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忘了(>﹏<)@墨风花颜

千重揉了揉眼睛，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看向床畔背对着他已穿戴妥当的那人。
自那日从猎宫归来之后已过去了不少时日，他的出现着实让前朝后宫都发生了不小的震荡。沐云深并未食言，将他护得很好，尽管周边无数人对他虎视眈眈，但无人敢来扰他清净。他在冷宫的日子一如往常，只是夜里时不时身边会多出一抹温热体温，待他醒转之时又早已离开。
对于沐云深的夜间造访，千重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是近些日子的睡眠状况好上许多，这般想来倒还要感谢他。
沐云深察觉身后响动，回转身：“吵醒你了？”
千重摇摇头，稍稍凑过来些，伸手抚平他衣襟上细微褶皱：“要去早朝？今日怎么这么早？”
沐云深握住他的手，觉出几分凉意，又拿被子将他裹紧：“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
很是温柔亲昵的语气，说着还捏了捏千重柔软细嫩的面颊。指下触感令人留恋，沐云深索性坐下来，将人揽进了怀里：“近些日子事情较多，朕不能时常过来，你若是嫌烦闷，便去寻千倾说说话。”
“国事重要，不必挂心我。”千重乖顺的靠在他怀里，“不过，也要注意休息。”
沐云深勾了勾唇角，眼底笑意沉沉，低头在他眉心落下轻吻，又静静拥了他一会儿，方才起身打算离开：“朕该走了。瞧你面色总觉得精神不济，不急着起，再多休息会儿吧。”
千重点点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尚还昏暗的天光里。
应了沐云深的话，然而却是无甚睡意。
静坐良久，披衣下床，千重行至窗前，伸手推开了窗子。
微凉的晨风涌进来，风里朝露清清泠泠，触手一片润泽。天光未明，远处天幕隐隐可见一勾残月，惨淡的白，静静高悬着。薄雾轻浮，院中虬枝如洇在宣纸上的浓墨，蘸饱了水汽，暗沉沉，欲滴下来。
此刻整座冷宫像是座废弃已久的荒院，空旷，寂静。
静得让人觉得不适应。
千重拢了拢衣襟，从柜子里取出那只紫竹笛闭眸吹起，没什么婉转悠扬曲调，笛音沉沉，如低喃絮语。
酩已沿着长廊无声行来，空气里多了些不寻常的波动，千重睁开眼，望见他手中灼灼灯火。
烛火跃动，光亮透过薄薄红纸渗在晨雾里，蒙蒙一片，远远瞧着，便觉心底生出几分温暖。
千重微微弯了唇角，长睫之下眸光清澈：“今日会是个好天气吧。”
酩已微微仰起头望着他，清秀面容上难得的露出几分笑意：“一定会的。”
——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千重没让酩已跟着，独自出了冷宫，踏着晨雾朝露去往太学院。
沐云深将人藏得太严实，除了沐千倾谁也见不着这凭空冒出来的四皇子的面，朝堂上便众口一词的谏言说四皇子年龄也不小，该与诸位皇子一同入太学。沐云深被一帮老臣子缠得烦了，偏生这理由又再正经不过，想驳回都没什么好的借口，问过了千重的意见，见他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便松了口。
千重答应本是不想见沐云深为难，只是读书而已，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然而便是去往太学院第一天，他心底就生了几分后悔。
他终于想起来被他遗忘了许久的一件事情。
沐云深子嗣不算多，早些年还夭折了一个，如今加上他也不过六子三女，皇子中最小的也已十二岁，都在太学院里随着夫子念书。他这一去，必然是都会见着。
自然，也必定会见着那个传闻之中被帝王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幼子，见着那一个他这一世最不想看见的人。
沐千逸。
——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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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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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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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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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僵着身子立了很久，面上神情一片空白。他垂下眼，嘴唇微颤，许久才小小声唤了一句，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师……父？”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千重只觉自己等过了漫长无比的年岁，才终于等得方寸温暖，轻轻落于他发顶，拈花拂雪般的轻触，却将他一颗心安稳放回原地。
“我在。”
熟悉的嗓音如流泉，自上流泻，漫过他全身。他缓缓放松下来，将全部重量都压入面前温暖的怀抱。他抿紧了唇，不再开口，不问不说，便是眼前只是场幻梦也不会被他惊扰。
这般想法似是被看穿，千重只觉落于发顶的手轻轻揉了揉，便有声音又响于耳畔：“怎么不出声，不愿同师父说话？”
“不是。”千重的声音不似往常清冽，带着些闷哑，他退开半步，手指攥紧了衣角，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师父……为什么不肯见我？”
话音方落，他便眼睁睁瞧着方才还空无一物的面前缓缓凝出一道虚影。
有水雾不受控制地堆叠在眼底，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千重却始终睁大了眼，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
然而终究只是一道浅淡的虚影，二人离得那般相近，重宴衣摆上刺绣的纹路都模糊一片，只见得一片墨蓝之色，而叫他心心念念的面容处更是如笼云雾，瞧不真切。
然而即便如此，千重仍然止不住涌出眼眶的湿意。他哭得悄无声息，却更叫重宴心尖泛疼。
重宴伸手一点点擦拭他眼角水意，轻声叹息：“莫哭。此次来得甚为匆忙，许多事情还未准备妥当，故而不能彻底现身相见。下次必定让你如愿，可好？”
千重却是摇头，他心中郁结难解之处并不在于此。他握住正为他擦拭眼泪的手，也不管那满手的水意，兀自紧握：“我忘了你，我忘了你的模样，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的一切。”
话至末尾，千重已近哽咽。
重宴却低笑出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捏千重面颊：“忘了如此之多，想叫为师怎么罚你？”
他装作沉吟半晌，含笑道：“便罚你时刻念着为师，便是夜里入梦也不得放下。”
千重怔怔望着他半晌，还盛着剔透水光的眸子眨了眨，忽而一弯翘起微小的弧度。
“好。”千重狠狠点了点头，面上终于露出笑意，斑斑泪痕犹在，模样瞧着狼狈却也叫人心中一片柔软。
见终于哄住了他，重宴心底也松了口气，然而他知自己无法停留太久，只好长话短说：“千重，为师得离开了。”
千重一时间慌乱起来，重宴本就虚幻的身形正逐渐变得越发浅薄：“不要走。”
重宴拉着千重走回床榻边坐下，微微倾身，两额相触，彼此呼出的气息交汇在一起。
“千重，你可想回到师父身边？”
“想。”连思考都不用，千重张口便答。
“再不分离？”
“再不分离。”千重肯定的重复，毫不迟疑。
低柔笑声响在咫尺之地，千重不自在地动了动，耳尖微热。便在此时听得重宴开口，声低如耳语，却仿佛直直响在他心底。
“那便快些想起来，想起为师的名字。”
“名字？”千重喃喃重复，眼底隐有茫然。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是又要陷入空茫，却忽的被额上轻柔的触感惊醒。
落在额间的轻吻带着柔软与温热，叫他再不能思考其他，只能眼睁睁瞧着重宴在他面前彻底消散了身形。
然而此刻的千重无暇去伤心失落，他脑海中徘徊着重宴最后附在耳边留下的低语。
“上元节，城中灯会，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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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已日渐转凉，拂面的风里渐渐多了萧瑟肃杀的味道。
千重实际上没有太多冷热之感，真正会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的只有每次疼痛发作时伴随的那种从骨血之中迸发的阴寒之意。
然而千重依旧不怎么喜欢冬季，不怎么喜欢寒冷，那会让他原本就不怎么暖和的梦境越发显得苍凉萧瑟。
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不痛快。
千重捧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望着升腾而起白雾，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雾气散开又聚拢，渐渐又将他眉眼晕染得朦胧。
檐外一方青白色的天，空旷干净得只有天光坠落，淡薄如纱，轻柔裹了那少年全身，缭绕升腾的白色雾气里看不清眉眼，只觉得意态安然，美好且遥远。
沐千倾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提步想朝着窗边而去，却被人捷足先登。
“四皇兄。”柔柔软软一声唤。
千重还未来得及认出来者是谁，便已先皱起了眉。偏头望去，入眼一张秀丽精致的小脸，眉眼尤带几分稚嫩，面色透着些苍白。
呼吸有一瞬的滞涩，千重眨了下眼，眸光透过浅淡白雾落到沐千逸面上：“何事？”
见千重开口同他说话，沐千逸轻抿唇角，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容：“四皇兄，你真好看，逸儿喜欢你。”
千重垂下眼睫，寒凉的空气里手中茶盏的热度已逐渐抽离，残余的几丝白雾之下杏黄色的茶汤似是凝固，一如他此刻止水不惊的心湖。
“可我不喜欢你。”
重活一世，他似乎越来越难以与人相处，曾经花费了二十多年得来的修养气度与一张张面具，似乎都随着死亡被他抛弃在了过往，曾经需要一一斟酌对待的人与事，他皆已不在乎。
真不知这样下去是好是坏，但是他的心底确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似乎是没料到会遭到这样直白的拒绝，沐千逸怔愣了一会儿，咬紧了嘴唇，原本就不红润的面色越发显得苍白，一双大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表情似是强忍着委屈：“为什么？是逸儿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千重不欲同他多说，放下茶盏转开眼，弯起唇角，眸中带了暖意，“千倾。”
他这般安然浅笑望过来的模样实在是瞧得人心软似水，沐千倾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面颊：“气色总算是好些了。”
千重任他揉捏，乖顺得不得了。
沐千倾心满意足收回手，才将目光投向立在一旁的沐千逸，瞧见他面上神情，微微一愣：“千逸，怎么了？”
沐千逸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低声唤了声“大皇兄”。
沐千倾心有疑惑却也没多问，沐千逸虽年幼，沐千倾却觉得始终看不懂他。不说两人背后两大家族之间隐隐对立的关系，便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是奇怪至极。有些时候沐千逸很是黏着他，乖顺又听话，然而有的时候他却隐隐有种感觉，沐千逸厌恶他，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甚至有一次他从沐千逸望过来的眼神里，看见了失望的情绪。
他想不明白为何，却也不深究，依然不愠不火的扮演着温柔和气的兄长。他一直记着柳拂衣说过的话，为人做事皆规规矩矩，避免踏错一步，既为兄长，他便做好一个兄长该有的模样，不冷漠，不热情，交心交三分，最后若是失了，那便失了。
沐千倾垂眸看了千重一眼。
他所有的热情，大概都用在这人身上了。
千重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对望，似是询问。
这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氛似是能隔绝周围一切，沐千逸咬紧了唇，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突兀上前一把握住千重放在膝上的手，盯着千重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逸儿会改，四皇兄，你会喜欢逸儿的，一定会。”
他手上力度大的出奇，千重不由得皱起了眉，正欲挣开他却自己放了手，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千重怔愣了一会儿，缓缓摊开手，苍白的掌心缓缓暴露在空气里，一点殷红狠狠刺入眼眸。
这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