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紫禁仙舆诘旦来,青旗遥倚望春台。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雪,纷纷扬扬撒下,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
万梅山庄的寒梅早已盛开,粉嫩欲滴的花骨朵,映着遍野纯白的积雪,耀出晶莹的光辉。
雪舞冬风,寒梅送香,面对着这样一副如画的美景,花满楼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离开。
万梅山庄内宅的梅花更是奇艳无比,那廊前的寒梅清新冷冽,芬芳扑鼻,若非如此,花满楼是绝不会踏入满是肃杀之气的万梅山庄的。
飞雪轻舞。
雅致的偏厅里,花满楼静静地坐在窗前,感受着冬日的美好。而陆小凤,则靠在桌边,慢慢品着美酒的香甜。
梅花妖娆,萦着清扬的笛声。
万梅山庄一如往昔,笛声悠悠传来,却总是不见吹笛的人。
可今日似是有些不同,悦耳的笛声中夹杂着阵阵咳嗽声。
“西门吹雪莫不是病了?怎么咳得如此厉害?”花满楼微微蹙眉道。
陆小凤放下了精致的碧玉杯,抬首望去。
“我很好。”西门吹雪寒彻心骨的声音传来。
陆小凤这才发现,西门吹雪正冷冷然站在门廊处——咳声并不是西门吹雪发出来的。
正诧异着,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掀起门帘走了进来,边咳边道:“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近日不慎染了风寒,适才身体抱恙,惊扰了贵客,还请见谅!”
陆小凤和花满楼俱是一怔:万梅山庄里居然有个陌生的书生?
陆小凤惊问道:“你是谁?”
“在下西门小楼,给贵客赔不是了。”书生双手抱拳行礼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惊扰了贵客,实在是罪过罪过……”
书生言辞斯文,却字字透着腐朽。
花满楼勉强一笑。
陆小凤无奈地咽了口口水,道:“敢问这位兄台是西门吹雪的何人?”
西门小楼又咳了几声,沙哑着嗓音,道:“这个说来话长……话说当年,吹雪兄曾祖父的祖父的曾祖父……”
“打住!”陆小凤连忙截断,“我只是问你们俩的关系,不至于要从西门吹雪的祖宗开始说起吧?”
西门小楼又礼了礼,道:“贵客稍安勿躁,请听在下慢慢道来……”
话音未落,西门吹雪忽然狂奔离开。
陆小凤欲喊住西门吹雪,花满楼却示意他不要打断西门小楼的话头。双方适才谋面,这样打断别人的话总是不礼貌的。
西门小楼冲花满楼一笑,继续道:“是这样的,吹雪兄曾祖父的祖父的曾祖父和在下的曾祖父的祖父的曾祖父本是拜把子的兄弟,兄弟二人情深义重,决定结成亲家,是以,到了吹雪兄曾祖父的祖父和在下曾祖父的祖父那一代时,两家已是嫡系的亲戚了,可是后来因为某些干系,两家支系又各自分开,直到吹雪兄的祖父和在下的祖父那一代,才又合并起来。吹雪兄的祖父和在下的祖父其实是嫡亲的兄弟,是以,在下可以算是吹雪兄的近房堂弟……”
“你早说你是他堂弟不就完了吗!”陆小凤惨呼。
花满楼苦笑。
西门小楼摆手道:“非也非也,苏明允有言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这家族之事,必然是要详尽说明的。”
冬风呼啸,陆小凤却不觉抹了抹额头冷汗。
“不过,西门吹雪一向六亲不认,他怎么会愿意让你住下的?”陆小凤略带好奇地问道。
西门小楼笑了笑,道:“吹雪兄还是很照顾在下的,在下提出要借宿几天,他便立刻答应了。”
“真的?”陆小凤惊道,“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陆小凤一句话问出,花满楼忽然长声叹息,陆小凤这才觉得后悔。
西门小楼清了清嗓,道:“子曰:君子不施其亲,吹雪兄别事可以推脱,可这骨子里血脉的关系,是永远推脱不去的。在下能与剑神生在同门,也是在下的荣幸,吹雪兄若是将在下拒之门外,在下也不会反对。其实,在下早已听得吹雪兄的大名,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在下是为季弟,长兄为父,在下与吹雪兄师徒相称也未尝不可,今日一览剑神风范,也算是亲仁之为了。吹雪兄既然身为在下的堂兄,本该是有责任照顾在下的。当然,凡事都不可强求,吹雪兄若是执意要下逐客令,在下也没办法,在下也不能硬逼着吹雪兄不下逐客令,也没办法看着吹雪兄下了逐客令还厚着脸皮留在这里,但是在下实在不希望吹雪兄下逐客令,因为吹雪兄一向六亲不认,若是真的下了逐客令就会真的逐客了,断然不会下了逐客令还继续留客,是以在下希望吹雪兄不要下逐客令,在下希望能借宿几天。”
西门小楼长篇大论唱完,陆小凤早已面如土色。
西门小楼看着陆小凤,关切道:“贵客您这是怎么了?您的脸色好差啊!”
“没……没什么……”陆小凤喘息道,“我只觉得刚才内力上涌……”
“哦?莫不是走火入魔了?亦或是练功过度??这可不妙,据说内力上涌轻则损害脾脏重则伤及性命……”西门小楼骇道,“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信,无以知人也。唉,只可惜在下一个书生,一不知命二不知信,只有这个礼嘛,勉强还能应付,真是身无长处啊……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学着班超投笔从戎,那今日在下说不定就可以帮到贵客了,可惜在下当年偏偏是学文,还屡试不中,唉,在下这一生真是虚度了……啊,贵客,在下给你去抓些草药吧?不过这万梅山庄里也不知找不找得着草药啊……下山抓药太耗费时间,万一在下回来晚了岂不更糟?唉,吹雪兄也是,早该未雨绸缪将所有的药都准备一些的……嗯,也许山庄里还有药,在下去看一看……”
“我只求求你别再念了……”陆小凤一手捂胸一手堵耳,踉踉跄跄奔出屋子。
“哎,贵客!贵客!”西门小楼急急地呼道,可陆小凤早已奔得无影无踪了。
花满楼的定力远胜过陆小凤,纵然他现在也已是面色惨白,但他还是很温和地微笑着。
“难道在下说错了什么了?那位兄台何以跑得如此之快?吹雪兄这几天也不爱搭理在下……是不是在下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几位?若是在下真怠慢了几位,几位明说便是啊,为何要见了在下就跑呢?”西门小楼不解地回望,道,“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在下若是不知贵客的想法,又怎能体贴地招待贵客?唉,只恨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得察言观色,才惹得诸位嫌弃,在下若是能知晓诸位的想法,也就不会怠慢诸位了……”
花满楼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微笑道:“这位兄台,在下并不想打断你……不过,能不能请兄台不要再念下去了?”
西门小楼连连作揖,道:“是也是也,贵客既然不希望在下继续说下去,在下就不说了。”
“多谢。”花满楼微笑着,长长舒了口气。
难怪一向六亲不认的西门吹雪不得不收留他……有这么个话痨在身边,恐怕阎王都会被他念死的!
花满楼暗自思忖着,又转向飞雪漫舞的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