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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您快请进。”
“人呢？”
“已经在等您了。”老鸨笑呵呵的引路，看向来人的眼光，活像盯着一袋会走动的现大洋。
梳妆台上一片散乱，粘唇的红纸撕破成碎片撒了一地，胭脂扣在桌台上，搽红了梳妆的镜，桃木梳丢在首饰盒里，绕在齿间的几根青丝钩挂着盒里的银饰，纠缠不清。
“不过几日没来，怎如此大的气性。”
“没恁大的胆子与您置气，只是丫头不听话，惹人不快罢了。”
“丫头不听话，换一个就好；惹你蹙着眉，倒是招人心疼的紧。”
林允儿摩挲着手心那娇嫩的面庞，透过镜子看她，未上全的妆不显她狼狈，反多几分怜爱，镜中的她低眉顺目，渐渐羞怯，比那胭脂红的动人多了。
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
郑秀妍听来，河面上来回穿梭的船舫里，一曲接一曲古琴铮铮，拨出来的尽是散不尽的亡国愁绪。
她俯身在窗棂处，探手去接烟雾般的雨，很快被浸的湿润，远处的灯火也被雨浸的湿润，朦朦胧胧看不清模样，偶有娇俏的笑声远远儿传过来，她听在耳里，尽是辛酸。
回头望了一眼床上，她还睡着，军服丢在地上，衬衫扣子方才被自己扯散了，不知崩落何处，露出清瘦的颈项和淡红的抓痕，被子随意搭着，身下似还压着一抹红布片，秀妍方省起自己披着的罩衫里空落落的，脸上又飞起一朵红云。
“讨债的负心汉，见面就只晓得做些龌龊事情，还敢称是良人。”秀妍转回头不再看床上的人。
“我听见你骂我。”
允儿不知何时醒了，踱步过来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浑若酒醉未醒，话音也带着倦意。
她吓了一跳，挣了两下，当然挣不开那双臂，干脆抓住干净的手张口就咬，狠狠印下青紫的印子，慢慢又渗出血丝来。
“你说要带我走。”
“要打仗了。”
“不打，寻个没亲没故的地方，过安生日子。”
允儿蹭在她发丝间的唇停了停，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我不做逃兵。”
张口想说话，身后人又说，“你也舍不下这十里秦淮。”
秀妍推开她，“没甚么舍不下的。”
话音带着被戳穿的羞脑，连带梳头也不顺畅，梳子纠缠在发间，扽的人生疼。
“你舍不下，这秦淮河畔，也少不得你。”允儿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慢慢的梳，慢慢理顺打结的青丝，“我要了你，平添多少嫉恨。”
楼下远处有应景的吵闹声传上来，推推搡搡，和一声枪鸣。
“告诉你的副官，再杀人就不许来了。造孽，早晚下大狱。”
“是你，下地狱又如何？”
“净会说好听的……唔……”
人被凌空抱回床上，不一会儿便娇声连连，酥麻的火点了全身，罩衫被扯开丢下，压在她本该笔挺的军服上。
“话恁的多。有力气说，还不如……”允儿笑骂着，由她缠着自己又抓又咬。
“混，混蛋……”
“辱骂长官，该罚。”
“妈妈，她真的去打仗了。”
“会回来的。”
“这雨烦的很，怎么还不停？”
“梅子刚熟，要下一阵的。”
乱世动荡，要打一阵的。
唉……可这闷人又漫长的梅雨夜，一个人，怎么熬？
“你瘦了。”
“疼不疼？”
她抚着她的脸颊，她数着她的伤疤，裹在鸳鸯大被里痴缠的身躯，抵死缠绵，述说的是烟一样飘忽的情意。
大抵被风一吹，就散了。
人和人，总是要散的。
生离，或死别。
“老妈子那儿银元给多了，亏了。”允儿躺在血泊里惋惜的说。周身糟乱，枪炮轰鸣，咬进心口的子弹正吸着她的血。
她什么也不想，看看虎口被咬的齿痕落成的疤，想那女人知道后，也不知会不会替自己哭一场？
算了，婊子无情，瞎指望。
北边的太阳真他妈晃眼，南边的梅子该熟了吧？
该下雨了。
不做逃兵的她，只好去兵最后的归宿，疆场埋骨，可不管你是不是长官，风一吹土一荡，该埋的，一遭全埋个干净。许多年后，全是一堆白骨森森。
秀妍把唇用纸印的鲜红，胭脂精细的搽抹，首饰穿戴齐整，玉簪子绾起青丝如瀑。秀妍把那把木梳好好归置在檀木的盒里，桌台收拾的齐整，仿佛从没人用过。
淮河畔的头牌要上画舫，消息传遍全城。正是她死讯传回来的那天。
梅雨果然下了，雾一样笼着金陵，刷干净天地，泥水全落进河里，脏的很。
她一身大红的嫁衣却不沾一点污物，新绣的花鞋踩在脚上，琴音还未起，先惹了一片惊叹。
宾客如云，呼喝不断，抢着要摘她牌子，老鸨像看见了一整船现大洋，笑的合不拢嘴，忽又捂住心口一声尖叫，刺耳难堪。
“妈妈，这些替我赎身，够了吧？”
说罢，她纵身跃下船头，少不得她的秦淮河，也只翻起几朵浪花，很快就被雨打出的涟漪荡的平平整整。
雨还下着，河水还淌着，最无情的其实是它，少了谁，也就这样慢慢淌着。
生离和死别，也不知哪个更疼些？
到底，还是都散了。
——完——
“人呢？”
“已经在等您了。”老鸨笑呵呵的引路，看向来人的眼光，活像盯着一袋会走动的现大洋。
梳妆台上一片散乱，粘唇的红纸撕破成碎片撒了一地，胭脂扣在桌台上，搽红了梳妆的镜，桃木梳丢在首饰盒里，绕在齿间的几根青丝钩挂着盒里的银饰，纠缠不清。
“不过几日没来，怎如此大的气性。”
“没恁大的胆子与您置气，只是丫头不听话，惹人不快罢了。”
“丫头不听话，换一个就好；惹你蹙着眉，倒是招人心疼的紧。”
林允儿摩挲着手心那娇嫩的面庞，透过镜子看她，未上全的妆不显她狼狈，反多几分怜爱，镜中的她低眉顺目，渐渐羞怯，比那胭脂红的动人多了。
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
郑秀妍听来，河面上来回穿梭的船舫里，一曲接一曲古琴铮铮，拨出来的尽是散不尽的亡国愁绪。
她俯身在窗棂处，探手去接烟雾般的雨，很快被浸的湿润，远处的灯火也被雨浸的湿润，朦朦胧胧看不清模样，偶有娇俏的笑声远远儿传过来，她听在耳里，尽是辛酸。
回头望了一眼床上，她还睡着，军服丢在地上，衬衫扣子方才被自己扯散了，不知崩落何处，露出清瘦的颈项和淡红的抓痕，被子随意搭着，身下似还压着一抹红布片，秀妍方省起自己披着的罩衫里空落落的，脸上又飞起一朵红云。
“讨债的负心汉，见面就只晓得做些龌龊事情，还敢称是良人。”秀妍转回头不再看床上的人。
“我听见你骂我。”
允儿不知何时醒了，踱步过来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浑若酒醉未醒，话音也带着倦意。
她吓了一跳，挣了两下，当然挣不开那双臂，干脆抓住干净的手张口就咬，狠狠印下青紫的印子，慢慢又渗出血丝来。
“你说要带我走。”
“要打仗了。”
“不打，寻个没亲没故的地方，过安生日子。”
允儿蹭在她发丝间的唇停了停，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我不做逃兵。”
张口想说话，身后人又说，“你也舍不下这十里秦淮。”
秀妍推开她，“没甚么舍不下的。”
话音带着被戳穿的羞脑，连带梳头也不顺畅，梳子纠缠在发间，扽的人生疼。
“你舍不下，这秦淮河畔，也少不得你。”允儿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慢慢的梳，慢慢理顺打结的青丝，“我要了你，平添多少嫉恨。”
楼下远处有应景的吵闹声传上来，推推搡搡，和一声枪鸣。
“告诉你的副官，再杀人就不许来了。造孽，早晚下大狱。”
“是你，下地狱又如何？”
“净会说好听的……唔……”
人被凌空抱回床上，不一会儿便娇声连连，酥麻的火点了全身，罩衫被扯开丢下，压在她本该笔挺的军服上。
“话恁的多。有力气说，还不如……”允儿笑骂着，由她缠着自己又抓又咬。
“混，混蛋……”
“辱骂长官，该罚。”
“妈妈，她真的去打仗了。”
“会回来的。”
“这雨烦的很，怎么还不停？”
“梅子刚熟，要下一阵的。”
乱世动荡，要打一阵的。
唉……可这闷人又漫长的梅雨夜，一个人，怎么熬？
“你瘦了。”
“疼不疼？”
她抚着她的脸颊，她数着她的伤疤，裹在鸳鸯大被里痴缠的身躯，抵死缠绵，述说的是烟一样飘忽的情意。
大抵被风一吹，就散了。
人和人，总是要散的。
生离，或死别。
“老妈子那儿银元给多了，亏了。”允儿躺在血泊里惋惜的说。周身糟乱，枪炮轰鸣，咬进心口的子弹正吸着她的血。
她什么也不想，看看虎口被咬的齿痕落成的疤，想那女人知道后，也不知会不会替自己哭一场？
算了，婊子无情，瞎指望。
北边的太阳真他妈晃眼，南边的梅子该熟了吧？
该下雨了。
不做逃兵的她，只好去兵最后的归宿，疆场埋骨，可不管你是不是长官，风一吹土一荡，该埋的，一遭全埋个干净。许多年后，全是一堆白骨森森。
秀妍把唇用纸印的鲜红，胭脂精细的搽抹，首饰穿戴齐整，玉簪子绾起青丝如瀑。秀妍把那把木梳好好归置在檀木的盒里，桌台收拾的齐整，仿佛从没人用过。
淮河畔的头牌要上画舫，消息传遍全城。正是她死讯传回来的那天。
梅雨果然下了，雾一样笼着金陵，刷干净天地，泥水全落进河里，脏的很。
她一身大红的嫁衣却不沾一点污物，新绣的花鞋踩在脚上，琴音还未起，先惹了一片惊叹。
宾客如云，呼喝不断，抢着要摘她牌子，老鸨像看见了一整船现大洋，笑的合不拢嘴，忽又捂住心口一声尖叫，刺耳难堪。
“妈妈，这些替我赎身，够了吧？”
说罢，她纵身跃下船头，少不得她的秦淮河，也只翻起几朵浪花，很快就被雨打出的涟漪荡的平平整整。
雨还下着，河水还淌着，最无情的其实是它，少了谁，也就这样慢慢淌着。
生离和死别，也不知哪个更疼些？
到底，还是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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