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他故意对小一郎说,当年我在栗原山的草庐里第一次见面时就忍不住一直偷看你。
发现那张一贯温和的脸上不出意外的爬满了红晕以后他更加好心情地告诉他,当时自己就实在很奇怪这两个人真的是兄弟么。
完全没理会旁边迅速垮下去的弟君,竹中军师好心情的继续手上的工作。
其实他并没有骗人,即使不用他的哥哥在一旁做对比秀长也称的上是俊秀温和,虽然是同母异父,不过这对兄弟差的也实在是太多了。
完全不同于哥哥近乎夸张的热情洋溢,小一郎带着六分拘谨三分好奇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认真的回了礼——就像一个懂事的孩子陪大人到大人物家里做客。
半兵卫把那丝笑容噙回了嘴角,面前的木下秀吉仍然在飞快地滔滔不绝。
虽然竹中先生拒绝了信长殿下用美浓半国交换稻叶山城的条件,但是殿下反而哈哈大笑着说“看来比起稻叶山城,能得到半兵卫才更加难得啊!”殿下对先生的风采仰慕非常,如果先生肯入仕本家虽然不能再以半国相赠,无论如何家老万石不会跑的了。殿下才华横溢,织田家上下同心,先生若肯来一展才华未来定然能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岂不比在这荒山中寂寂而死好的多?
半兵卫静静地听着,看着秀吉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大力地挥舞着手臂加深语气,一脸的认真与期盼,是啊,眼前的家老万石,未来的功成名就,大概对于拼搏至今的秀吉来说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心动。
可惜半兵卫注定要让信长殿下失望了。半兵卫虽然隐居,却还自认是斋藤家的臣子,主家仍在,却投靠夙敌掉转枪头,岂不是卖主求荣?况且信长殿下观其行事过于残忍暴戾,既非百姓之福,也不是半兵卫心中的明主,勉强侍奉恐怕不得善终。
秀吉还想说些什么,扬了扬手臂张了张嘴却知道其实半兵卫说的没错,终于叹了口气,随即又振奋起来。
虽然如此,不过秀吉一定会说服先生的,我明日会再来拜访。
半兵卫微笑送客。
半斜的日光穿过竹林在小径上空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雨,他看着那个温和的孩子落在了最后,光雨在他的脊背和衣袖上跳动。几只不怕生的麻雀落在了路边,尾巴翘着高高地蹦来跳去地忙着觅食。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小心地从旁边绕过,等走过去以后才回过头来看了看,仿佛对鸟儿的快乐感同身受一般的微笑着。
前面传来了秀吉的催促声,于是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半兵卫的视野中。
这一天剩下的日子半兵卫都花在在竹林边的廊下发呆,慢慢地翻弄着手中的书页,心里有种隐隐的冲动,好奇而且恐惧,大脑在一旁冷笑,当夕阳最浓的时候他叫来小童,揉揉他的头发说,准备开饭吧。
秀吉显然是觉得自己前一天大概走错了路子,一贯无往不利的以利动人似乎对半兵卫没什么用处,于是今天一直把苍生大义挂在嘴边——手臂挥舞的更加频繁了。
……正是如此。我藤吉郎出身农民,最是知道乱世百姓的苦处,有幸能得到信长殿下的赏识提拔,这辈子都要为殿下拼力效死,助殿下统一六合,结束战乱,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先生如此大才却只是独善其身,不愿出来为百姓做些事情么?
半兵卫看着面前激动的满脸通红的秀吉,觉得真是有些佩服这个男人了,这样一个人物,与那个倾奇的信长倒是绝配,脑子很冷静,心里却仍然抑制不住的微微冷笑——为了百姓结束战乱,这真是古往今来起兵戈最好用的大义借口了,不然为什么只见为了结束战乱而穷兵黩武,却没见过为了结束战乱消兵弥祸。远了不说,就说当年今川治部大辅起兵上洛,畿内一片散沙,织田信长宁可背水一战,绝处逢生,于是有了对骏河虎视耽耽的甲斐猛虎,有了新生的织德同盟,有 了浓尾连年的拉锯消耗,还有更加混乱的畿内。
结束战乱,这真是他过的最好笑的一句笑话了,他心里笑的笑容都快溢出了嘴角,却因为更深的地方痛的快不能自已。
秀吉有些莫名其妙,只是绝对不会以为半兵卫是在赞同或者高兴,正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半兵卫终于收回了笑意。
恩,在下想问秀吉大人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待贵主上信长殿下的?
这个么……信长殿下虽然行事时常不拘小节,却是难得的英明之主,既不乏改革的创意,又有披荆斩棘的勇气,不问出身善于汇聚人才,在他的带领下织田家日渐强大。小猴是殿下一手提拔的,小猴此生都要为殿下披荆斩棘,抛头撒血,殿下要这个天下,小猴就把这个天下奉到殿下面前!
秀吉说到激动,一张脸涨的通红,胸脯也一起一伏急促的呼吸,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睁地看着半兵卫。
好,说的好,果然不愧是墨俣一夜城的木下大人!既然如此,半兵卫愿意入仕织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