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的一日晌午,独自在茶院的泷绪忽然觉得茶院门外似有人影,转过去正要发怒,却见一小童倚着石门,半露出一张小脸看着自己。
——并非是山庄中的侍童,不知他是如何进到庄里来的。
若换了平日,泷绪定是早呼人将其轰出去了。而此时,泷绪却伸出清瘦的手来,朝那小童招招手。
那小童便像得了糖糕一般,笑着跑过来。
及至到了跟前,泷绪才将这小童看清楚。
那男孩子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黑色的发绾成两个小髻盘在耳侧,穿着班驳的青色小衫。
五官淡薄得像要滴出水来,衬着病态的白肤,手里不知抱着什么,紧紧地捂在胸前。
“你抱的是什么?”
小童依旧静静地望着泷绪,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不作回答。
“那过来坐吧。”泷绪无奈地摇摇头,走到茶院正中的亭内坐下。那小童不作声地跟了过去坐下。
“想喝茶吗?”泷绪斟了杯茶庭的婉芷茹放到小童跟前。“诶?哑巴?”小童便顺着泷绪的手盯着那杯浅绿的婉芷茹去了。
“啊……真是哑巴呢。”泷绪惋惜道,又给自己斟了杯。要喝,却见那小童紧紧捂着的手松开来,怀里散下一朵红花来。
小童站起来,踮脚拿过一只茶杯。
扯下一瓣放进杯中,再满上沸水。
倒之,再满。再倒,再满。如此反复七遍,花瓣褪去殷红,变作莲尖的粉。而茶色却依旧青翠如玉。
泷绪在一旁惊讶地说不上话来,直到小童将那碗茶恭恭敬敬地呈上来,他这才回过神来接下。
那小童沏完那杯茶后又将那红花像宝贝似的捂了起来。
入口,苦。
砸舌,苦。
压尖,苦。
回味,还是苦。
泷绪皱眉,这哪是茶啊,简直就是药嘛。
“……这,这是什么?”泷绪放下杯子敛着眉。
出乎意料,那哑童却张了口。声音弱得如同他的肤色般。几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泷绪只听到两字。“玉茶。”
尔后再追问,那孩子便又哑巴起来。只是他定要泷绪将整整一杯苦茶喝尽。
泷绪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硬是给喝了去。
待茶尽见底,小童便笑笑急急地跑了走。
此后,那青衫小童几乎每日都来。逼着泷绪喝下那有如草药的“玉茶”。
而泷绪的身体也一天好过一天,只是,那之后,他便再尝不出之外的茶味来了。
也罢,命捡回来了。
只是,那送茶的小童却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就是病态的肤色,之后连神色都变得恍惚起来。只有逼泷绪喝茶时,才稍稍见得一丝认真。
直到最近,那小童忽地就不来了。
泷绪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寝食难安,喊了庄里所有七、八岁的侍童来,仔细辨认。却还是没有那小童的踪迹。
原本好起来的身子也一天一天弱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楚砚之砸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泷公子才想到上楚某这儿来了?”
泷绪低低地笑起来,“只是,砚之你也不知道那茶啊。”
楚砚之低头喝茶不语。房间内忽地静下来,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问起。那声音终于不再散漫,“那不知泷公子寻的究竟是茶还是其他的什么?”
“其他什么?”泷绪不解。
“——你寻的究竟是那玉茶,还是……”楚砚之抬起头,凝视泷绪,淡淡道,“还是那小童?”
这一问却把泷绪问得噎住,不知如何回答。
楚砚之看了看泷绪的神色,随即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帘前,“泷公子寻的是他吧?”掀起那纱帘,里面赫然是那送茶的小童。
依旧是青衫童髻,手捂在胸前,脸上的神色淡得滴出水来。
泷绪几乎是撞着桌子跑过去的,“哎呀,每日给在下送茶来的正是他啊。”
“那么,便请泷公子好生待鹆差。”
“鹆差?”
“对。”楚砚之绽开笑颜,又散漫起来,“泷公子这下可是死不了了。”
“……砚之你这嘴啊,还是改不了的利呢。”
自始至终那叫作鹆差的小童都并未开口,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等到送走满心欢喜的泷绪和鹆差后,楚砚之摒退了侍童,这笑容才退了下来。
哎,真是自作孽啊。
鹆差,
鹆差,
玉茶。
那人又怎会知每日送茶去的并非玉茶,而是砚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