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颤了颤,千重缓缓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尽是茫然,渐渐泛起些微水雾。
累得很,身体像是被什么给压住了,稍微挪动都显得十分吃力。四肢百骸里翻涌着疲惫,尽管睡了一整天都没能消去分毫,沉沉重重拉着他往下坠。
这种感觉算不上讨厌 ,因为习惯了 。
缓了一会儿,千重撑着身子坐起身,长长的乌发沿着背脊顺滑铺洒,鬓边有几缕黏在了面颊上,千重伸手去拨弄,指尖却触到些微湿润。
丝滑的锦缎覆上他面颊,细细擦去他面上汗渍。千重顿了顿,缓缓偏过头。他感官迟钝许多,直到此时才觉出房中多了一人,弯起唇角,他抬头朝那人微笑 :“修檀,回来啦。”
声音不似往常清亮,细细软软,微微拖长的调子,听在耳里落在心里,泛起止不住的涟漪。宁修檀从不知自己心里能有这般柔软的时刻。
“要去沐浴么?”
千重想了想,点了点头。
宁修檀唤了人准备好衣物,俯身抱起他去了汤池。
“我自己来便好,你在外间等我吧。”千重按住了欲要解开他衣物的手,微微仰头,缓声道。
宁修檀收回手,退了一步,笑容微微无奈:“好,我等你出来。”
千重将自己整个人埋入了水底,蜷缩着,双臂抱紧自己,柔软温热的水流淹没了他,紧紧包裹着他,让他觉得平静且安稳。
然而总是觉得少了什么。
倏然心有所感破水而出,千重一扬手,将先前摘下的一串沉香手串招入手中,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手串上珠子一共十二颗,黑沉的色泽,质感细腻油亮。其中藏着几颗有些特殊的珠子,隐隐透着些暗红的色泽。原本是完好无损圆润光滑的手串,而此刻却有一颗透着暗红的珠子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千重握着那颗珠子阖上眼,指尖光华流转。
半晌,他倏然睁开眼,抿紧了唇。
——
迷雾沉沉,不辨晨昏。
依着身体本能清醒,入眼景象依旧如同昨夜入睡之前。只是迷雾似乎更浓了些,晦暗的色调里透出些微灰紫的色泽。林子里静得骇人,似乎一切声响都被吞没了,留下一片死寂。
带来的马不知怎么了,恹恹的立在树下,无精打采的模样,无论怎么拉扯都不肯挪动半分。
三人便直接弃了马,步行而走。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渐渐多了几分润泽,耳中能听到细微的水声。几人心中都暗暗舒了一口气,循着溪水,说不定能走出这古怪迷障。
“殿下小心!”
便在此时司印突然大喝一声,一手拉过沐千倾迅捷拔剑一斩。沐千倾只觉一道凛冽剑光擦着眼角划过,随即听得剑器入肉的噗嗤闷响,一道凌空跃起的黑影被从中破成两半,颓然跌落在地,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沐千倾不由自主上前一步,顿住,仔细瞧去,却是一条杯口粗的黑蛇,被司印一剑破成两半,扭曲的躺在草地上,模样狰狞骇人。饶是平常他如何沉稳,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后怕,回转身,对着司印拱手,神情郑重:“多谢大人,今日相救之恩,千倾永不敢忘。”
司印笑了笑:“殿下言重了。”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双腿一软颓然跪地,手中利剑深深没入泥里勉强支撑住身体。一手揪紧胸前衣襟,胸口突如其来的尖锐绞痛叫他眼前一黑,张嘴呕出一口血来。
这突兀转变叫旁边两人都是一惊。沐千倾迅速凑上前蹲下身查看,惊见司印唇角血渍发黑,方才还红润的面色迅速灰败,瞳孔也涣散开来。
“好厉害的毒!”沐千倾大骇,司印这明显是中毒之相,也不知何时中了何种毒药,此刻毒性被激发出来,饶是内力深厚如他竟也丝毫压不住这毒性,眨眼间便已现出濒死之相。
沐云深立刻拿了灵清丸喂他吃下。然而往常甚有奇效的药丸此刻却起不到任何作用。眼看着司印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沐千倾一时心绪纷乱,蓦然间想起了什么,解下腰间的锦囊拿出里面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直接塞进了司印嘴里。
沐千倾不知这药效究竟如何,但千重既然说可解百毒,他便赌上一赌。
那药倒真是灵验至极,没过几息司印的面色便逐渐恢复,神色也渐渐清明,偏头咳了几大口血,最后唇角的血丝已经是正常的红色。
沐千倾舒了一口气,又暗自叹了口气。
这么珍贵的药物也不知世间能有几颗,千重竟什么也不说便给了他。
收回飘远的思绪,沐千倾整了整面色,眼前的状况尚还十分严峻,这突然爆发的毒究竟是从何而来?
沐云深的眉心一直不得舒展,身上气势更是迫人,只在司印解毒无恙时稍稍松缓几分。他沉默许久,眸中暗色沉沉,忽然道:“这雾中有毒?一旦使用内力便催发?”
两人闻言心里都是一凛,若真是这般,便糟糕得不能更糟糕了。
沐千倾垂眸敛目,看不清神色。
他忽然倒出了剩下那粒药丸抬手塞进了沐云深嘴里。然后退后两步,低下头:“父皇,儿臣冒犯了。”
他动作突兀又迅疾,沐云深又不曾防备于他,且那药丸入口即化,反应过来时已是晚了。
沐云深眉宇间积攒起几分怒气。
沐千倾眉眼静垂,不出声,就那么站着。
双眸中神色一点点变得幽深,沐云深瞧着他面前的大儿子,低沉的语声中多了几分复杂意味:“这药,你一共有多少?”
沐千倾抿紧了唇,没说话。
“回答朕。”
“两粒。”
良久的沉默。
倏然幽幽一声低叹响起,沐云深伸手将面前人揽进了怀里,轻抚着他挺直的后背,言语微涩:“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