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田道上,徐贤东张西望一阵,转头问林允儿,“你的大水牛呢”
林允儿从竹子上抽了根还没张开的竹叶芯子咬在嘴里,“什么大水牛”
徐贤被林允儿嘴里竹芯晃得心烦,把它抽调,“你之前说过你要骑在牛背上赶鸭子的。”
林允儿小时候那会儿还用牛犁地,放水牛时就顺带放鸭子,可现在哪儿还用水牛犁地啊,养牛的人家越来越少了。
“唔”林允儿想了想,又扯了根竹叶咬在嘴里,“等会就有了,你骑着赶鸭子。”
“你别骗我啊。”徐贤弯了弯眼睛。
“嗯。”
田道挺长,一旁种着芭蕉,桑树,还有樱桃树,另一边都是农家院子。有一户人家院子外面用篱笆围起来,篱笆爬满绿色的叶子开着小白花,郑秀妍问林允儿那是什么,林允儿说是金银花,摘一朵下来让徐贤吸断开的口,“吃吃看,甜的。”徐贤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去对着口子轻轻吸了一口,还真是甜的,抬头对林允儿笑。林允儿嫌她傻,揉一下她的脑袋,“一串红也是甜的,美人蕉更甜,汁水多”徐贤睁大眼,“你懂得真多。”
林允儿笑了笑。不是她懂得多,是郑秀妍的童年太没有乐趣了。没有摸过鱼,没有掏过鸟蛋,没有偷过隔壁李大爷家的田里的西瓜,没有用陈老太家的胡豆打过豆子仗,更没有在放干水的水田里借着田埂打地道战。
“哎,鸭子鸭子”徐贤突然眼睛一亮,蹦起来,指着从前面路口拐过来的一片白,“过来了过来了。”
林允儿回头去看,“不是过来,是要去石头桥。”
“石头桥”
“对。”林允儿拉着她撵过去,“我们过去,教你赶鸭子。”
徐贤边跑边乐,“你家鸭子真有本事,没人管,就一条狗跟着就自己排队去河边。”
林允儿指了下鸭群的头,“有鸭头带着呢,它们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徐贤只知道大雁迁徙是有带头的,没想到鸭子下河也有带头的。瘦黑狗撵着鸭子跑到桥头就掉屁股掉屁股走开,追着一只黑斑狗撒欢儿去了。徐贤皱眉,看来这狗是靠不住,还是要靠人。
石头桥还真是用石头砌起来的桥,青灰色,石壁上光光滑滑的,带点儿藓。
桥下一条比溪大点儿的河,水挺浅,但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颜色还挺多。桥边有石块铺的台阶能下去,河边辟出一块砂地,上面躺了一大块铺路剩下的水泥板,能让人蹲上边儿洗衣服和洗菜啥的。
徐贤问:“鸭子在这儿玩,那水还能洗衣裳”
林允儿摇头,“这是下游,洗衣裳还得往上走。”
“那那是什么”徐贤指了下河边的水泥板子。
林允儿看了眼,“给个人下去摸鱼捞虾的。”
“这还能专门修个台子呢。”
林允儿走过去扒开草堆,试探着踩下去,踏在石块上,朝徐贤伸出手,“有需求就有供给,人民的只会是无穷滴”
“人民有什么需求啊”
“摸鱼啊。有个台子放桶多方便。”
徐贤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你说我们这么大了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没体验过,人生第一次情有可原嘛,没事没事。”林允儿摆摆手搀着她下到台子上,蹲下身仔细瞧着水里,啧一声,“现在生态环境就是不行了,没什么搞头。”
“怎么,没鱼”徐贤也蹲下来,看着清荡荡的河底,全是石头沙子,根本没有鱼的影子,倒是有几只水蜘蛛练凌波微步练得津津有味。
“诶”徐贤把手伸进水里扒拉开一块石头,水里浑浊了一下沙子又沉淀下去。徐贤找到了半个贝壳,还缺了个口。
林允儿把那贝壳拿过去,“以前有很多活的,还有螺蛳,不过怕有寄生虫都不敢吃。”
徐贤轻轻叹了口气,偏头靠在林允儿肩头,望着清澈的河水出神。
她说:“你说,要能找到分开的一对贝壳,那得多难啊。”
“我从来没找到过完整的一对,也没见人找到过。大概贝类就是活着成双成对,死了注定残缺。”林允儿说,语气有点悲凉。
徐贤眸子沉了沉,看见桥洞对面一片白色的影子,道:“鸭子下来了,你的大水牛呢”
林允儿站起来摇摆一下身子,弯下腰拍拍后背,“上来,我背你。”
“我问水牛你来凑什么热闹”徐贤吓得后退一步,险些没踩进水里。
林允儿说:“现在很难找到水牛了,要是你早个二十年跟我回来那肯定有。”走过去牵住徐贤,“来,答应你赶鸭子,我做到了,你自己不干以后可别反悔。”
倒不是反悔不反悔的问题,徐贤也不一定非要骑什么大水牛,只是
“我很重的,你”
“来吧,又不是没抱过你,”林允儿满不在乎地说:“就你那小身板,才几斤啊。”
行吧,背人的都不嫌弃,她的背人背的还纠结个啥劲
不骑白不骑,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徐贤拍两下手,按住林允儿的肩,“咳咳,我上了啊。”
林允儿扎个马步,“来吧”
徐贤一跳到林允儿背上,林允儿就抱住她的腿,“抱好我脖子。”
徐贤笑:“抱好了。”
“真的抱好了”
“真的。”
“那预备跑”
林允儿一个箭步冲进水里,脚下石子多,凹凸不平,她也不敢跑得太快,索性徐贤不重,但背着也是个分量,让她步子更稳点。
鸭子浮在水上,不时把脑袋埋进水里,还有潜下水游泳的,结果林允儿“呀呀呀呀”的跑过去,一群鸭子跟见了鬼似的抛开,屁滚尿流的。偏偏林允儿还就是那么讨厌,鸭子逃到哪儿她人就撵到哪儿。
徐贤伏在林允儿背上一个劲儿笑,笑到最后喘不过气儿了才拍她道:“行了行了,你就知道欺负畜生。”
林允儿背着徐贤走到桥洞下,把她放到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我还爱欺负你,你也是畜生”
徐贤也不恼,看着她说:“我不介意是畜生,我要是畜生,你算什么”
林允儿笑着在她身旁坐下,“畜生她老婆那得还是畜生。”
徐贤心头微微一动,撑住石头向后仰,看着桥洞顶河水反射出的粼粼波光,听着树上传来的知了声发呆。
林允儿把手覆在徐贤的手上,安静看着她出神。
过了一会,徐贤慢慢转过头来,深深看了林允儿一眼,悄无声息的,慢慢倾身靠过去,仰头吻上林允儿的唇。
夏静静的,就是知了有点吵,鸭子有点闹。
徐贤永远记得有一个彩色的夏天,在波光粼粼的石头桥洞下,林允儿的清清凉凉的唇。
林允儿也永远记得,河水轻轻流淌,徐贤坐在她坐在身边,眉目如画,清远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