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英找到韩菱纱的时候,她正缩在园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还能听到极力压抑着的哭泣声。梅花开得正好,风一过,便闻到淡幽的梅香。
幽深的眸子映着她剪影如纸,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你为何哭?”其实有想过让声音能够温柔一些的,可出了口的,依旧是冷冷的,仿佛触一下都会冻得伤手一般。
韩菱纱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声音日日听着,只怕也有一二载了,眼下因着伤心,以及被他人看到狼狈模样的羞愧,便是连礼数也懒得顾了,只蹲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只是—……想哭而已。”
那个总是笑得很爽朗,待人温柔宽厚的人就这般不见了,难道不值得伤一回心嘛。可明明又不止这样,举家搬迁也罢,可为什么是与人私奔这样的方式,决绝地就像抛下了一直以来注视着他的自己。
他走过去看见她满脸晶莹的眼泪,便不自制地心烦意乱,“别为了云天河这样的傻瓜哭。”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冷酷的语调,透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嫉妒情绪,一个字并一个字地脱口而出,“背弃高堂与家族,同一个下人私奔,实在太荒唐,最后的结局不外乎殉情或者穷苦终生,若说笑话他才是应该。”
她愣愣地仰面看他,“您不是天河少爷的朋友么?怎的说出这番话……”
“朋友?今日一想,我倒真后悔交了他这样的朋友。”
心里想着的,分明不是这样,可说出来的话为何却句句如刺,向着的,是那个远得连背影都见不到的云天河,还是明明与她近在咫尺,却连一句中听的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呢。
“啪”的一声,冰凉的手便招呼到面上来,火辣辣的疼,竟一点也没偏差。她红红的脸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愤怒,紧紧皱着眉头,明眸还含着水意。
挨了一巴掌的慕容紫英兀自怔了过去,打了一巴掌的韩菱纱也是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那张清俊的脸上泛起的红掌印,突然便慌了。
慕容紫英迟疑地伸出手,心里一丝怒意都没有,反倒是想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可以宽慰些,却见她忽然慌张地拿手护在身前,急急退了几步,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
他愣了好一会儿,唇边挂着一丝苦笑。自己在她眼中,终究是个十恶不赦总会折磨人的纨绔子弟。
“我不会打你的。”
那声音,如往常般冰凉,听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同。
“从今往后,也不会再罚你了。”
韩菱纱生平第一次听不懂一句人话的含义。
“如今天河离家,云伯父旧伤不愈,总不能再叫他去关外。我慕容素来同云家交好,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人未担大事,爹打算叫我去,不日就要动身,以后……”
韩菱纱听着,尚还没能反应出这些话语的真正含义,就见那“以后”之后的语句都没入了他幽深的眼中,直直地看着她,总觉得钝重而疼痛,燃着凉凉的幽蓝色火焰。他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扶住她的肩膀,倾下身子来,四周的景致忽然就被遮住了,她只觉得唇上冰凉柔软地触感,辗转相依,脑中一片空白。
自己也想对她稍微地温柔,自己也想带着她走,自己也想看着她对他露出那般暖阳般的笑。可却不行,慕容家的规条无法让他这么做,家族的颜面无法让他这么做,这十多年间养成了淡漠的性子更无法让他这么做。谁教他不是旁的什么人,偏偏是慕容紫英呢。
只这一刻,是对自己唯一的放纵,只想在所有的以后都失去之前,在自己与她的生命中,留下些什么。
哪怕仍是经不起岁月冲刷的凉薄。
唇上的温暖,只短短瞬间便离开了。他始终是这样的性子,不懂得缠绵的温柔。
“……我会给你写信的。”他盯住双颊微红的她,声音难得一见的轻柔。
她确实是有些失神了的,等到意识过来那如蜻蜓点水般的温存是一个吻时,一种气急败坏般的羞愤齐齐涌上心头,几乎是想都未曾想过便一把推开她,退后几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不需要了!”她慌乱地不敢看他,不愿看他,更不敢不愿去想方才这些事是怎样的意味,只是迫切地想要逃离,一遍遍确认着不可以,“不要说信了,我连简单的字都不识得,就算是少爷您写信来,我也不会开心的。更何况少爷您又何必写信与我呢。”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共同相处的时光,在她心中,并不都与他一样是值得珍惜的。原来自己所说所做,她果真是从来就不曾懂也不愿懂,还是被云天河说中了,这样的自己,总会招人讨厌罢。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笑了一笑,目光片刻便从她身上移开,转身留下一个如这漫长的冬季般冰冷的背影,被风扬起的素白衣襟和如瀑青丝,渐渐消失在眼底。
不日便要起程,如此一说,这个总爱罚她骂她的少爷便要再看不到了。她想她这么不喜欢慕容紫英,能够这样也不错。可为什么,心底隐隐还在意着那个意味不明的浅吻和他浸透着悲伤的笑脸。
这又是为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