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确定半鱼人不会再有事后，女人轻轻站起来，温柔的把他放到地上，眼中闪过深刻的痛苦，却拿起一边新的锁链，重新把他锁在墙上。然后她转头面对勇太和真鱼，“让你们来这里真是我的错误。” 

年轻的二人还在刚才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竹姬公主叹了口气，轻轻说：“跟我来，不要再吵醒了他……” 

三人走到屋外不远处时，真鱼看到女人的伤口还在流血，不禁愣了一愣。好像感应到了一样，女人回过头来，轻轻的说：“这伤不碍事的，只不过……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云轻轻飘过，月亮露出一角，不清晰的光芒照在女人的脸上，绝美的永恒的存在，但是，却在光芒下显得那样脆弱。

“就在这里说吧。”女人忽然坐下来，还是那么优雅，即使是坐到了泥泞的肮脏的土地上。勇太和真鱼知道他也许是急于要倾诉自己，也就一起坐下来，凝视着她。 

“竹取国到现在已经有了多少年的历史呢？没有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忘记了……”女人伸手拢拢头发，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因此我是注定了要成为女皇的。没有人有疑义，因为我有这个资格。父亲去世后，我并没有对不起他，竹取国怎么样，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女人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骄傲。勇太和真鱼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女人急需倾诉。

“我十五岁即位，到三十岁时，竹取国内外，无人不知竹姬公主，没有人否认我的能力，”顿了顿，她仿佛入神，微笑起来，“这期间，他一直在我身边……”他是谁，勇太和真鱼都已经明白了，想起刚刚的凄惨，二人心中都恻然，又是两个人如此天人永隔。 

“他是以前侍卫长的儿子，他父亲死后，他也成了侍卫长。他的优秀不亚于我，我们情投意合……我曾提出要嫁给他，让他当这竹取国的国王，但是他拒绝了。他说，只有我才能让竹取国如此繁盛，不能因为他，让我的光华全部隐藏…… 

他说，他要看我做个旷古绝今的英明女皇，他只要保护这个国家，让我的国土不容许任何人染指，要助我开启竹取国真正的历史…… 

——他说，他要让我看见这个国家，就想起他！”

女人的脸红润着，勇太和真鱼也不禁为这感情动容。究竟是什么人，才能让竹姬公主情愿放弃女皇的宝座，甘心下嫁？又是什么人，能够狠下心拒绝她，只为了成就她的一切，能够真正了解她？ 

“他就这么守护着我，直到那一天，他捧着一个罐子给我，说这是人鱼肉，能让人长生不死。他说，想和我与竹取国，永远一起。想让我永远留在这世上，想让竹取国，万世不衰……我的国家能永远兴盛正是我的愿望，于是，我动心了，我答应了……结果，我和竹取国，真的永生了！而他……他却……”女人看向远方，眼神虚无着，那是一种莫大的懊悔，以及对自己的强烈恨意。

“逆天者，必遭天遣。如果那时……我没有同意就好了……如果我不是那么贪婪的乞求不属于我的生命……如果……”女人忽得哭泣了，不再有丝毫的坚强，剩下的只是悲伤。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哽咽着，抽泣着，把脸埋到自己的双膝中，痛苦的哭着。勇太和真鱼知道，她已经成百上千年没有这样哭过了，人们需要的只是强悍的王者，而不是哭泣的女孩。如今终于找到了同类，终于可以倾诉，她一定会把最彻底的泪爆发出来。真鱼不禁抚着脸，却感受到了脸上的湿润，为什么我也会流泪?

“他并没有成为完全的半鱼人，有时他也会恢复神志，但那也只是一瞬。可就在这一瞬，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那么骄傲，又怎么能容忍自己这样活着！”过了良久，竹姬公主稍稍回过神，轻轻的说着。 

“我有时也想杀了他，和他一起归去。只要斩断头就可以了，即使吃了人鱼肉，没有头也不可能活着……但是！但是我不能放开竹取国！我已经失去了他，我不可以再失去我的国家！如果我死了，谁来统治这里！谁来保护我的子民！南边菊奚国，对这里虎视眈眈；北方兰伽国，数次在边境闹事未果；更别提东西两方！四国呈包围之势，如果不是我的声威还在，竹取国不早是别人的案上鱼肉，任人践踏！我又怎么能这样离去！……是我的错啊，这里的军队已经只会服从命令，这的人民也已经只懂得安逸了。如果我真的离去，竹取国没有一丝抵御外国的能力，只是个华丽的空壳子罢了！这都是我的错！我就是这么自私，为了自己，为了竹取国，要求他也痛苦的活着！”女人痛苦的颤抖着，嘴唇上呈现一道道牙齿留下的血口。她把一切都归罪于自己，一切都只交给自己来背负。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已经为竹取国做得够多了，她只是不住的不住的谴责着自己，没有想到过，这几千年来，自己那孱弱的双肩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东西。

勇太和真鱼不知道怎样安慰，这是几千年的执念，几千年的自我痛恨，这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内化解。他们的心上仿佛被开了个小口，漫长缠绵尖锐的痛，这是为竹姬公主打开的伤口，只有真正的同类才能体会到的，那种心底的折磨。 

“那时我之所以要杀你们，是为了让他活得再久一点……他并没有完全变成半鱼人，也许他早就死了……但是我不能没有他，即使是空壳也好；竹取国也不能没有我，所以……”掀起左臂的衣袖，勇太和真鱼心底的伤口更大更痛了--那手臂已是白骨一根，不再有一丝鲜活的血肉，连同新开了创口的肩膀，是那样可怖，又是那样的让人心碎。

“我一直在喂他吃我的肉，才能让他活到现在。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伤，已经不能很快愈合，左臂的肉，也再长不出来……这个身体，也到了极限吧。竹取国和他的生命都需要我，我别无选择，攻击了你们，非常抱歉。”竹姬公主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她郑重地看向两人，向两人致以真诚的歉意。 

两人的心都要碎了，悲伤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但是我看到你们，就想到了曾经的我和他。我已经毁了我们，又怎么能斩断你们的幸福？”竹姬公主缓缓站起来，竟是已不想再说什么，她只是内疚得看着二人：“让你们受惊了，天快亮了，这里也许不久就会有战争，你们最好还是赶快离开吧……” 

“不，我们可以的。”终于找回声音，勇太有些语无伦次，“如果我的肉对你们有帮助的话，割走一些也没问题的，这种伤马上就会好。” 

“我也是。”女孩抹干脸上的泪，一脸执著。

“不！我已经想通了。我不会再强留他的生命，现在离去是他的幸福。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活着，我要代替他活下去！这是我的罪，我要自己承担。如果真有一天，我也撑不住了，那就是竹取国真正的覆灭了。” 

“可是……”真鱼轻喊。 

“没关系。一个国家是注定要灭亡的，天道轮回，这是必然。国家的覆灭注定要用人的生命殉葬和见证！我这一生，至此全献于竹取国。虽然，他已经耗尽了我一辈子的感情……”女人坚定起来，她露出一个绝美的微笑：“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但是，我这次已经决定要走这条路，以后再怎样，我也不会后悔。我不能把我和他的生命，还有竹取国的未来，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

十 

男孩和女孩走啊走啊，他们一直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因为心中的一角已经塌陷了。为什么人鱼肉的永恒带来的永远不是幸福？是因为人性本恶，还是命运的捉弄？ 

他们永远忘不了竹姬公主最后的回眸一笑，那是洞悉一切的平静。死者已矣，但留给生者的却是什么呢？竹姬公主能悟透，但他们不能。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死了，你怎么办？” 

“割下自己的肉来救你啊！” 

“要是你怎么也救不好，自己也支撑不下去了呢？” 

“那也要一直割，一直割，救活你为止啊……” 

男孩和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至少他们比竹姬公主幸福，至少他们没有背负着责任，没有给自己那样沉重的枷锁，没有那么痛苦的留下生或死的理由。 


——命运总是在折磨一切东西，总爱把原本平行的直线缠绕成谁也解不开的死结。永恒的痛苦，梦幻的幸福，爱恨情仇，一幕幕悲喜剧如同河滩的砂石，沉淀在哪里发出默默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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