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堕落论
亚瑟与王耀每次见面都约在银/座的“银巴/黎”。午后的“银巴/黎”一反夜晚的门庭若市,偌大的二层卡座显得冷清而寂寥,不少撰稿人都在此点一壶咖啡,便把一下午打发了。王耀每每询问亚瑟申请与签证的事宜,亚瑟总是会抽出纸笔细心地为他圈圈画画,这总让王耀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
若没有亚瑟的帮助,他无法如此轻易地与海因里希教授取得联系,也不可能这么快便商议起递交硕士课程申请材料的事宜。
“之前我托人调查了一下,你心仪的几所学校基本上都是在八月中旬到九月上旬开放申请,而名额则是有限的。也就是说你的材料越早送到越好。”
“这点我也在尽力准备。请你帮我发电向海因里希教授致谢。”
“怎么?看来你上次交给他的论文他挺满意的。他是准备‘内诺’了吗?”
“内诺?如果我有幸能投到海因里希教授门下,实属万幸。”王耀嘴上说着谦词,但亚瑟分明从他眼中觅见了势在必得的气势。
面对王耀自信满满的笑容,他的心却不由得五味陈杂。
——混杂着些许羡艳,些许嫉妒,还有一丝象征性的鄙夷。他也想不明白,这段时间自己为何要为王耀留学英/国如此尽心尽力地搭桥牵线。或许他只是丑陋地希望王耀与本田菊为他们幼稚的情感付出应有的代价——那个偏头痛发作的夜晚,他倒在本田菊的房门前,却听到了门后传来的王耀的惊呼,他的直觉告诉了他事实如何。亚瑟想起了镰/仓的海,那是一片死亡之海,孕育着周而复始的初始与终焉。王耀与本田菊相互依偎的身影在小舟之上随着温情脉脉的柔波摇曳漂浮,那载于一叶孤舟之上的情谊动人心弦,但终究是一时的幻景。迟早有一天,他们有一方会主动将这完满的景致撕开一个口子。而现今,他成了这份撕裂的助力。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有几分可鄙,但同时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也不过是在尽着经验者的义务。
“还有一事,就是在递交申请之后,如若被确定录取,那学费便要在规定时间内交齐,申请奖学金是开学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说你最好留意下钱的问题。”
“这我早有考虑,多谢提醒。”
王耀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起草着自白文书,由于他并没有正式的大学成绩,申请硕士课程的主要依据便在于他的论文和这份阐述研究计划与动机的自白书。他刚写了一段,却总觉得店内播放的香颂令人心浮气躁。
——香颂使他想起“樱桃时节”,想起本田菊,继而想起他们那些个被汗水、唾液与粘腻体//液所浸染的夜晚,如沐浴了温泉般畅快而炙热的夜晚。
王耀把开头的草稿打好后,为了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便叫亚瑟帮忙修改。亚瑟接过草稿一看,顿时乐开了:“你也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啊!”他示意王耀坐到他身旁,像位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般,教起王耀怎样使用地道的英/国人的问候方式。
然而令二人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楼梯口——“真是好巧啊!亚瑟、王耀!”没等二人抬头,声音的主人阿尔弗雷德就蹿到对面坐定了。王耀感觉到有人站到了自己身后,低身凝视着桌上散落的稿纸。本田菊正将腰弯得极低,他的视线落在了稿纸之上,显然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你们在忙活什么?”
——“耀君你在写申请书?”
阿尔弗雷德与本田菊几乎同时发问。亚瑟没好气地丢下了笔,王耀有些不知所措,他望向本田菊:“你先坐吧。”阿尔弗雷德直截了当地把草稿从亚瑟面前抽了过去,他看了会儿后满不在乎地递给了王耀:“想不到你写英文居然还用印刷体的。可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王耀不好意思地接过稿纸:“我还想着先起草个范本,再用打字机打出来比较郑重。”
“耀君在写帝/国/理/工/学/院硕士课程的申请书?”本田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王耀不得不对上了他淡漠如许的双眸,其中涌动着微微的困惑,话里又暗含质问与愠怒,令王耀无所适从。
亚瑟抢在王耀开口前发话:“没错,他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准备申请英/国的硕士课程。”
尽管细微到旁人难以觉察,王耀还是感觉到,空气因着本田菊面部神经的绷紧霎时间降了温。他心虚地错开了本田菊问询的目光,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短暂的动作,给本田菊造成了多大的冲击。阿尔弗雷德在本田菊与王耀之间来回扫动视线,亚瑟将修改好的草稿推到了王耀面前:“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午我要去使馆值班。”
“谢谢。”王耀似是刻意地忽略了本田菊与阿尔弗雷德,与亚瑟一齐起身。本田菊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地跟着站起来,他张开嘴像是要大喊王耀的名字、却只做出了个徒然的口型,生生将不甘的吼声卡在了喉头。本抱着作壁上观之心态的阿尔弗雷德,见到本田菊那在一秒之内发青的面孔,无端生出几分感慨。
——不过是世间千万无谓徒劳地为情所困之人中的一个,无数千回百转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而比这沉重上百倍的生死搏杀也分分秒秒在世间演绎。所谓“世间”,不过如此。
阿尔弗雷德拍了拍本田菊的肩头:“虽然我不了解状况,可你看上去很在乎他的去留。”
本田菊回过神,对上阿尔弗雷德依旧阳光四射的脸,他心下轰然一声,像是受了当头一棒,已然忘记了与阿尔弗雷德见面的初衷。阿尔弗雷德见本田菊的脸明明已是青白交加,可嘴唇还紧抿着,眼波如一潭死水般阒然。在本田菊挑眼看向阿尔弗雷德时,阒然的幽深又继而转为无处发泄的恣睢。
——“不,这与我无关。”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再也没有回头看阿尔弗雷德一眼。可他迈开的步伐却从往常的不紧不慢,迅速跃进至大步流星的程度,终于在阿尔弗雷德还想说些什么之前,草草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