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之所以在路上花了那么多时间,不全是对路不熟的原
因。主要还是他对于被责骂的恐惧在作怪。
磨磨蹭蹭,不知道情愿还是不情愿,他终于还是到了
门口,却又在门口踯躅不前。
在门口守着的家将很早就看到了他家少爷的身影,但
却完全没有移开脚步的意思。在他的心里,一直十分瞧
不起这个少爷。“害怕的话就一直在那里把路踏穿好了
。”他不无刻薄地想着——这又是一种下人的普遍心理
。主人家有权有势固然令人高兴,因为连带着下人也显
得高贵了。但在主人家出了什么事或主人哪里表现不当
时又会非同一般地高兴。这便是一种带着酸味的心理,
微妙地盘亘着。
更何况,这个少爷确实非常地懦弱,任谁都会瞧不起
的。“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生出这种没出息的儿子的”
,对于主人的崇拜和对于少爷的蔑视在他心中形成了一
种平衡,不,应该是互相的衬托和制约。越是蔑视越是
崇拜,越是崇拜越是蔑视。
这时,黑暗中的那个模糊人影终于向这边移来了。知
道纲吉走得很近,家将才迎了上去。
“少爷,您终于回来啦!”,那家将躬下身,并且换
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大人找了您好久!”。
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少年闻言,心脏更是瑟缩了一下。
“父亲......他没有说什么吧?”少年小声地问。
由于洞悉了少年的心理——他对于这一点突然感到没
由来的自豪——“放心,大人他刚才有事出去了。”,
家将说着,展开了颇有“安慰”意思的笑容。
“那就好了......”少年长舒了一口气。做完这些才
想起他在仆人心中的形象可能变得更差了。不过他转念
就不在意了——本来形象就已经很差了,谁都知道他是
个没出息的废物,除了生在泽田家之外一无是处,在这
上头再没上一笔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他念头转得和家将的预想可不同。那家伙本来是
想显露出友好和安慰来讨好他的,只不过纲吉的迟钝让
他连这层也没想到。若是换个对人情事故较了解的人,
就会对家将的心思不屑一顾。好在纲吉算是迟钝到彻底
了,起到的却是一样的效果。
于是这场无声的、一方甚至没有意识到的交锋也算是
不分胜负了。
纲吉在和那家将打了个招呼后,就走进了大门。得知
父亲不在,他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这才感觉到肚子饿。
穿过花园,他向厨房走去。一路上难以避免的遇到许
多其他的下人。这让他的心情再次沉了下来——虽然他
确实迟钝,仆人们在他面前也都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貌,
那种轻蔑的气氛他还使能够感觉得到。刚才提到的,家
将的心理正是仆人们心理的典型代表。有时候,人的真
正想法总是会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表现在身体的
小动作或者是脸上偶然出现的神态上的,刻意的隐瞒也
无法遮盖。
而他一直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从懂事以来,他从未看
到过那种下人们在面对父亲时所表现出的,真正的尊敬
。
心情受到了影响,连带着胃口也是。他只在厨房胡乱
吃了点东西就回房了。
仰天躺在榻榻米上,他又开始了胡思乱想。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叫做废物——的当然不是当着他
的面。但这只让他比当面被批评更难过。
这些好比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身上唯一可取的东西
就只有他的身世了。而其中不乏他给家门抹黑了的意思。
原本他家只是个稍有些地位的武士世家。从爷爷那一
代起渐渐往上爬。到了父亲手里更是将它发扬光大。先
是做到了家老,更是在这个每年只能收刚过一万石左右
的小藩,史无先例地开辟了一个子藩——要知道这可不
是像加贺藩或萨摩藩那样的强藩。要是那样本没什么
稀奇的,但这只是个小藩,有子藩就非常罕见了。况且,
父亲本不是大名的直系家属,只是个女婿而已,就显得
更不容易了。这些好比一个传奇。因此在纲吉的心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