，不想再在他面前笑得那样虚伪。

我睡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我不曾想，那是我最后一次，没有礼教地唤他“哥”。

翌日，他竟不向父王说明任何，就独自牵了马匹带了干粮随汉使离开了绿洲。

我在房中静静听着摩耶娜的哭喊，知道他必是过了白龙堆，已不能回头了。

我亦不曾想，摩耶娜会那样喜欢他。堂堂公主，不带侍卫，像傻瓜一样也冲进了大漠。

旬月后消息传来，闻得他与摩耶娜一同住进汉宫。

而我，不得不被派往匈奴为质。

他自以为可以救我的鲁莽行事，最终将我推进了更大的虎狼之穴。

这些，他一定从未想过。

彼时，他十三岁，我十岁。同他一起成为汉朝质子的摩耶娜，十岁。

发完了～
这是第一章～

..突然发现还没加会员..验证码- -+

..我该讲啥?

你好..
(囧..我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文里水..)

……
那啥，那啥那啥……
我没注意这问题……

第二章基本完了，然而还剩一点……明儿发吧=v=

章二

西域，匈奴营帐。

这个名为冒顿的少年正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冒顿。这名字曾响彻西域，看来眼前之人野心也小不到哪去。

“楼兰摩罗诃，拜见左贤王。”微一欠身，我却不曾想这动作让周围的匈奴士兵一下子躁动。

他们轻蔑地嚷嚷着匈奴语。

“跪下！”“跪下！”

跪？

于是我撩撩胡衫下摆，从容而跪。

冒顿眼中的失望很明显。

我弯起嘴角，没有笑意。跪与不跪，又有什么区别？

心里只念着摩罗尼。他去了汉人的地盘，会不会也像我这般，遭人羞辱？那副耿直又沉闷的脾气，肯定会吃亏……汉朝律法他亦不熟悉，若是旁人有意陷害……摩耶娜在他身边，无外乎更是添乱……

心脏好像遇见到会出事一样地狂跳起来。

面前的左贤王大人假笑着，“不必多礼。”却根本没有让我起身的意思，“王子殿下似乎气色不大好？久闻楼兰二王子身体孱弱，进不了猎场呢。”

自顾自站了起来，我抬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不错。”

他的讽刺和讥嘲被这一眼全数接纳，没有回应。

“哈哈！”他忽然肆意大笑，“楼兰王将英勇强壮的大王子送往汉朝，却将这么个娇贵的二王子送来匈奴，当真是不懂礼教！”

“左贤王说笑了。摩罗诃是来匈奴为质的，一个质子所要做的……不过是活着。”

冒顿的目光一下转冷，让人不得不移开视线，“‘不过是活着’？好，很好。二王子阁下，既然进了匈奴，就要遵从匈奴的生存法则——”他满脸的桀骜此刻变成了残酷，“就让我看看，在匈奴只能成为下等民的你，如何活下去吧。”

他一甩手走出了营帐，士兵们也跟着他出去了。

偌大的主帐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果然，冒顿一旦无法发现我的价值，就会轻易置我于死地。

他根本不把小小的楼兰放在眼里。现在我这个质子不能为他所用，他就更无所顾忌。

我已经变成了他取乐、欣赏人类卑微之处的工具。

仅此而已。

くくくくくくく

手臂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

这是我到匈奴的第三年。

冒顿并未食言。他将我留在王帐，如同小厮一般，连一个小小的传令兵也可对我呼来喝去。

在楼兰的王宫里读了五年书，在这里毫无用处。

没有人关心我能不能对着风花雪月出口成章。更没有人关心前朝乃至上古的历史。

那些兵士只会嘲笑我抬不起冒顿的石桌石椅，轻蔑我毫无武功和内力。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会匈奴语，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低低窃语，议论着冒顿为什么没有杀了我，让我干粗活，或者将我扔弃到营地外。

冒顿练完了兵，常常随意地和将士们坐在一起喝酒。他真的不同于史书上那些恃才自傲的将领，也不同于前几朝那些贪欢恋笑的君王。只需看兵士们脸上洋溢的骄傲和与生俱来的豪放，就能明白冒顿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

他真的称得上冒顿这个名字。

若我楼兰，能得如此将领，何患汉朝，何患邻眦？

忽然，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抬眼，原是那个屡屡与我过节的王帐传令兵。他自觉是冒顿亲信，便格外觉得我是个外人，而又偏与我同处一室，自是愈加相厌。

“摩罗诃？”冒顿用着和将士一样的匈奴俚语，“他能干什么？除了放在这儿当个摆设，他还能干什么？”

那些人哄然笑开。

冒顿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满带身为上位者的嘲讽不屑。

我知道今天没这么简单。

“摩罗诃。”他如同叫一个卑贱的侍从一般叫我的名字，“过来，和他比比武。”他随手拽过那个传令兵，“你要是赢了，我让你接他的位置。不过若是他赢了……”向众人投去暗示性的眼神，“你就是他的奴隶了。”

又一阵大笑。

冒顿亲兵，没有谁不知道这传令兵待我刻薄。没有谁不明白我根本不会武功。

不过，这些人中也没有谁懂得，有时候决定比武胜负的，不是力量。

传令兵带着明显快意的表情，站到我对面数十米的地方。

冒顿一脸的兴味盎然。

我看了看对面的传令兵，转向冒顿，“传令兵未免太无趣。若我赢了，可让我得阅匈奴王殿藏书？”

冒顿略怔，但很快笑得张狂，仿佛我说了多么荒唐的话。

“好。”

冒顿，你若懂得战场上武力不是唯一，未来的功勋定胜曾经的冒顿。

我错了..
这两天游戏玩太疯=v=

=v=为啥?
我写得很虐麼..没觉得..

话说我现在还有晋江的坑未填..所以..(迅速遁逃)

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冒顿如果不能认可小诃的话..怎么会非小诃不爱呢~~~

章三

冒顿根本没有想过我有任何赢的机会，所以他甚至让我挑选比武的方式。

仰头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我对冒顿提出，比射鹰。

匈奴牧民几乎人人都养鹰。鹰可以帮他们寻找水草丰美的绿洲，还可以帮他们看管大片大片的牧群。

鹰的飞行速度很快，尤其是当它向地面俯冲捕捉猎物的时候。

所以，衡量一个弓箭手的水平，必定要看他能否射下天空中翱翔的鹰。

传令兵带着满脸胜算，挑选了最重的弩箭。他是故意向我挑衅，因为用铁皮包裹的重弩，我连举都举不起来。

我选择了唯一能用的轻弓。箭亦是最细的。

我左手抓住弓弦，右手在衣袖里，将随身带的仙魄香捏碎。顿时，无味无形的浅青色弥漫飘散。

传令兵将重弩，对准天边飞来的那只鹰。

我亦拉满弓弦。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那只鹰上。

我看着鹰渐近的身影。它飞得那般矫健有力。

我终于还是将左手移到了箭锋处。

传令兵扣动了扳机。重箭破空而去。

就在此时，那鹰忽然改变方向急急俯冲下来，直冲着我。

我闭上眼，松开右手。

传令兵自然射空了。

而那只细箭，穿过我的左手，射中了鹰的左翅。

我任凭血从指缝间流下，却仍不睁开眼睛。

周围的陷入死寂。

没有谁能预料，是我射中了这只鹰，而非那用弩箭的传令兵。

冒顿失神地看着我的手好一会儿，才下令命人为我包扎。

我摇头，睁开眼，捧起那鹰，走出了营地。

冒顿怔怔地，挥开了侍从，跟在我身后。

くくくくくくく

我们一直走到了一湾湖边。

蹲下身，我将那鹰放入已有些许凉意的湖水中。因失血而显得昏沉萎靡的鹰猛地激灵一下，坚硬锋利的爪立刻在我指间生生又划出几道血痕。

湖中倒映的冒顿不赞同地蹙眉，伸过手来。

我尽量不着痕迹地躲开，给鹰清洗伤口。

它的血和我的血混杂着，晕染进湖水，大片大片的腥红。

冒顿伸出的手略僵了僵，收回去，抱成倨傲的形状。

即便疑惑不解，他依然可以居高临下。我低头，几乎笑出来。

这只曾被我唤为碎影的鹰仍狠狠挣扎着。

血终于越洗越多，越洗越红，越洗越脏。

我一声不吭地任由它怨忿地抓挠。冒顿一声不吭地在一旁看着我。

直到碎影精疲力竭地停下来。

我把袖里所有的仙魄香用完好的右手仔仔细细敷在碎影的箭伤处，然后越过冒顿走回了王帐。

左手的血一直滴滴嗒嗒地落下，染在灰黄的土地上，变得黯淡。

我知道，我用这些血和我养了一年余载的碎影换回了本应有的那一点点尊严。

くくくくくくく

回到王帐的时候，左手几乎丧失了知觉。光凭右手绝不可能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