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原文完结在第六章,这是结尾后的番外
街道小商铺大的大喇叭有了新词,临街窗户里裹得厚实的模特也带上了圣诞帽,装饰用的节日彩灯早半个月就挂满了大街小巷的行道树,几小点几小点地凑在一起,天一黑,鹅黄的暖光便会将整个城市的道路连接成一长条柔软的丝带。
今晚是平安夜。商场里直至午夜仍旧挤满了人,城市中心区灯火通明,夜色下向上扩散的光仿佛要在穹顶之下开拓出一片新的不夜的天空。送外卖的电动车在行道上不见了踪影,抱着捧花的卖花姑娘穿梭于凝固的车海之中,刚做完兼职的松浦果南推开咖啡店门出来就险些被人流再挤回去。
顺着人流一路不知朝哪里走,总算是到了一个人烟较为罕至的广场,能借助彩灯的曛黄光源看清楚不远处的铁栅栏后矗立有教堂。广场上有白鸽大大方方地踱着步子走,时不时头换个方向对着远方瞅瞅,扑棱几下翅膀低空滑翔一阵,落下再散步。松浦落座后不久,一个抱着一捧花的小姑娘走过来,朝她递了支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松浦果南觉得自己看上去不像是有约在身的样子,小小的惊讶之后想要表示感谢与拒绝,却被卖花姑娘抢了话:“这是送给姐姐的。”她还倾下身体,好让松浦看见自己怀中没剩几支的花,以此表示自己今夜已经大有所获。松浦下意识地想掏钱,又被制止,小姑娘落座她身旁,双臂环抱住自己取暖并转头对她笑。
“姐姐陪我聊聊天吧。”吐出的字都在夜空中变成了白气,聚一下就散开消失不见。
“那好吧。”松浦果南接过花,廉价塑料纸的包装捏在指间发出闷响。微举起手轻嗅一口,还有几分玫瑰的馥郁香气未散。
“姐姐没有人陪吗?”
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松浦果南沉默了两秒,说道:“……没有。”语气拖沓。
“是吗?”
“……其实有。”认命般的回答。
虽然她在大洋的另一边。
“这样啊。”卖花姑娘转过头去,看着地面,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那为什么现在不在呢。”
“因为……她很忙。”
工作,交际,或者找快乐。具体忙哪项就不知道了。
但肯定不是忙着怎么和大洋彼端的这个人一起过平安夜。
现在是白天,她在忙于公务,或者和朋友一起出门扫荡,前几天发来的照片还存在自己手机图库里,小原鞠莉的笑容令她百感交集。等到自己一觉醒来,那从未谋面的先生与夫人会陪着小原鞠莉一起,在赞颂上帝怜悯众生的美德后切开餐桌上的火鸡,或者一同在高档奢华的宴会上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她的根,她的家都在那里。
“是工作吗?忙到这么晚都不知道陪女朋友。”
松浦笑笑:“可能吧。”
三两只鸽子咕咕叫着,扑腾翅膀飞到这边,从地上啄到她鞋上。卖花姑娘在兜里摸索几下,攥着手,往脚下一洒,乱啄的鸽子就都从松浦鞋上到了她附近。
“平时不会也这么忙吧。”
“倒也不是。”
小原鞠莉还在国内的时候,真的很少能感觉到她忙。无论什么时候上下课都全程接送,时不时安排偶遇和外出约会,如果不是知道她家大业大,实在难以逃脱被当做无业游民看待的命运。
“只是最近她回家了,比较忙。”
十二月初小原鞠莉回了美国,说是那边有事需要她处理,具体什么事松浦没有多问。
“家里很难应付吗?”
“应该不是。”素未谋面的先生没有因女儿的缺陷而厌烦或者迁怒,母亲也是,鞠莉也没有提过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的事。想来应该不算是很难办的家庭。
“哦,这样啊。”卖花姑娘又换了个方向侧着头,还在自己的胳膊上蹭了好几下。松浦也调整了一个靠在椅背上比较舒服的姿势,略微松展筋骨肌肉后对着天空满足地呼了一声,看白气在被暖光渲出光晕的夜空底下四散消失。
“她真的很好啊。”
小原鞠莉真的很好。幽默风趣,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她懂得怎么逗人怎么哄人,甚至怎么在小事上出一些无伤大雅的错来彰显自己的可爱。大到服饰品味,小到细微的表情管理,一切都是完美的,无论是作为老板的标准还是作为普通恋人的标准。
她知道什么时候送什么样的花,什么日子献上什么样的礼物,什么天气该做什么样的事。连接吻的角度和换气瞬息都完美无缺。她可以像玫瑰一样妩媚迷人——松浦果南捏着花枝的手指紧了一下,小姑娘瞟来一眼——也可以像午后阳光那样纯粹干净;这样的女孩无论谁都无法拒绝。
“只有我不能陪她,几乎从没有她不陪着我的时候。”
像落汤鸡一样贴着墙根站立,雨水正顺着屋檐朝地上流,背后的小商店在玻璃上挂了风铃,雨打芭蕉声的缝隙中传来微弱而清脆的铃响。小原鞠莉捏着她湿哒哒的袖子边朝小店的方向拽,奶金的刘海被雨水黏在额上,猫一样的绿眼里闪着兴奋雀跃的光。
“我每天都能见到她……她会带我去很多地方。”
推开门有小小的“吱呀”声,在此之后,屋内与屋外便是寂静与喧杂的两个世界。木架子上摆着各色绿植,头顶白篮吊兰的叶片大喇喇地下垂。奶金色的猫伸手碰了几下脑袋顶的吊兰叶子,还差点揪下来,松浦连忙制止。店里货架上零零散散搁着些手拼物件,有各种材质的八音盒,形状各异的星象仪,还有些其他的小玩意。地方不大,绿植盆栽倒是摆得全店都是。
小原鞠莉像只发现宝藏的猫。
“她很可爱,像只猫。嗯……肯定是特别贵的那种进口猫哦?哈哈。”
零件摆了一桌,说明书摊开平铺在旁边,用钥匙当镇纸压着一角。松浦对着铅字一点点组装星象仪,小原鞠莉碰碰当外壳的紫水晶,又转身去调戏一边白木架子上的含羞草,叶片一抖一抖地。借了老板的工具来旋螺丝钉,三两下装好底板,还差裹在外面的水晶壳,松浦换了注意方向伸手去拿,余光瞟见抖个不停的含羞草,整个抬眼,就看见小原鞠莉全偏过去的身体和在叶片丛里忽进忽出的爪子。
“她很会逗我开心呢。”
先是逗含羞草,然后开始戳架子下一层的多肉,接着满脸新奇地摸着装好的星象仪问东问西,最后绿色的双眼直对上她,像个小孩子。“shiny!”她这样说,而后用手指捻着鬓角垂下的一缕奶金的发,眯眯眼对她笑得暧昧,“果南真厉害~”
雨被夜色削减了声势,即使两人共打一把伞也不必担心有谁肩膀被淋到湿透的问题。松浦未握伞的另一只手提着一盆含羞草,塑料袋上沾着些水珠,小原怀里则抱着那个在夜里闪着点紫光的星象仪。
秋夜与秋雨的寒气从衣物略单薄的腿朝上窜。小原挽着她的胳膊有些许颤抖,感受到这一点的松浦不动声色地用力夹紧了她。没有人说话。天桥底下的公路上车流仍然不息,雨夜安静而嘈杂。
坐在长椅上的松浦遥望着没有边境的远方,黑黝黝的一片。鸽子啄完吃的又蹦到她附近开始怼她的鞋子。卖花姑娘呼了口气,看看表,还差十分钟零点。
好像能听到很远的远方传过来的人和车的声音,虚晃不真切,和那个雨天的夜晚一样。耳边迟迟没有传来真切不虚晃的声音,心里繁乱的躁动和思绪也平静了,只想这样的时候再久一点。然而没有。
小原鞠莉对她说:“我很喜欢你,果南。”
记忆空白。
然后她说:“和我交往吧。”
世界空白。
然后她们在伞下接吻了。
松浦果南回神。兜里捏着手机的手伸出来揉了揉眼睛,手心里闷热的汗刚接触到冷空气就变得冰凉,她对着手心哈了口热气,又把它放回兜里去。手机好像有些微震。
“那应该是很不错的人了。”卖花姑娘笑着说。松浦也勾起嘴角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纯粹而干净的东西像小原鞠莉又不像。或者应该说,小原鞠莉像每一个人,又都不像。
她相信小原鞠莉一定可以扮演一个能让松浦果南放松、愉快的形象很久,毕竟角色扮演几近成为她的生存本能。但这令松浦感到困惑,她喜欢的是这个风趣幽默又可爱的小原鞠莉,还是那个情感缺失将欲望认为是快乐的小原鞠莉本身?
虚假又纯粹至极。
在床上对她天真微笑的小原鞠莉,真情告白的小原鞠莉,在寒冷的夜晚对着她伸开双臂的小原鞠莉。
那种强烈的执着令她无所适从。
说过“给我时间”后却在一直逃避的松浦果南,抓着所谓“责任”不断惩罚直至伤害到她的松浦果南,说着“这是应该的”这种漂亮话却与她擦身而过的松浦果南。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变为自我厌恶。
好恶心。
即便是数月后的今日,也没能完全从自我禁锢的牢笼中逃出。在同样的雨天,去了同样的地方,仍旧保持着对面坐的状态拼装着小物件,心情却大不相同。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打开星象仪,浅紫的星光盛满屋内,无意义地数着星星直到泪流满面,回复完她发来的晚安后,放空自己直到入睡。
现实的星空果然与狭小房屋中投影出来的大不相同,松浦找不到小原鞠莉星座所在的方向,只能茫无目的地看。
“是啊,我都说了嘛,真的是很好的人。”
明明她那么好。
节拍舒缓的音乐突兀地响起,卖花姑娘立刻拿出手机按了接听。松浦没有偷听别人对话内容的习惯,转头看天以示尊敬,却觉得刚才那点像是什么表演赛上录制音质的音乐前奏有点耳熟,还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小姑娘就挂了电话,颇有礼貌地对她说:“抱歉啦,爸妈催我回家,不能和姐姐聊了。”
“没关系,快点回去吧,不然爸爸妈妈一定会担心的啦。”
现在看看姑娘,总觉得有点微妙的面熟。松浦没好意思多问,挥挥手和她又说了声再见,看着那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长串影子,影子变短消失又拉长,直至完全消失于视野之中,总有种惆怅的感觉。啄她鞋子的白鸽子哗啦啦飞起一片,倒是有点遮挡视线。
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呼出大堆白气的同时也整理走了那种烦闷和悲伤的冲动,松浦果南伸个懒腰,低头看看手表,还差几秒零点。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明显不可能的想法。
按照小原鞠莉那股喜欢浪漫的劲,零点按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应该是很浪漫的吧?再捧上一大束红玫瑰?抖了几下手里孤零零的一支红玫瑰,松浦果南嘲笑自己孩子气的想法。
秒针咔哒地走,这种想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心跳加快。
四秒。
呼吸加快。
三秒。
不自觉地盯着表盘看。
二秒。
她咽了口唾沫。
一秒。
闭上双眼。
零。
城市中心区“砰”地窜出火花一路向上,在天空爆裂开一片绚丽的金红色,接着不断有各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纷纷扬扬地下落,带出无数条多彩的雾气。大街小巷的人在这一刻沸腾,庆祝着一个疯狂购物疯狂轧马路的平安夜在此刻欢度。
教堂广场仍旧没什么人。
松浦果南睁开了眼,还是只有路灯和彩灯的黄光,广场上被烟花升空惊了片刻的鸽子也恢复平静,继续大喇喇地踱着步子。她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攥着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