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一天，进藤记得很清楚。五月的开头，天没有下雨，阳光普照。手合开始了很久，塔矢还没有来，芦原和其他塔矢门下的门生也没有来。午休的时候，所有人还保持着对弈时的凝神屏气。进藤握着手机看了又看，伊角对他点点头，进藤会意地走到走廊的一侧，点开通信录，按了塔矢的号码。单调的“嘟、嘟、嘟”响了又响，断了又打，三次了，没有接通。
进藤把手机收入裤袋，右手捞起金黄的额发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深深叹了口气。想起最后一次见塔矢老师是两年前自己本因坊挑战赛的前夕，整整一天，下了一个残局，那时老师下棋的手势还依旧力透棋盘，坚穿磐石。老师的语重心长还声声在耳。怎么就突然病重呢？进藤拼命地摇头欲摆脱不详的想法，这次也一定能如之前住院的那样康复出院的，一定！
在下午的对局开始前，进藤感觉到手机的振动，他急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紧张得有点颤抖，而荧幕上只有来自塔矢的四个字：“好好下棋”。没有别的了。一种想甩手机的愤怒油然而生：什么好好下棋啊，塔矢你就逞强吧，坦白一点会死吗，依赖一下别人会死吗？进藤把手机粗鲁地插进口袋，哼了一声，又不太甘心地取出来，在对局铃声响起的一刻，匆匆发了一句：“不用你说我也会……”原本后面的那句“你也要注意身体”被狠狠删掉。
杀气满满地以最快的速度赢下手合，如从因岛赶回东京前的那局一样焦灼。进藤一冲出对局室，就发现各人的异样目光，心中顿时虚空一片，那种不详的预感估计是应验了。他伸手到口袋抓紧手机，慢慢拿出来，先闭上眼睛待自认为具备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后才下定决心一看，0条新信息，还只是区区的“好好下棋”。
这时的进藤到底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失望？庆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老师病情稳定；失望着老师要是辞世的话，塔矢竟然没有告知自己。进藤一咬牙，拔腿就跑，无论庆幸也好失望也罢，他想见他，只想在他身边，就好！
太阳在这一天这个纬度上落幕了，塔矢家的门前点起了白蜡烛，焰火摇曳不定。
世界从来没有侥幸，围棋的胜负如此，人的生死也如此。
进藤的悲痛无疑是双倍的，对老师的离去，对塔矢的失望。正在他踌躇着不知是否叫门的时候，塔矢家的门趟开了，进入眼帘的是口叼着烟的绪方，却穿着与以往完全相反的一身黑西装。
绪方不过想出来抽口烟，一开门突然见到进藤着实吓了一跳。“小鬼，你就穿成这样来？”
进藤低头看看自己的黄色T恤、牛仔裤，支吾了一下。
绪方倒干脆，灭烟收入烟袋，走上前推进藤一把，“进来，陪着小亮！”
看着盖在父亲口鼻上的氧气罩，冒了白气又消散；听着连住父亲身体的心电监护提示声，频率越来越慢。塔矢一手挽着母亲的肩膀，一手握着父亲夹着血氧监测的手。都不是以前的触感了，羸弱、干瘪、僵硬，人生的支柱被一丝丝抽空。塔矢定定睁着疲倦的双眼不愿眨，只求能多看一眼，把父亲最后的模样映入眼底，印在心里。这一别，与以往的都不同，虽然已经习惯独自生活，但，这是永远的，阴阳相隔。
感觉到手机的震动，却只是双手更加抓紧父母，塔矢牢牢不愿放开。待到中午，母亲去小憩，塔矢用空出的左手拿出手机，进藤光！进藤光！进藤光！一直绷紧的神经，死撑的坚强一下子崩溃，塔矢想不到，眼泪竟然在这一刻潸然而下，他低下头，把手机死死地扣在胸口，颤抖着双肩，低声地唤着：“爸爸、爸爸、爸爸……”
模糊的眼前，是父亲的背影，如小时候印象中的高大。塔矢快步上前伸手拉着父亲和服的袖子，“爸爸，爸爸！”自己也变成小时候的模样，只见父亲蹲下来，摸摸塔矢的头，口型一张一阖，然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转身离开。塔矢渐渐变回成年的样子，那身影却越行越远，再没回头。
最后说的是什么呢？塔矢最清楚不过，“好好下棋”！

三
眼神交汇的刹那，塔矢感觉到有什么刺激了一下身体，如电击如鞭打，瞬间挺起腰杆。
进藤看到的是前所未见的塔矢，不单是因为穿着孝服，扎起头发，满面泪痕，而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一种落寞孤寂。犹如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塔矢的眼神紧跟着进藤靠近的步伐，进藤则别过头却冲着塔矢说：“我想……看看……塔矢老师。”其实想说的是“看看你”。塔矢能听懂话中有话吗？用比以往还要沙哑的声音轻轻回应着：“多谢。”
身后的绪方提议：“小亮，你去找套合适的衣服给进藤换换吧，他穿成这样怎么守夜啊！”见进藤一脸惊讶地回头，绪方一手乱揉他的头皮，挑起眉呵斥道：“喂，你这小鬼，不会真的只是想看看而已吧，真差劲……”
“才没有，我要陪着……我要守夜！”
“那就去换衣服，穿这一身成何体统啊！啧，满头大汗，真脏！”
塔矢从衣柜里取出白衬衫、黑色西裤和外套，简单的动作强忍着颤抖。
观察着塔矢的一举一动，很稳很定，和平时没两样，但进藤还是放不下心。
无声的空间被塔矢打破：“你在这里换吧，我在外面。”然后转身要开门离开。
“等等……”叫住塔矢的进藤却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原本想责怪他为什么没有告知自己，为什么没有依靠自己，但下一秒就发现这命题的前提条件薄弱得不堪一击，而且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与他抬杠。
“进藤”塔矢背对着进藤，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天花还是墙角，说：“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淡淡的，没有起伏，却让进藤一个激灵，抛下手头的衣服，一箭步上前从后面抱着眼前人。感觉怀抱里的人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发抖，双手便抱得更紧，头贴着对方的耳边，头发掺合在一起。“塔矢，塔矢，塔矢……唉……我来了，我在啊，我就在这里，你啊，你啊……”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多少分钟呢，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塔矢从前面拍拍进藤的手背，哽咽着却有了生气地说：“是啊，有你在，还有你在啊，真好……还有你在身边啊，进藤！”
绪方安排塔矢门生分批守夜，塔矢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他和进藤随意地躺在没有铺设床褥的房间，没有半点睡意。夜静得仿佛能听到花开花落的声音。
进藤侧过头，在黑暗中只能隐约分辨塔矢侧面的轮廓，鼻梁笔直挺拔，下颏棱角分明，以前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看过这个理所当然在身边的人，原来已经长大了，自己和他，就在这平平淡淡的生活里。
“塔矢？”
“嗯？”
“老师在天堂里，一定能遇到佐为的吧？！”
“sai啊！嗯，一定会遇到的，想不定现在就在下棋呢！”
“啊！真想看他们的棋谱啊！对吧？”
“嗯，……进藤，……”
“佐为离开人世前的最后一次正式对局就是在网络上和toyakoyo的一局。要是能让他们多对局就好了。”
“就是一局，也能让爸爸毕生难忘！爸爸在昏迷前说，他真的是……是个很幸运的人，离开日本棋坛能在世界各地下围棋，就算离开人世了，嗯……也一定能在天堂里下围棋的，他说，他说终于能见到sai了，非常期待！”
“嗯嗯，我怎么就睡不着呢？……睡着了一定能梦到他们的，睡吧，塔矢。”
“你就不和我说说sai的故事吗？进藤，你那时说的总有一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塔矢睁开了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清澈的幽蓝的光。进藤知道他熟知的塔矢亮终于活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摸索着身边那个人的手，十指紧扣，希望把热度传过去，化坚融冰。
“呵，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
时间真的能把所有的伤痕修复吗？进藤能把那个关于佐为的关于虎次郎的鬼故事娓娓道来，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嗯，说完了？”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你要我有什么反应啊，或者讲你想象过我有什么反应啊？好可怕啊，好离奇啊，进藤本因坊你是上天选定的人啊，这样？”
“塔矢，你……”进藤好像以前真的想象过塔矢知道秘密后的反应，但事隔太久，久得他已经不记得想象中的塔矢的表情。
“唉”塔矢叹了口气，转过头深深地望向进藤，温柔得一塌糊涂，“今天我明白了一件事，以前的都不重要了，唉……进藤，你不是在这里吗？这不就够了吗？！我只能珍惜眼前的人了。”
进藤的心跳如鼓，脸红如火，他也明白了一件事，能真正修复内心伤痕的不是什么时间，而是身边重要的人！
过了这一晚，太阳照常升起，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明天的明天有着平凡的挑战。

五
人机对战的最后一局还是以李世石的落败告终。直播还在继续着。
女主持说：“这段时间非常感谢大家的关注，AlphaGo以4：1的大比数战胜了韩国围棋好手李世石。让我们看一看网络上的投票结果吧，对于人工智能战胜人类，您的态度是：1、恐慌担忧；2、觉得还是人类最强；3、没所谓。截止到目前，投票的结果是选项2的得票最高！占百分之六十五！占绝对的优势啊！看来大家对于身为人类的自己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对吧老师？”
塔矢附和道：“毕竟这么厉害的机器也是人造出来的。”
“在评论区里这种观点也是主流！另外我还看到不少观众有这样的留言，比如这位叫‘我是塔矢名人脑残粉’的观众，都什么名字啊，嗯，他是这样说的‘如果是塔矢名人和阿尔法狗对弈，绝对会5：0完爆狗的！绝对！’对于这种言论，塔矢老师您怎么看呢？”
“先要感谢这些观众对我的厚爱。但是从战绩上说，我在国际大赛上和李世石交过3次手，只赢过1次，所以能不能战胜AlphaGo我自己也抱有怀疑。”
“可是在这五次现场直播的解说中，内行人都能体会到老师您高强的棋力，对AlphaGo的棋路变化总是运筹帷幄。”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吧，围棋就是一种很奇妙的竞技，局内局外的状态往往区别很大，顶着全世界棋迷的压力，谁都难免当局者迷。”
“老师实在太谦虚了。那老师觉得在现时的日本棋坛有没有哪位棋士能赢AlphaGo呢？”
塔矢顿了一下，接着说：“从五局看下来，AlphaGo拥有强大的学习能力，熟习大量经典棋谱，根据对手的每一步来即时评判大局的利弊，并最后计算出合法下一步的最大获胜概率。但是，如果我们假设有这么一个对手，他的棋路不按常规没有固定套路，是AlphaGo的资料库里不曾出现过的；更难搞的是他所下的一步棋不是为了当前，而是算到二十、三十步以后的局面，AlphaGo根本无法单纯由一步来第一时间判断他的目的，这样的对手恐怕就能让AlphaGo感到棘手了吧？”
“老师，我想我大概能猜到您要说的是哪一位了！咦，在我们的即时讨论平台里，有一位老师的名字可是铺天盖地啊！我来给大家展示、展示……”
在棋院讨论室里，原本收拾棋具准备离开的各人霎时都盯着进藤。进藤红着脸摆摆手作谦虚状。一旁的伊角拍拍进藤的肩膀，声音略大地说：“按名人的说法倒也是，胜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之道，我说啊，也让我们的进藤本因坊去挑战挑战吧！”
众人纷纷说这个建议不错，特别是和谷马上倒戈：“说得太对了，名人就不要去啦，他那手教科书棋，人家阿尔法狗都看穿了，还是我们本因坊去好！”
越智则马上反击：“但是本因坊大人嘛，情绪波动大，是人机对战的一大忌啊！”
电视那边的女主持笑得有点直不起腰了：“对不起啊，我有点失态，因为讨论平台上的棋迷真的太逗了。我说怎么就演变成名人的棋迷与本因坊的棋迷之间在掐架呢？其中还有一同粉两位老师的观众在帮忙劝架！另外竟然有两位都不服的观众在黑什么的！老师您就不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大家吗？”
塔矢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意思不是说其他优秀的棋士就不能战胜AlphaGo，而是进藤本因坊的棋路按理论上来说正好能够克制人工智能的弱点。”
“理论上啊？那么不‘理论上’又是什么意思呢？”
只见塔矢皱皱眉头说：“我想，就是在实战中，人与机器不同，人有七情六欲，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局内局外的情况，身处局中精神意志都会受到极大的煎熬，会下出怎样的棋这就不是理论上说了算。”
“的确如此，我之前看过一些进藤老师的采访，他自己也提到有些棋局会受情绪的左右。”
“他嘛，就是棋如其人！”
进藤看到了，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那份只属于塔矢的温柔，如那一夜般的让他终生难忘的温柔，透过电视传播，对着他一个人。

全文完

在这里申明一下，写塔矢老师辞世那个桥段的灵感来源于一篇我非常喜欢的旧文《第零局》，里面写到老师离开人世却不寂寞，因为能与sai重逢。进藤与塔矢的那段对话就是以这个来想象的。
另外，最近因为没怎么看吧里的文，我不知道人机大战的梗有没有被用过。我偷偷地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用啦，但如果不是请亲们告诉我文章链接，好让我借鉴借鉴~~
对于这文，我个人最喜欢进藤在众人面前哭那里，虽然生活平淡，事业也有成，但每个人依旧都有属于自己的岁月悲凉啊！与我之前的那篇《但愿我可以没成长》中说“要是能不长大有多好”相对应吧！！（我真的不是在卖广告啊）
哎，真的不愿长大啊！

天啊～F大我要沙發！！雖然是中篇，但是看的很滿足耶。很心疼亮失去塔矢爸爸…也很心疼亮光等了那麼長時間才走在一起～不過結局真是太好了。兩人終究走到一起圃公英讚啦！另：據我所知還沒人用人机大戰這個梗唷。期待您下一篇新章。

楼楼，结果蛮好的

这是我看到的第一篇吧刊征文！而且还是分量十足的中篇！
慢慢看下去，还是很高兴。因为我喜欢这种没有那么多误会与纠结，而更多点平淡与现实的亮光。
亮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话，是全文中我最喜欢的一句。他说除了围棋，只有进藤光是触手可及。而一个人愿意一直在另一个人触手可及的地方停留着，于我看来，那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很高兴结局很甜蜜。现在还被堵在高速上的不良情绪也因为文文而淡了。
期待楼楼更多美文。
另外，也预祝楼主生日快乐喔~

看到人机大战我心痛得不行，alpha go很让我郁闷沮丧了一阵，虽然说再厉害的机器也是人造的，但是人工智能和其他机器不一样，唉

今天棋魂日，自己把文顶上来！！

甜啊，甜到我心里去了~~~亮：这一生请多关照

喜欢楼主的这篇文章，像这样“除了围棋就只有你了”的感觉真是太感人了

嘛，坚持本心就可以了

人机大战梗真的超级合时！That's 围棋！That'棋魂！难得觉得他们真的存在，此时此刻就在日本某个比赛中对决。看同人文时在脑内不断地絮叨着确认他们的存在的我真的是相当的感动，塔矢父亲和sai的死后相见也超级戳心。感情确实是相当的而立之年2333
恭祝细水长流组终于确定心意走到一起！也祝作者您生活开心啦（*＾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