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莲花第一．起

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淮北海西头。

【女声，轻柔地】：燕啄新泥，春草渐乱，幽幽碧波迷离人眼；以水为家的舟子摇起桨橹，好像是要把怀春的少年心中撩起波澜。那青衣临江的公子一支紫箫将春意微醺的江水隐隐吹寒。是三月的春风不暖？是初发的桃花不艳？是踏青的娇俏女儿中无人值得流连？为何他额角鬓稍都掩不住这样忧愁的眉眼？


立春，扬州。

雪还没有停，杨柳的新芽已经开始发了。南方的冬天来时并不凌厉，临走却也缠产连连，总要留个尾巴。

在雪还没有化净的时候狐狸会沿着富春江畔溯流而上，寻找一个被淹没在江中很多年的小小的瓜洲。

每年都会有人看到一只白毛的狐狸在嶙峋的怪石丛中穿行跳跃，踏着飞燕般轻盈的步子掠过新绿的草尖。


零八年霜冻的春天，中国的南部在风雪中几乎被冻成了大冰块。

道莲竖起衣领，行走在灯火阑珊的城市里，路上行人稀少。

半个月前道莲收到麻仓叶从日本寄过来的婚礼请柬，而因为这场风雪他的行程不得不一拖再拖。通灵人也是凡胎肉体，火车停运飞机停航可以骑马，但是光靠骑马是过不了东海的。

他每次想起麻仓叶为此推迟婚礼而在恐山安娜阴霾密布的面孔下艰难捱过一日又一日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道莲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道莲了，这一点他应该感谢麻仓叶。虽然偶尔会觉得自己认识了一大群咋咋呼呼的麻烦制造机，但是他至少可以过得比他的妖怪父亲能给他的宿命轻松洒脱。

道莲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经意的笑容。他两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在严冻的街道上慢慢地由徐步变成了小跑。他最好在整点之前赶回道家在扬州的宾馆，不然道润一定会疯狂地打电话给所有人直到把他弄回宾馆为止。

或许这就是我的幸福？

深夜晚归的人在这个发型奇怪但帅气的大男孩步履轻快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见他的唇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莲终于赶在道润的电话打来之前回到宾馆。在不耐烦地应付完冗长的家庭电话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百无聊奈地将电视频道转了一圈又一圈。节目内容无非是反复地播送雪灾新闻或者继续热炒尚未冷却的春节气氛，都是些无聊的深夜档。

道莲信手将遥控器抛到床上，索性对着幽幽飘着雪花的窗外出神。

这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精灵，白衣白发的雪灵会出现在飘雪的深夜，她们在黑暗的虚空中以悠长缓慢的节奏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舒展胸臆去呼吸冰冷的夜风，在最深的黑色里唏嘘抑或是欢笑。她们长而柔软的头发在夜风中紊乱如烟。

道莲在幼年学习通灵人常识时听他的光头爷爷讲过这种梦幻般的精灵，但他从来都只当这是哄人的故事。

然而在这个碎雪飘落的古城里，他居然真的看到了。

她在林立的高楼间轻快地跳跃，白衣胜雪。

道莲走近巨大的落地窗，几乎要把脸贴上冰冷的玻璃。他曾经无数次凝望着无边的黑暗，想像自己的灵魂摆脱虚伪沉重的肉身穿透玻璃随风飘上夜空。当他飞翔的时候他回过头去嘲笑那个站在玻璃窗后的呆滞人形是何等孤独。

精灵在空中的跳跃蓦地中断，如同纸片的身影飘然而坠，瞬间被吞没在墨色深沉的钢铁森林里。

道莲在失望中扭头去看聒噪无聊的电视节目，然后他猛地回身打开窗户，从三十三楼纵身一跃而下。

他轻松地掠过古城人家的房檐屋角，穿梭在寂寥无人的街道，去寻找那个堕下的白色身影。

白衣白发的女子跌坐在青石古巷的尽头，韶颜雅容，仿佛自封尘已久的古画中走出。

她的发际插着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在四周冰冷的空气里傲然独放。

道莲驻足在巷口，与她遥遥相望。

就在一呼一吸之间，道莲看见白衣女子以不可思议的形态幻化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