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放下笔,看了看书桌上的小钟,指针恰好刚刚显示过了晚上十二点。他在心里泛起一丝苦笑,自从进了新政府当上这个不三不四(大姐说的)的官,就几乎没有一天晚上能在十一点之前睡觉了。
大概也是习惯了吧,他感觉不到多少睡意,刚想伸个懒腰,忽然一张薄薄的毛毯盖在肩头,随之而来是那个温和低沉的声音:“大哥,该睡了吧?工作永远做不完,身子可是你自己的。”
明楼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他没有回头,而是握住了阿诚从后面搭在他肩头的那双修长的手说道:“都说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可是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像大姐呢?”
阿诚笑着哼了一声:“我说明长官,我有这么婆婆妈妈么?”
“好啊,”明楼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半开玩笑的说,“明天我告诉大姐,说你在背后说她婆婆妈妈。”
阿诚没有反驳,他知道大哥是不会这么搬弄是非的,于是笑了笑端过晾得恰到好处的一碗百合莲子羹递给明楼:“大哥趁热吃吧,吃完了快睡觉,明天一大早还得去主持那个什么大东亚繁荣共建庆祝大会呢。”
明楼没有接碗,只是孩子气的张大嘴:“啊!”
多大人的还跟孩子似的!阿诚三分好气七分好笑,白了明楼一眼,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吃起来。
“哟呵!”明长官瞪大一双不大的桃花眼看着他的二弟兼小秘书,“刚说了你像大姐,这会又像明台了,越来越没规矩,看来我是时候学大姐整肃家风了!”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勺甜甜的百合莲子羹堵住了嘴。
刷过牙换了睡衣,明楼躺到床上。刚替他整理好书桌文件的阿诚拿起碗正要去洗,忽然明楼坐起来对他说道:“别管了,你也累了一天,快来睡吧。”
阿诚一愣,旋即回过头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跟你睡?”
“不行吗?”明楼忍住笑,“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
可是回国后回到明家还是第一次呢,阿诚在心里说,他想了想对明楼道:“好吧大哥,我去换睡衣就来。”
明楼哑然失笑:“搞那个麻烦干嘛,穿我的吧,自己去衣柜里拿。”
阿诚犹豫了一下,只得答应。他打开明楼衣柜找了一套比较旧的睡衣,跟明楼现在身上穿的那身比略小了一号。
一起长大的兄弟,身体没有秘密。阿诚没有避开明楼,而是当着他的面脱了衣服换上睡衣。明楼看着他换,几乎是愣住了。阿诚的身材清瘦结实,像挺拔的……呃,不是松,是竹,清秀而稳健。
阿诚回过头,看见明楼在看着他,笑了笑道:“大哥干嘛看我?有什么好看的?我有的你也有。”
明楼发觉自己的失态,忙掩饰的低下头,希望昏暗的床头灯没照到他脸上的红晕。奇怪,自己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虽然明家大少爷的床很大,躺下他们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绰绰有余,但他还是往床的一侧让了让。
阿诚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刚要说大哥晚安,却发现明楼还在看着自己,他忍不住好笑:“大哥你今晚上怎么了?干嘛老看着我?”
“没什么,”明楼微笑,看着阿诚夜色里亮亮的大眼睛,“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阿诚也笑道:“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明楼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似乎有意避开阿诚的目光:“想起你刚来明家的时候,又瘦又小,十岁的人居然比六岁的明台高不了多少,脸上都是泪痕,身上都是伤疤,但我一直记得你当时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纯真,像我小时候在动物园看见的那只很可爱的小鹿。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和大姐去动物园玩,我特别喜欢那只小鹿,经常喂它吃东西,小鹿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后来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我再也没去过动物园……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想起那只小鹿,一时竟然有它变成活人的错觉,在那一刻我好想紧紧抱着你,好好保护人,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要你以后的日子都是快乐,再也没有伤心痛苦。”
“大哥,”阿诚往明楼怀中靠了靠,枕着他宽厚的肩膀,“我还记得刚来明家,你和大姐都特别疼我,明台很妒忌,有一次他说我是野孩子,我看到一向温柔的大姐发了脾气,狠狠骂了他,要他从此必须叫我阿诚哥。”
“那小子当时还小,不懂事,都是大姐和我把他宠坏了,才这么没大没小,”明楼轻轻哼了一声,“后来没多久,他被同学欺负,你替他打架出头,他从此被你收服,一口一个阿诚哥叫得可甜了,没想到你瘦瘦小小的样子,打起架来那么凶,不像小鹿,倒像小老虎……”
阿诚笑出声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清朗。明楼忙用一根指头点在他唇上,示意他小声点:“别吵醒大姐和明台。”
阿诚不好意思的压低声音:“其实明台很善良,就是有时候太淘气。”
“是啊,他很善良,希望……好人有好报。”明楼伸手搂着阿诚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贴得更紧的身子,感受到了彼此的体温,阿诚抬起头,轻柔的呼吸扫在明楼的脖子上,痒痒的让他不由加快了心跳。
“大哥,”阿诚的声音好温柔,却让明楼的心跳再次加速,“你和大姐还有明台,你们都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话音未落,明楼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还有你呢,你也是。”
“嗯,我们都是。”阿诚像小时候那样,胳膊腿都压在明楼身上,好像撒娇一样蹭着。
“其实,阿诚,”明楼在心里酝酿了许久,才字斟句酌的说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害怕,害怕哪天一出门就回不来了,我不是怕死,我怕见不到大姐、明台还有你,失去你们任何一个,我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
阿诚抬起手在明楼脸上轻抚,亮亮的大眼睛和他的默默对视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大哥,答应我,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人还要再一次乘船去游塞纳河呢。”
明楼没有答话,而是更加抱紧了怀中的阿诚,抚摸这他结实的后背。俩人相拥了许久,明楼才在他耳边说道:“阿诚,你也要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我要是不在了,你记得每年清明节到我的坟上祭奠就够了。”
他原本想说:到时候带上你的妻子和孩子。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阿诚,如果他不在了,阿诚不会想到再次组建家庭,对阿诚来说,大哥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大哥,明楼,”阿诚线条分明的唇弯起一道俊美的弧线,他靠近他小声说道:“你要是死了,将来我一定要和你埋在一起。”
“好,我们埋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的阿诚……”
夜深了,起风了。
第二天,清亮的曙光照进窗户洒在床上,明楼小心的放开怀中的阿诚,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边。
春天的清晨,空气沁人心脾,他深呼吸了几下,蓦然发现院子里的洋紫荆和栀子花已经落了满地。也许是昨晚下了雨,吹落满地花。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明楼想起这两句诗,他回头看看床上还在熟睡的阿诚,唇边露出一个深情的微笑。
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来过,战斗过,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心爱的人风雨同路,他愿化作护花的春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