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拜访了清少纳言女士。
她很惊讶藤原更衣身边的女官会来拜访她，但是还是热情地邀请我坐下，为我倒茶。
“您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助的吗？”她笑的很温和。
“请不要这样，能与您交谈便是我莫大的荣幸了。我已经倾慕您的才华很久，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能与您交谈。您能准许我来拜访，我真的是很高兴。也许您是对的，我确实有问题希望得到您的答复。”
“那么，请说出来吧，我将尽全力为您解答。”
次日，我去寻找紫式部女士，她正为彰子小姐读她的故事。
我从一边的几案上端一杯茶奉给彰子小姐，又奉另一杯给紫式部女士。
“您的故事很好，真是听了就忘不掉呢。”
紫式部女士慢慢啜饮着，不说话。许久她放下杯子，向我微笑:“你能喜欢这个故事，我很高兴。”
有婢女从外面折了花进来，我看到一朵夕颜。
“刚刚说的这个女子，名字叫夕颜。”紫式部女士说。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折花在手犹恐坏，扇托香影看复开。”我微微欠身:“班门弄斧，您见笑了。”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紫式部女士反复说着这句话，看向彰子小姐:“您不就是那凝露的夕颜吗？”
是夜。
木门沉重的开启声，承载了多少女子今夜的欢笑与泪水。当天皇走过时，彰子小姐轻轻吟到:“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果然伊人今夜驻马，也不枉我与紫式部女士一番斟酌词句了。彰子小姐的笑容是满足的，她得到了天皇的宠爱，就如紫式部女士故事中的紫姬一样，虽然不是源氏光公子的正妻，但是长时间得到了光公子的爱。
三个月后，正是紫藤盛开的时节，紫藤花几乎将御帘遮掩，我很喜欢这明丽的紫色，彰子小姐也很喜欢。可是，对紫藤的喜爱却抵不住对登华殿传来的消息的嫉妒与羡慕。藤原女御怀上了龙子。
道长大人从家中赶来，在御帘外与彰子小姐默默对视，许久，他离开了。
我看见紫式部女士迎上去，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彰子小姐的眼泪不住落下，许久她扑在塌上，哀哀哭泣。
待到紫式部女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掌灯十分。我服侍彰子小姐睡下，放下御帘，行走在回廊中。后箱紫式部女士的灯依旧亮着，我附身问:“我可以打扰您吗？”
“请进来吧，并原谅我现在衣裳不整。”
紫式部女士刚沐浴完毕，脸上还有着水蒸气抚过的潮红。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中衣上，洇湿了一片。
“我……数月前拜访了清少纳言女士。她……是一个，很温柔，很随和的人。”我努力斟酌着自己的词句，怕见到紫式部女士的愠色。
“哦？”她没有答话，只是用言语告诉我她还在听。缓缓地执起小几上的梳子梳头发。
我踌躇良久，说:”我向她请教了关于爱情的事。”说完就暗中责怪自己，明明面前的人才是最懂得男女之间那种如月夜下的莲花那样朦胧曼妙也如草原烈火，海上狂风一样的的感情。
她依旧是没有言语。这样凝固的沉默，比疾风暴雨般的批驳更让人害怕。
“她说什么了？”
我细细回忆着清少纳言女士所说的话:“秘密去会见情人的时候，夏天是特别有情趣。非常短的夜间，真是一下子就亮了，连一睡也没有睡。无论什么地方，白天里都开放着，就是睡着也很风凉地看得见四面。话也还是有想说的，彼此说着话儿，正这么坐着，只听见前面有乌鸦高声叫着飞了过去，觉得自己还是清清楚楚地给看了去了，这很有意思。还有，在冬天很冷的夜里，同情人深深缩在被窝里，听撞钟声，仿佛是从什么东西底下传来的响声似的，觉得很有趣。鸡声叫了起来，起初也是把嘴藏在羽毛中间啼的，所以声音闷着，像是很深远的样子，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啼叫，便似乎近起来了，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极其鲜明的红色的纸上面，只写道‘并无别事’，叫使者送来，放在廊下，映着月光看时，实在觉得很有趣味。”
我见她没有什么其他的言语，只是有条不紊地梳头。以为她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异议。“我对她说，我崇敬的一个人似乎正经历着爱情，她就猜是不是您。我……”
她突然握紧了梳子，重重将梳子放在小几上，发出声响。她似乎是有些愤恨地。
“清少纳言是那种脸上露着自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总是摆出智多才高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可是仔细一推敲，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像她那样时时想着自己要比别人优秀，又想要表现得比别人优秀的人，最终要被人看出破绽，结局也只能是越来越坏。总是故作风雅的人，即使在清寂无聊的时候，也要装出感动入微的样子，这样的人就在每每不放过任何一件趣事中自然而然养成了不良的轻浮态度。而性质都变得轻浮了的人，其结局怎么会好呢？”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胸脯微微起伏着，明显是恼了。但是当她听到我说的那个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是彰子小姐时，不过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常态，询问我愿不愿意听她的故事了。好像刚才那个怨恼的女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迫切地希望她能够将话题转回来的，忙不迭地点头。读书声，墨香，灯火，绘出一幅晚间闲谈的仕女图。
我总是在想，也许是天上的神灵听到了彰子小姐的哭泣声。一日早膳时，彰子小姐含着一口粥，迟迟不能咽下去。我靠近她，她的脸色略为苍白，好像紫式部女士用来书写的纸张，那薄如蝉翼的纸，总是担心会不会破碎飞走。她突然吐在我身上。我来不及思考其他，急忙遣人去找医官。
“今年的紫藤花开的真好。”再次看到太阳升起时，彰子小姐倚在榻上笑言。虽然没有登华殿藤原女御的孩子来的早，但是有了孩子就是有了未来的依靠。
道长大人自是欢喜的，从本家让人捎信来说六个月后接彰子小姐回家居住几日。
眼见离回家的日子进了，欢喜的自然是彰子小姐，但我总觉得紫式部女士也是欢喜的。而且，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与彰子小姐盼望天皇到来的感觉，似乎是一样的。
终于回到了本家。奴仆们在门口拜倒，道长大人亲自来迎接彰子小姐，将她迎入室内，交给她的母亲。
源伦子夫人和彰子小姐在夫人的房间说话，我和紫式部女士在她的房间中看着跳跃的烛火。她时而抬笔写几句，时而与我闲聊。
“光，是许多人理想的夫婿呢。对每个人都可以温柔相待，对待女子，就像侍弄娇贵的花朵。至少，他是有这份心意的。”
“您笔下的光，不知为何与道长大人有些相似呢。”我用剪子剪下燃尽的蜡绵，然后看着她的笔尖，似是无意说了一句。
她手中的笔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我伸手接住，也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雪白的纸张。
“这样好的纸如果被墨汁染了，真是可惜了。您说是不是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沉默良久，背对我。
“我累了，想休息了。”
外面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一声，一声，又一声。我微微一礼，离开了。
夜深人静时候，却是心中愁丝最多的时候。难道，源氏光公子真的是道长大人的化身？
帘外的萤火虫提着灯笼漫无目的地飞着，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就像漂泊的浮萍，无处归依。眼泪落下，浸湿了软枕与枕边的青丝，眼泪越来越多，禁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月夜正好，可否一亲芳泽？”
我脑中如一到轰雷炸响，莫非是我被鬼怪带走，去了不知道的梦境中？但是仔细一听，声音是在紫式部女士的帘前。我悄悄起身，道长大人坐在紫式部女士的帘前。
“正如御息所那样，我不想在身上嗅到罂粟的气味，不想让自己的幽怨脱离身体。”她的声音有些哀戚。紫式部女士的身影投在竹帘上，道长大人伸手抚上她的影子。
手臂的酸麻让我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倒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道长大人，他匆匆离去，这一番风花雪月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藤原女御在春日中生下一个儿子。世称敦康亲王。她本人就如紫式部女士故事中的桐壶更衣一样，将自己的生命转嫁给了自己的孩子，在生下亲王后香消玉殒。清少纳言也离开了皇宫，不知去处。
很快，彰子小姐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漂亮的男孩，世称敦成亲王，也是一条天皇之后的三条天皇的继任，后一条天皇。道长大人欣喜若狂，大笑不止，一遍遍念着“东宫，东宫。”紫式部女士悄声提醒道长大人:“大人，小王子还没有定下来东宫的名号。”道长大人突然一声大喝:“彰子的孩子，一定是东宫，就算不是，我也会让他成为东宫！”这一切来的是那么突然，紫式部女士好似在暴风中摇摆过的花朵，她颓然而坐，似乎有泪光，却将那眼泪生生隐藏。我看到她将失望，恐慌，迷惘，落寞交织在眼中，久久不散。
藤原女御的去世，敦成亲王的出生，加上外面大臣的博弈。当秋天的风送来第一片落叶时，女官也带来了彰子小姐位居中宫的消息。
成为中宫的彰子小姐和原来的她是一样的，至少在我来是这样的。一年后，敦良亲王出生，使彰子小姐的地位更加稳固。但是一条天皇的身体每况愈下。
彰子小姐每次探视天皇时 我都能感觉到那种生命流逝，略有腐败的气息。那不是任何香气可以掩盖的，那是一种让人从心底觉得战栗的气息。
两年。时间过得真快，我又度过了我人生中的两年。三条天皇登基，藤原皇后变成了藤原太后。中宫依旧是藤原家的女儿，太后的妹妹，藤原妍子。
紫式部女士在某一天离开了。那一天是樱花开放的日子，紫式部女士希望我能陪她去向道长大人辞别。
“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是疑惑的吧。你应该想知道答案。所以，这是一个告诉你答案的好时机。”
我似乎是知道，又似乎是不知道。
紫式部女士站在樱花树下，拿着她的帷帽。风卷起她的衣角，似乎也是在预示她将一去不回。
道长大人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走。
“我怀念家乡和我的女儿贤子。而且，我已饱尝相思之苦。宣孝死了，我没有再嫁而是一心写我的故事，如今，我以为找到了光华公子，但我发现，终究还是不一样。”紫式部女士笑了，她底下头，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带着笑容。
“我会为你祈祷，大人，期待您的盛世。”
帷帽的白纱飞舞着，紫式部女士转过身，我们与她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被拉开。她走了。一个曾经爱过道长大人的女子走了。
那天晚上，道长大人喝醉了。喝醉了的道长大人开始吟诗。
“吾生在此时，如月满无缺。”
我只想问:大人，真的是无缺吗？
我记下这个故事时，已经是这年冬天，雪花飘飞的日子了。一如我初见紫式部女士的那个冬天。
她很惊讶藤原更衣身边的女官会来拜访她，但是还是热情地邀请我坐下，为我倒茶。
“您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助的吗？”她笑的很温和。
“请不要这样，能与您交谈便是我莫大的荣幸了。我已经倾慕您的才华很久，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能与您交谈。您能准许我来拜访，我真的是很高兴。也许您是对的，我确实有问题希望得到您的答复。”
“那么，请说出来吧，我将尽全力为您解答。”
次日，我去寻找紫式部女士，她正为彰子小姐读她的故事。
我从一边的几案上端一杯茶奉给彰子小姐，又奉另一杯给紫式部女士。
“您的故事很好，真是听了就忘不掉呢。”
紫式部女士慢慢啜饮着，不说话。许久她放下杯子，向我微笑:“你能喜欢这个故事，我很高兴。”
有婢女从外面折了花进来，我看到一朵夕颜。
“刚刚说的这个女子，名字叫夕颜。”紫式部女士说。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折花在手犹恐坏，扇托香影看复开。”我微微欠身:“班门弄斧，您见笑了。”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紫式部女士反复说着这句话，看向彰子小姐:“您不就是那凝露的夕颜吗？”
是夜。
木门沉重的开启声，承载了多少女子今夜的欢笑与泪水。当天皇走过时，彰子小姐轻轻吟到:“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果然伊人今夜驻马，也不枉我与紫式部女士一番斟酌词句了。彰子小姐的笑容是满足的，她得到了天皇的宠爱，就如紫式部女士故事中的紫姬一样，虽然不是源氏光公子的正妻，但是长时间得到了光公子的爱。
三个月后，正是紫藤盛开的时节，紫藤花几乎将御帘遮掩，我很喜欢这明丽的紫色，彰子小姐也很喜欢。可是，对紫藤的喜爱却抵不住对登华殿传来的消息的嫉妒与羡慕。藤原女御怀上了龙子。
道长大人从家中赶来，在御帘外与彰子小姐默默对视，许久，他离开了。
我看见紫式部女士迎上去，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彰子小姐的眼泪不住落下，许久她扑在塌上，哀哀哭泣。
待到紫式部女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掌灯十分。我服侍彰子小姐睡下，放下御帘，行走在回廊中。后箱紫式部女士的灯依旧亮着，我附身问:“我可以打扰您吗？”
“请进来吧，并原谅我现在衣裳不整。”
紫式部女士刚沐浴完毕，脸上还有着水蒸气抚过的潮红。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中衣上，洇湿了一片。
“我……数月前拜访了清少纳言女士。她……是一个，很温柔，很随和的人。”我努力斟酌着自己的词句，怕见到紫式部女士的愠色。
“哦？”她没有答话，只是用言语告诉我她还在听。缓缓地执起小几上的梳子梳头发。
我踌躇良久，说:”我向她请教了关于爱情的事。”说完就暗中责怪自己，明明面前的人才是最懂得男女之间那种如月夜下的莲花那样朦胧曼妙也如草原烈火，海上狂风一样的的感情。
她依旧是没有言语。这样凝固的沉默，比疾风暴雨般的批驳更让人害怕。
“她说什么了？”
我细细回忆着清少纳言女士所说的话:“秘密去会见情人的时候，夏天是特别有情趣。非常短的夜间，真是一下子就亮了，连一睡也没有睡。无论什么地方，白天里都开放着，就是睡着也很风凉地看得见四面。话也还是有想说的，彼此说着话儿，正这么坐着，只听见前面有乌鸦高声叫着飞了过去，觉得自己还是清清楚楚地给看了去了，这很有意思。还有，在冬天很冷的夜里，同情人深深缩在被窝里，听撞钟声，仿佛是从什么东西底下传来的响声似的，觉得很有趣。鸡声叫了起来，起初也是把嘴藏在羽毛中间啼的，所以声音闷着，像是很深远的样子，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啼叫，便似乎近起来了，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极其鲜明的红色的纸上面，只写道‘并无别事’，叫使者送来，放在廊下，映着月光看时，实在觉得很有趣味。”
我见她没有什么其他的言语，只是有条不紊地梳头。以为她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异议。“我对她说，我崇敬的一个人似乎正经历着爱情，她就猜是不是您。我……”
她突然握紧了梳子，重重将梳子放在小几上，发出声响。她似乎是有些愤恨地。
“清少纳言是那种脸上露着自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总是摆出智多才高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可是仔细一推敲，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像她那样时时想着自己要比别人优秀，又想要表现得比别人优秀的人，最终要被人看出破绽，结局也只能是越来越坏。总是故作风雅的人，即使在清寂无聊的时候，也要装出感动入微的样子，这样的人就在每每不放过任何一件趣事中自然而然养成了不良的轻浮态度。而性质都变得轻浮了的人，其结局怎么会好呢？”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胸脯微微起伏着，明显是恼了。但是当她听到我说的那个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是彰子小姐时，不过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常态，询问我愿不愿意听她的故事了。好像刚才那个怨恼的女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迫切地希望她能够将话题转回来的，忙不迭地点头。读书声，墨香，灯火，绘出一幅晚间闲谈的仕女图。
我总是在想，也许是天上的神灵听到了彰子小姐的哭泣声。一日早膳时，彰子小姐含着一口粥，迟迟不能咽下去。我靠近她，她的脸色略为苍白，好像紫式部女士用来书写的纸张，那薄如蝉翼的纸，总是担心会不会破碎飞走。她突然吐在我身上。我来不及思考其他，急忙遣人去找医官。
“今年的紫藤花开的真好。”再次看到太阳升起时，彰子小姐倚在榻上笑言。虽然没有登华殿藤原女御的孩子来的早，但是有了孩子就是有了未来的依靠。
道长大人自是欢喜的，从本家让人捎信来说六个月后接彰子小姐回家居住几日。
眼见离回家的日子进了，欢喜的自然是彰子小姐，但我总觉得紫式部女士也是欢喜的。而且，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与彰子小姐盼望天皇到来的感觉，似乎是一样的。
终于回到了本家。奴仆们在门口拜倒，道长大人亲自来迎接彰子小姐，将她迎入室内，交给她的母亲。
源伦子夫人和彰子小姐在夫人的房间说话，我和紫式部女士在她的房间中看着跳跃的烛火。她时而抬笔写几句，时而与我闲聊。
“光，是许多人理想的夫婿呢。对每个人都可以温柔相待，对待女子，就像侍弄娇贵的花朵。至少，他是有这份心意的。”
“您笔下的光，不知为何与道长大人有些相似呢。”我用剪子剪下燃尽的蜡绵，然后看着她的笔尖，似是无意说了一句。
她手中的笔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我伸手接住，也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雪白的纸张。
“这样好的纸如果被墨汁染了，真是可惜了。您说是不是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沉默良久，背对我。
“我累了，想休息了。”
外面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一声，一声，又一声。我微微一礼，离开了。
夜深人静时候，却是心中愁丝最多的时候。难道，源氏光公子真的是道长大人的化身？
帘外的萤火虫提着灯笼漫无目的地飞着，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就像漂泊的浮萍，无处归依。眼泪落下，浸湿了软枕与枕边的青丝，眼泪越来越多，禁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月夜正好，可否一亲芳泽？”
我脑中如一到轰雷炸响，莫非是我被鬼怪带走，去了不知道的梦境中？但是仔细一听，声音是在紫式部女士的帘前。我悄悄起身，道长大人坐在紫式部女士的帘前。
“正如御息所那样，我不想在身上嗅到罂粟的气味，不想让自己的幽怨脱离身体。”她的声音有些哀戚。紫式部女士的身影投在竹帘上，道长大人伸手抚上她的影子。
手臂的酸麻让我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倒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道长大人，他匆匆离去，这一番风花雪月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藤原女御在春日中生下一个儿子。世称敦康亲王。她本人就如紫式部女士故事中的桐壶更衣一样，将自己的生命转嫁给了自己的孩子，在生下亲王后香消玉殒。清少纳言也离开了皇宫，不知去处。
很快，彰子小姐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漂亮的男孩，世称敦成亲王，也是一条天皇之后的三条天皇的继任，后一条天皇。道长大人欣喜若狂，大笑不止，一遍遍念着“东宫，东宫。”紫式部女士悄声提醒道长大人:“大人，小王子还没有定下来东宫的名号。”道长大人突然一声大喝:“彰子的孩子，一定是东宫，就算不是，我也会让他成为东宫！”这一切来的是那么突然，紫式部女士好似在暴风中摇摆过的花朵，她颓然而坐，似乎有泪光，却将那眼泪生生隐藏。我看到她将失望，恐慌，迷惘，落寞交织在眼中，久久不散。
藤原女御的去世，敦成亲王的出生，加上外面大臣的博弈。当秋天的风送来第一片落叶时，女官也带来了彰子小姐位居中宫的消息。
成为中宫的彰子小姐和原来的她是一样的，至少在我来是这样的。一年后，敦良亲王出生，使彰子小姐的地位更加稳固。但是一条天皇的身体每况愈下。
彰子小姐每次探视天皇时 我都能感觉到那种生命流逝，略有腐败的气息。那不是任何香气可以掩盖的，那是一种让人从心底觉得战栗的气息。
两年。时间过得真快，我又度过了我人生中的两年。三条天皇登基，藤原皇后变成了藤原太后。中宫依旧是藤原家的女儿，太后的妹妹，藤原妍子。
紫式部女士在某一天离开了。那一天是樱花开放的日子，紫式部女士希望我能陪她去向道长大人辞别。
“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是疑惑的吧。你应该想知道答案。所以，这是一个告诉你答案的好时机。”
我似乎是知道，又似乎是不知道。
紫式部女士站在樱花树下，拿着她的帷帽。风卷起她的衣角，似乎也是在预示她将一去不回。
道长大人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走。
“我怀念家乡和我的女儿贤子。而且，我已饱尝相思之苦。宣孝死了，我没有再嫁而是一心写我的故事，如今，我以为找到了光华公子，但我发现，终究还是不一样。”紫式部女士笑了，她底下头，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带着笑容。
“我会为你祈祷，大人，期待您的盛世。”
帷帽的白纱飞舞着，紫式部女士转过身，我们与她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被拉开。她走了。一个曾经爱过道长大人的女子走了。
那天晚上，道长大人喝醉了。喝醉了的道长大人开始吟诗。
“吾生在此时，如月满无缺。”
我只想问:大人，真的是无缺吗？
我记下这个故事时，已经是这年冬天，雪花飘飞的日子了。一如我初见紫式部女士的那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