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一、智慧学
古人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也许人们认为成年人看三国容易变得奸诈，但这正好说明《三国演义》是一部描写谋略的书。或者说《三国演义》是一部讲智慧的书，只成年人才能看懂其中的计谋。中国人讲思维就不能不看《三国演义》。《三国演义》特意表达“智”胜过“勇”的主题。赵云、张飞、关羽、吕布、文鸯，无非是在表达这样一个主题，就是对人类思维的推崇。思维可以分为理则学和智慧学。《三国演义》理则学不很丰富，智慧学很丰富。我们读《三国演义》，要学习其中的智慧。学习方法，不仅要意会而且要言传。我们要把智慧当成一门学问来讨论，这很不容易。
一、思维有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陆逊拜将，袁绍当盟主，曹丕受禅，刘备称汉中王，都是通过形象思维来表示重大的社会事件。《三国演义》中的类比推理几乎都是形象思维。
二、思维有感性思维和理性思维。“喜”表现最多的人是曹操，《三国演义》感性最率真的人是曹操。他敢笑、敢怒，喜怒而形于色。他笑的例子最多，哭的例子也很多。卫弘资助起兵，曹操大喜；关羽斩华雄，曹操大喜；许攸献计火烧乌巢，曹操大喜；许攸前来投奔，曹操大喜，甚至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先拜于地，这些都是曹操感情率真的表现。曹嵩半途全家被杀，曹操哭倒于地；关羽接受赤兔马喜而再拜，曹操不悦；关羽说明此马日行千里，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曹操愕然而悔；关羽斩颜良后说张飞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曹操大惊；火烧新野曹仁败回，曹操大怒；郭嘉死后，曹操大哭。长江赋诗，曹操听见鸦声飞鸣于是大笑，听见刘馥劝谏于是大怒，次日酒醒懊悔不已，对刘馥子刘熙又泣。从华容道逃脱回答南郡，曹操“忽仰天大恸”，“捶胸大哭”。这些都是曹操感情丰富的表现。
“喜”的反义词是“不悦”。陆凯上疏劝谏孙皓“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时，孙皓不悦。
《三国演义》有很多人喜欢“怒”。关羽是最擅长怒的人，这种怒是其性格高傲的表现。关羽除了怒几乎没有别的感情，这种怒应该叫做恼怒。姜维在怒的特点上最像关羽。怒有时候也是感奋的表现，这种怒应该叫做愤怒。有个性的人才会愤怒，张飞就是这种怒。董卓要嫁女与孙坚，孙坚大怒；于吉以妖术惑人，孙策大怒。无理之人，总是大怒。丁原、袁绍反对废少帝，董卓皆怒；蔡邕不赴征召，董卓怒；黄婉劝阻迁都长安，董卓怒；周毖、伍琼劝阻，董卓大怒；曹操行刺逃跑，董卓大怒。一般来说，无能之人也善于怒。关羽斩华雄后张飞大叫杀入关去，袁术大怒。
《三国演义》在许多地方写过许多人的哭。刘备最突出的感性是“哭”。仔细说来“哭”是表情，“悲”才是感情，我们不作这种严格区分，在粗略的意义上来认识。民间有“刘备哭江山”的说法，说明刘备有多次哭的表现。拜请诸葛亮出山时，刘备“泪沾袍袖，衣襟尽湿”；携民渡江时，刘备大恸，竟要投江而死，刘备哭，百姓亦哭，达到了与民同声共气的效果；刘备与孙夫人结婚后要回荆州时，先是“暗暗垂泪”，然后“泪如雨下”。哭是刘备重情的表现，这是他容易感人的原因。其实孙坚父子也善于哭。孙坚在洛阳城中扫除瓦砾草创殿屋，晚上仰观天文看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不觉泪下；孙策想起孙坚如此英雄而自己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刘备初见刘表时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不觉潸然流涕。这些都是英雄泪。王允与旧臣感叹朝廷艰难而掩面大哭；袁绍仓亭大败后绍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口吐鲜血不止；刘表因为立嗣之难潇然泪下；曹爽在司马懿起兵夺权时意不能决，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泪到晓，终是狐疑不定。这些都是窝囊泪。
蔡邕哭董卓，王修哭袁谭，司马孚哭曹髦，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葛亮吊孝，“伏地大哭，类如涌泉，哀恸不已”。这种哭其实是一种礼仪，并非表示悲痛的心情。《三国演义》表现悲痛是说“泣”、“下泪”。羊祜病危时，司马炎亲临其家问安。羊祜下泪，司马炎亦泣。羊祜死后，司马炎大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往来人见其碑文这，无不流涕。这些都是“悲”的感情。孙策死后孙权先后“大哭”、“哭倒”；曹嵩被杀后曹操哭倒于地，切齿痛恨；关羽被害后刘备哭倒于地，半晌方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这些都是真情实感的悲痛。
有人理性不能控制感性，有人理性可以控制感性。袁绍因为爱幼子而放弃偷袭许都的机会，因为爱幼子而立袁尚，这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曹操同样爱曹植之才却最终立曹丕为嗣，是理性能够控制感性。貂蝉在董卓面前假装多情，在吕布面前假装悲伤，表面上看是感性其实正是理性。孙策执意要杀于吉，表面上看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其实正是出于理性。关羽生性高傲，在战场上对庞德不屑一顾，却在抓住庞德以后劝其投降，这是出于理性。诸葛亮因为赵云之死跌足而哭；因为张苞之死而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自觉昏沉，不能理事；因为关兴之死而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因为司马懿评价“食少事烦，岂能久乎”而神思不宁。司马懿受到诸葛亮送来羞辱的巾帼女衣竟然坦然接受厚待来使。诸葛亮不善于理性控制感性，司马懿善于理性控制感性，二人形成鲜明对比。吕布夺权徐州以后刘备表现平静，以“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劝慰关张，这是理性能够控制感性；刘备称帝后不听劝谏执意东征，因为感叹关张而多次痛哭不已，这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张飞因为不饮酒痛责曹豹从而丢失徐州，这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严颜射其盔缨后被张飞活捉张飞竟然取衣衣之低头便拜劝其投降，这是理性能够控制感性。
三、思维有科学思维和艺术思维。单从数量思维来说，小数容易准确，大数容易模糊。“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袁公路大起七军”、“关张擒刘王二将”、“过五关斩六将”、“讨汉贼五臣死节”、“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入西川二士争功”、“十日之内，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五步呼我”、“十步呼我”，“罚二十以上皆亲览”，这些都是确数概念、科学思维。“大战三百余合”、“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八十三万大军”、“连营七百里”、“死者极多”、“死者十有八九”，有意夸张，都不可信。
四、思维有正常思维和特异思维。兵法推理中的精彩例子往往是特异思维。王允和百官说起社稷难保尽皆哭泣，这是正常感性；曹操却抚掌大笑，这是特异感性。赤壁大火之后逃到半路上，曹操两次大笑，进入南郡之后反而仰天大恸，这是特异感性。司马懿包围襄城以后军士困在泥泞之中而不攻城，这是特异理性。陆逊襄阳之战失利本来要退兵却反而种豆菽、在辕门射戏，提兵向襄阳而进，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退去，这是特异理性。刘禅投降后霍弋素服往西大哭三日，打听到后主受封才率部下军士来降；东吴丞相张悌明知东吴将亡却自愿死于国难，都是特异思维。
特异思维未必就高明，正常思维未必就低劣。郝昭出场完全使用正常思维。郝昭守陈仓，用火箭射云梯、用飞石打冲车、用重壕截地道，严防死守，面面俱到，使蜀军半筹莫展，这是正常思维。吕蒙取皖城不筑土山、不竖云梯、不造虹桥、不耍任何花招，只是奋力攻击，用最笨的办法取得了最快的战果，这是正常思维。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忠于职守，这是正常思维。
刘备其实是正常思维的高手。陶潜求救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身难保还要救人急难；徐庶临走简雍劝杀掉徐庶刘备断然拒绝不做不仁不义之事，曹操南下时不听众将劝阻携民渡江不忍弃之，伊籍劝刘备不要乘的卢骑则妨主刘备却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来回答。刘备的正常思维都是儒家思维，
兵法思维中最精彩的例子是特异之特异思维。这主要是指羊祜和陆抗的一段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大巧若拙。
五、思维有普通思维和变通思维。一般来说，善于变通总是意味着智慧。祭泸水用馒头代替人头，同样达到了目的却避免了无谓杀人，这就是智慧。曹操是一个善于变通思维的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最高明的变通思维，无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实，实在是大智慧。黎阳之战时让刘岱、王忠虚打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自己却不建旗号进黎阳据袁绍，以此虚张声势避免两线作战。乌桓之战时曹操将麾盖授于张辽，让张辽带来众将分四路攻击斩杀蹋顿，讨伐张绣时曹操割发代首严明了军纪，官渡之战后捡出曹军将士暗通袁绍的书信一束，曹操故意尽焚之更不再问，这是假装糊涂以安定众心。陈群劝进时曹操说“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把当皇帝的事情留给儿子。司马懿诛曹爽时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无其名而有其实。丁斐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保护曹操逃脱是聪明的变通思维，诸葛亮八阵图以石头代替士兵阻挡吴军是奇幻的变通思维，董卓杀富户冒充是无耻的不同思维。
诸葛亮由丞相被贬为右将军、行丞相事，去其名而图其实。诸葛亮在东吴讨荆州的问题上多次运用变通思维。先是以刘琦为借口推脱，刘琦死后又以取西川为借口推脱，取西川后又让刘备和关羽唱双簧互相推脱，在讨荆州的问题上是流氓无赖的变通思维。刘备也未必不会变通思维，先称汉中王后表奏献帝，诈称献帝遇害自己登基，火烧连营后焚袍铠塞断道路防止吴兵追击，都是变通思维。张飞也是一个善于变通思维的人。打曹豹就是打吕布，是愚笨的变通思维；草张飞代替真张飞坐在帐中引诱张郃是聪明的变通思维，假张飞在前真张飞在后活捉严颜也是聪明的变通思维。
《三国演义》也有很多正常思维胜过变通思维的例子。诸葛亮骂王朗，用忠孝思想对应变通思想，使王朗无可反驳，这是正常思维。关羽降汉不降曹，明确概念分清是非，不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现实所屈服，这是正常思维。王允对吕布“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之语，区分了吕布与董卓；张飞骂吕布“三姓家奴”是对吕布姓吕、姓丁、又姓董的绝妙讽刺。陈登对杨奉“某为大汉之臣，何谓吕布之人？若将军者，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之语，韩嵩对刘表“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唯所命；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之语，都是正常思维。
为什么正常思维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这是因为三国是一个乱世，人们的社会关系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之中。追求思维的稳定性反而成为行为准则。《三国演义》中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从未有人怀疑过儒家思想的根本地位，这就是三国由乱而治、由分裂而一统的思想基础。
六、思维有人类思维和神仙思维。《三国演义》唯一的神仙是山神。山神自称奉伏波将军之命前来告知诸葛亮毒泉之事，并且告知解救方法。这件事当地土人也可以做到，不必神仙，山神也没有运用任何思维方法。有些人虽为人类却表现出神仙行为，使用神仙思维。南华老仙有天书三卷，能化为清风。于吉“当世呼为神仙”，而孙策却认为“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于吉表现出种种反常行为。他能祈风祷雨，被杀而变为青气，阴影立于窗前，于香炉中烟起而显现，于殿门首显现，于屋顶显现，于镜中显现。左慈能使担子由重变轻、能使桔子变虚而又变实，能取出龙肝、牡丹花、鲈鱼，能掷杯而化成白鸠，能变死羊为活羊，能变出三四百个左慈，被斩首后能变成青气。于吉和左慈只是神仙行为，没有任何思维。用管軻的话来说，就是“此幻术耳”。既然管軻毫不在意，我们又何必当真？紫虚上人能预知张任等人的前程，其思维方法好像周易思维实为神仙思维。李意“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预知“今日必有皇帝使命，使者必是陈孝起。”这是神仙思维。画大人仰卧、一人掘土、上写一大“白”字，也是好像周易思维实为神仙思维。这些人对于思维研究毫无益处，只能用作反面素材。
有些人看似神仙思维实为人类思维。司马徽、孟节、娄子伯、普净，这些人没有任何特异功能，不是于吉和左慈之流。水镜从刘备“衣襟尚湿”推出“公今日幸免大难”，而且说明思维方法是“吾观攻气色，已知之矣”。娄子伯劝曹操乘天冷铸城，理由是“连日阴云布合，朔风一起，必大冻矣。风起之后，驱兵士运土泼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孟节一看见诸葛亮就说：“来者莫非汉丞相乎？”好像是神仙思维。然后又解释道：“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这就是从“丞相南征”推出“来者汉丞相”。普净在镇国寺用戒刀暗示关羽，在玉泉山颜良、文丑、五关六将之人无法索要来类比关羽之头无法索要，使关羽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这些都是人类思维。
七、思维有敏捷和迟钝之分。《三国演义》思维敏捷的典型当然是曹植。不仅七步成章而且应声作诗，这是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此外还有孔融“如君所言，幼时必聪明者”、诸葛恪“诸葛子瑜之驴”、祢衡“眼浊、口浊、耳浊、身浊、腹浊、心浊”、秦宓“天有头、耳、足、姓”、邓艾“凤兮凤兮，只有一凤”，都是思维敏捷的例子。《三国演义》中思维迟钝的典型是诸葛亮。关羽独立北伐两面作战而诸葛亮始终冷眼旁观直到败走麦城也未派出一兵一卒，一出祁山取得三郡而不预先驻守街亭致使马谡仓促赶到无法防守导致一败涂地，这都是诸葛亮思维迟钝造成失败的例子。魏延提出子午谷之谋诸葛亮弃之不用坚持从平坦大路依法进兵，而司马懿早在二出祁山之前就预测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预先安排郝昭防守陈仓，诸葛亮过后还是暗中同意魏延的计谋，司马懿猜中了诸葛亮的心思。六出祁山直到北原失败之后才想起联吴抗曹，用远水来解近渴。这都是诸葛亮思维迟钝不能取胜的例子。
八、思维有单纯思维和复合思维。张飞习惯单纯思维，刘备常用复合思维。复合思维是政治家的思维特点，政治家大都善于复合思维。三让徐州是复合思维，刘备之所以不接受徐州，其实是因为无法守卫。刘备问天买卦也是复合思维，他心里面想的是“若刘备能勾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嘴上对孙权说的却是“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司马懿面对空城计而退兵，有人说他其实知道诸葛亮无兵但为了保全自己故意不冲进去；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复合思维。刘禅“此间乐不思蜀”，有人说他假装无情避免司马昭猜忌；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复合思维。。
九、思维有正确思维和错误思维。吕布“汉家城池人人有份”之语颇为无理，这是错误思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认为“久守非良图”冲出城外战死殉国，这是错误思维。
十、思维并非人类独有，动物皆有思维。曹操长江赋诗，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左右答曰：“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这是乌鸦使用回溯推理，动物思维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这种现象符合我们对动物的经验，颇为可信。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这种现象也符合我们对动物的经验，未必虚假。乌鸦是理性思维，赤兔马是感性思维。动物只有形象思维，没有抽象思维。
中国人历来没有思辨传统。秦宓天问，是难得的思辨题材。“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这种思维方法非常可贵。孙亮蜂蜜之辩，诸葛亮祭泸水不杀人，也是思辨精神。
《三国演义》有天意思维，天意思维实际是人类思维。孙坚取得传国玉玺而发誓没有，结果真的死于刀箭之下，刘备孙权对天卖卦结果刘备真的回到荆州孙权真的兴旺东吴，七擒孟获时诸葛亮焚香告天真的冒出满井甘泉，铁笼山上司马昭拜井也真的冒出甘泉。如其说这是天在思维，不如说这是人的信仰。中国人有这种信仰，实在是一件好事。
一、智慧学
古人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也许人们认为成年人看三国容易变得奸诈，但这正好说明《三国演义》是一部描写谋略的书。或者说《三国演义》是一部讲智慧的书，只成年人才能看懂其中的计谋。中国人讲思维就不能不看《三国演义》。《三国演义》特意表达“智”胜过“勇”的主题。赵云、张飞、关羽、吕布、文鸯，无非是在表达这样一个主题，就是对人类思维的推崇。思维可以分为理则学和智慧学。《三国演义》理则学不很丰富，智慧学很丰富。我们读《三国演义》，要学习其中的智慧。学习方法，不仅要意会而且要言传。我们要把智慧当成一门学问来讨论，这很不容易。
一、思维有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陆逊拜将，袁绍当盟主，曹丕受禅，刘备称汉中王，都是通过形象思维来表示重大的社会事件。《三国演义》中的类比推理几乎都是形象思维。
二、思维有感性思维和理性思维。“喜”表现最多的人是曹操，《三国演义》感性最率真的人是曹操。他敢笑、敢怒，喜怒而形于色。他笑的例子最多，哭的例子也很多。卫弘资助起兵，曹操大喜；关羽斩华雄，曹操大喜；许攸献计火烧乌巢，曹操大喜；许攸前来投奔，曹操大喜，甚至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先拜于地，这些都是曹操感情率真的表现。曹嵩半途全家被杀，曹操哭倒于地；关羽接受赤兔马喜而再拜，曹操不悦；关羽说明此马日行千里，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曹操愕然而悔；关羽斩颜良后说张飞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曹操大惊；火烧新野曹仁败回，曹操大怒；郭嘉死后，曹操大哭。长江赋诗，曹操听见鸦声飞鸣于是大笑，听见刘馥劝谏于是大怒，次日酒醒懊悔不已，对刘馥子刘熙又泣。从华容道逃脱回答南郡，曹操“忽仰天大恸”，“捶胸大哭”。这些都是曹操感情丰富的表现。
“喜”的反义词是“不悦”。陆凯上疏劝谏孙皓“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时，孙皓不悦。
《三国演义》有很多人喜欢“怒”。关羽是最擅长怒的人，这种怒是其性格高傲的表现。关羽除了怒几乎没有别的感情，这种怒应该叫做恼怒。姜维在怒的特点上最像关羽。怒有时候也是感奋的表现，这种怒应该叫做愤怒。有个性的人才会愤怒，张飞就是这种怒。董卓要嫁女与孙坚，孙坚大怒；于吉以妖术惑人，孙策大怒。无理之人，总是大怒。丁原、袁绍反对废少帝，董卓皆怒；蔡邕不赴征召，董卓怒；黄婉劝阻迁都长安，董卓怒；周毖、伍琼劝阻，董卓大怒；曹操行刺逃跑，董卓大怒。一般来说，无能之人也善于怒。关羽斩华雄后张飞大叫杀入关去，袁术大怒。
《三国演义》在许多地方写过许多人的哭。刘备最突出的感性是“哭”。仔细说来“哭”是表情，“悲”才是感情，我们不作这种严格区分，在粗略的意义上来认识。民间有“刘备哭江山”的说法，说明刘备有多次哭的表现。拜请诸葛亮出山时，刘备“泪沾袍袖，衣襟尽湿”；携民渡江时，刘备大恸，竟要投江而死，刘备哭，百姓亦哭，达到了与民同声共气的效果；刘备与孙夫人结婚后要回荆州时，先是“暗暗垂泪”，然后“泪如雨下”。哭是刘备重情的表现，这是他容易感人的原因。其实孙坚父子也善于哭。孙坚在洛阳城中扫除瓦砾草创殿屋，晚上仰观天文看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不觉泪下；孙策想起孙坚如此英雄而自己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刘备初见刘表时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不觉潸然流涕。这些都是英雄泪。王允与旧臣感叹朝廷艰难而掩面大哭；袁绍仓亭大败后绍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口吐鲜血不止；刘表因为立嗣之难潇然泪下；曹爽在司马懿起兵夺权时意不能决，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泪到晓，终是狐疑不定。这些都是窝囊泪。
蔡邕哭董卓，王修哭袁谭，司马孚哭曹髦，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葛亮吊孝，“伏地大哭，类如涌泉，哀恸不已”。这种哭其实是一种礼仪，并非表示悲痛的心情。《三国演义》表现悲痛是说“泣”、“下泪”。羊祜病危时，司马炎亲临其家问安。羊祜下泪，司马炎亦泣。羊祜死后，司马炎大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往来人见其碑文这，无不流涕。这些都是“悲”的感情。孙策死后孙权先后“大哭”、“哭倒”；曹嵩被杀后曹操哭倒于地，切齿痛恨；关羽被害后刘备哭倒于地，半晌方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这些都是真情实感的悲痛。
有人理性不能控制感性，有人理性可以控制感性。袁绍因为爱幼子而放弃偷袭许都的机会，因为爱幼子而立袁尚，这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曹操同样爱曹植之才却最终立曹丕为嗣，是理性能够控制感性。貂蝉在董卓面前假装多情，在吕布面前假装悲伤，表面上看是感性其实正是理性。孙策执意要杀于吉，表面上看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其实正是出于理性。关羽生性高傲，在战场上对庞德不屑一顾，却在抓住庞德以后劝其投降，这是出于理性。诸葛亮因为赵云之死跌足而哭；因为张苞之死而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自觉昏沉，不能理事；因为关兴之死而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因为司马懿评价“食少事烦，岂能久乎”而神思不宁。司马懿受到诸葛亮送来羞辱的巾帼女衣竟然坦然接受厚待来使。诸葛亮不善于理性控制感性，司马懿善于理性控制感性，二人形成鲜明对比。吕布夺权徐州以后刘备表现平静，以“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劝慰关张，这是理性能够控制感性；刘备称帝后不听劝谏执意东征，因为感叹关张而多次痛哭不已，这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张飞因为不饮酒痛责曹豹从而丢失徐州，这是理性不能控制感性；严颜射其盔缨后被张飞活捉张飞竟然取衣衣之低头便拜劝其投降，这是理性能够控制感性。
三、思维有科学思维和艺术思维。单从数量思维来说，小数容易准确，大数容易模糊。“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袁公路大起七军”、“关张擒刘王二将”、“过五关斩六将”、“讨汉贼五臣死节”、“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入西川二士争功”、“十日之内，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五步呼我”、“十步呼我”，“罚二十以上皆亲览”，这些都是确数概念、科学思维。“大战三百余合”、“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八十三万大军”、“连营七百里”、“死者极多”、“死者十有八九”，有意夸张，都不可信。
四、思维有正常思维和特异思维。兵法推理中的精彩例子往往是特异思维。王允和百官说起社稷难保尽皆哭泣，这是正常感性；曹操却抚掌大笑，这是特异感性。赤壁大火之后逃到半路上，曹操两次大笑，进入南郡之后反而仰天大恸，这是特异感性。司马懿包围襄城以后军士困在泥泞之中而不攻城，这是特异理性。陆逊襄阳之战失利本来要退兵却反而种豆菽、在辕门射戏，提兵向襄阳而进，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退去，这是特异理性。刘禅投降后霍弋素服往西大哭三日，打听到后主受封才率部下军士来降；东吴丞相张悌明知东吴将亡却自愿死于国难，都是特异思维。
特异思维未必就高明，正常思维未必就低劣。郝昭出场完全使用正常思维。郝昭守陈仓，用火箭射云梯、用飞石打冲车、用重壕截地道，严防死守，面面俱到，使蜀军半筹莫展，这是正常思维。吕蒙取皖城不筑土山、不竖云梯、不造虹桥、不耍任何花招，只是奋力攻击，用最笨的办法取得了最快的战果，这是正常思维。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忠于职守，这是正常思维。
刘备其实是正常思维的高手。陶潜求救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身难保还要救人急难；徐庶临走简雍劝杀掉徐庶刘备断然拒绝不做不仁不义之事，曹操南下时不听众将劝阻携民渡江不忍弃之，伊籍劝刘备不要乘的卢骑则妨主刘备却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来回答。刘备的正常思维都是儒家思维，
兵法思维中最精彩的例子是特异之特异思维。这主要是指羊祜和陆抗的一段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大巧若拙。
五、思维有普通思维和变通思维。一般来说，善于变通总是意味着智慧。祭泸水用馒头代替人头，同样达到了目的却避免了无谓杀人，这就是智慧。曹操是一个善于变通思维的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最高明的变通思维，无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实，实在是大智慧。黎阳之战时让刘岱、王忠虚打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自己却不建旗号进黎阳据袁绍，以此虚张声势避免两线作战。乌桓之战时曹操将麾盖授于张辽，让张辽带来众将分四路攻击斩杀蹋顿，讨伐张绣时曹操割发代首严明了军纪，官渡之战后捡出曹军将士暗通袁绍的书信一束，曹操故意尽焚之更不再问，这是假装糊涂以安定众心。陈群劝进时曹操说“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把当皇帝的事情留给儿子。司马懿诛曹爽时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无其名而有其实。丁斐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保护曹操逃脱是聪明的变通思维，诸葛亮八阵图以石头代替士兵阻挡吴军是奇幻的变通思维，董卓杀富户冒充是无耻的不同思维。
诸葛亮由丞相被贬为右将军、行丞相事，去其名而图其实。诸葛亮在东吴讨荆州的问题上多次运用变通思维。先是以刘琦为借口推脱，刘琦死后又以取西川为借口推脱，取西川后又让刘备和关羽唱双簧互相推脱，在讨荆州的问题上是流氓无赖的变通思维。刘备也未必不会变通思维，先称汉中王后表奏献帝，诈称献帝遇害自己登基，火烧连营后焚袍铠塞断道路防止吴兵追击，都是变通思维。张飞也是一个善于变通思维的人。打曹豹就是打吕布，是愚笨的变通思维；草张飞代替真张飞坐在帐中引诱张郃是聪明的变通思维，假张飞在前真张飞在后活捉严颜也是聪明的变通思维。
《三国演义》也有很多正常思维胜过变通思维的例子。诸葛亮骂王朗，用忠孝思想对应变通思想，使王朗无可反驳，这是正常思维。关羽降汉不降曹，明确概念分清是非，不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现实所屈服，这是正常思维。王允对吕布“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之语，区分了吕布与董卓；张飞骂吕布“三姓家奴”是对吕布姓吕、姓丁、又姓董的绝妙讽刺。陈登对杨奉“某为大汉之臣，何谓吕布之人？若将军者，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之语，韩嵩对刘表“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唯所命；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之语，都是正常思维。
为什么正常思维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这是因为三国是一个乱世，人们的社会关系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之中。追求思维的稳定性反而成为行为准则。《三国演义》中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从未有人怀疑过儒家思想的根本地位，这就是三国由乱而治、由分裂而一统的思想基础。
六、思维有人类思维和神仙思维。《三国演义》唯一的神仙是山神。山神自称奉伏波将军之命前来告知诸葛亮毒泉之事，并且告知解救方法。这件事当地土人也可以做到，不必神仙，山神也没有运用任何思维方法。有些人虽为人类却表现出神仙行为，使用神仙思维。南华老仙有天书三卷，能化为清风。于吉“当世呼为神仙”，而孙策却认为“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于吉表现出种种反常行为。他能祈风祷雨，被杀而变为青气，阴影立于窗前，于香炉中烟起而显现，于殿门首显现，于屋顶显现，于镜中显现。左慈能使担子由重变轻、能使桔子变虚而又变实，能取出龙肝、牡丹花、鲈鱼，能掷杯而化成白鸠，能变死羊为活羊，能变出三四百个左慈，被斩首后能变成青气。于吉和左慈只是神仙行为，没有任何思维。用管軻的话来说，就是“此幻术耳”。既然管軻毫不在意，我们又何必当真？紫虚上人能预知张任等人的前程，其思维方法好像周易思维实为神仙思维。李意“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预知“今日必有皇帝使命，使者必是陈孝起。”这是神仙思维。画大人仰卧、一人掘土、上写一大“白”字，也是好像周易思维实为神仙思维。这些人对于思维研究毫无益处，只能用作反面素材。
有些人看似神仙思维实为人类思维。司马徽、孟节、娄子伯、普净，这些人没有任何特异功能，不是于吉和左慈之流。水镜从刘备“衣襟尚湿”推出“公今日幸免大难”，而且说明思维方法是“吾观攻气色，已知之矣”。娄子伯劝曹操乘天冷铸城，理由是“连日阴云布合，朔风一起，必大冻矣。风起之后，驱兵士运土泼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孟节一看见诸葛亮就说：“来者莫非汉丞相乎？”好像是神仙思维。然后又解释道：“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这就是从“丞相南征”推出“来者汉丞相”。普净在镇国寺用戒刀暗示关羽，在玉泉山颜良、文丑、五关六将之人无法索要来类比关羽之头无法索要，使关羽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这些都是人类思维。
七、思维有敏捷和迟钝之分。《三国演义》思维敏捷的典型当然是曹植。不仅七步成章而且应声作诗，这是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此外还有孔融“如君所言，幼时必聪明者”、诸葛恪“诸葛子瑜之驴”、祢衡“眼浊、口浊、耳浊、身浊、腹浊、心浊”、秦宓“天有头、耳、足、姓”、邓艾“凤兮凤兮，只有一凤”，都是思维敏捷的例子。《三国演义》中思维迟钝的典型是诸葛亮。关羽独立北伐两面作战而诸葛亮始终冷眼旁观直到败走麦城也未派出一兵一卒，一出祁山取得三郡而不预先驻守街亭致使马谡仓促赶到无法防守导致一败涂地，这都是诸葛亮思维迟钝造成失败的例子。魏延提出子午谷之谋诸葛亮弃之不用坚持从平坦大路依法进兵，而司马懿早在二出祁山之前就预测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预先安排郝昭防守陈仓，诸葛亮过后还是暗中同意魏延的计谋，司马懿猜中了诸葛亮的心思。六出祁山直到北原失败之后才想起联吴抗曹，用远水来解近渴。这都是诸葛亮思维迟钝不能取胜的例子。
八、思维有单纯思维和复合思维。张飞习惯单纯思维，刘备常用复合思维。复合思维是政治家的思维特点，政治家大都善于复合思维。三让徐州是复合思维，刘备之所以不接受徐州，其实是因为无法守卫。刘备问天买卦也是复合思维，他心里面想的是“若刘备能勾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嘴上对孙权说的却是“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司马懿面对空城计而退兵，有人说他其实知道诸葛亮无兵但为了保全自己故意不冲进去；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复合思维。刘禅“此间乐不思蜀”，有人说他假装无情避免司马昭猜忌；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复合思维。。
九、思维有正确思维和错误思维。吕布“汉家城池人人有份”之语颇为无理，这是错误思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认为“久守非良图”冲出城外战死殉国，这是错误思维。
十、思维并非人类独有，动物皆有思维。曹操长江赋诗，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左右答曰：“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这是乌鸦使用回溯推理，动物思维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这种现象符合我们对动物的经验，颇为可信。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这种现象也符合我们对动物的经验，未必虚假。乌鸦是理性思维，赤兔马是感性思维。动物只有形象思维，没有抽象思维。
中国人历来没有思辨传统。秦宓天问，是难得的思辨题材。“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这种思维方法非常可贵。孙亮蜂蜜之辩，诸葛亮祭泸水不杀人，也是思辨精神。
《三国演义》有天意思维，天意思维实际是人类思维。孙坚取得传国玉玺而发誓没有，结果真的死于刀箭之下，刘备孙权对天卖卦结果刘备真的回到荆州孙权真的兴旺东吴，七擒孟获时诸葛亮焚香告天真的冒出满井甘泉，铁笼山上司马昭拜井也真的冒出甘泉。如其说这是天在思维，不如说这是人的信仰。中国人有这种信仰，实在是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