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文已过。

我们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得不死不休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你明明也是恨我的。
就像我恨你这个事实不会改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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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有爹娘是怎样的感受。
我只知道，当看到那些平日里我瞧不起的皮孩子沾着一身泥巴扑向他们父亲母亲的时候，我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挖了一个窟窿一样。
对，那种感觉，应该叫做寂寞。
他们向来不跟我玩，总是喊我白发妖怪，娘娘腔。我也不屑跟他们去玩那些骑木马、打仗的游戏。
我觉得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一定是这样。
果然，被送去逍遥门测灵根的孩子中，只有我是有灵根的。还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
虽然我是天灵根，但是不知为何，那些仙人们看了我都直摇头。
他们……也嫌我是白发妖怪吗？
最后我还是被收下了。
只不过我并没有见到那个“师尊”。也许他是一个白发苍苍走不动的老头儿？
来接我的，是我的大师兄。冷冷淡淡地说要带我去参观小镇，长得就好像神仙人物一般。就是到哪儿都踩着云朵的那种。比那些坐在那儿的仙人更像神仙。唔，其实我偷偷看了那些仙人好几眼呢。
大师兄叫做东方纤云。看上去是一个很不好相处的人，但其实他很温柔。一路上走着走着，听见我肚子响了，还没等我道歉，他就掏出一个红红粉粉的果子来给我吃。味道很好。只是不知道这么大的果子，大师兄是从哪儿掏出来的呢？
嗯……大师兄一定就是神仙！
即使过了不久，大师兄送了我一个储物袋，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后，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都说长兄如父，师兄……应该也算吧？
从今以后，我就有父亲了？
我把兴奋得烫呼呼的脸藏在咬了一口的仙果的背后。这次的仙果是我自己采的。师兄说，不要管师尊和那些师叔，反正是他种的，随便吃。只是不要吃太多，小心身体受不住。
是吧，大师兄真的很温柔！

只是后来，我第一次看到了大师兄的另一面。
仍旧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是能面不改色地杀掉那个来杀我的黑衣人。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修了仙之后居然这么危险。我不过是一个小弟子，甚至师尊都没见到过几回，竟然就有人来杀我！
师兄挡在我面前，手里那柄剑还淌着鲜血。
他对我说，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我很想问，那师兄你杀了人……也要做好被杀的准备吗？
但最终，我还是咽下了那句天真的话。
修仙之路，无关年龄。唯有那通往白云之上的天梯，是所有修仙者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触碰的。
杀人……已是常态。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敢看向身前那冷漠的人。
但我相信，我和大师兄，永远都没有兵刃相见的那一天。
一定是永远。
因为……大师兄对我最好了！

可是，这么好的大师兄，竟然有人跟我抢！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水蓝色秀发的女孩子，这个颜色比我的头发还奇怪。看上去比我小上几岁，但我怎么也看她不舒服。我扯了她的头发，想给她个教训，谁知她就这么哇哇大哭起来！我得意地想，小时候我被扯过那么多次头发，我都一次没哭，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娇气了！
可……为什么大师兄用那种不赞同的眼光看着我？
不要这样看我！我……我会改的！
没等我来得及履行这个没人听到的承诺，我就被关了禁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地方——是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就算我是水灵根，也差点受不住了。
不过，倒是有一个意外的惊喜。我捡到了一本名为“驭水诀”的秘籍，虽然那本书看上去还是完好的，就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一样。
不管是怎么回事，反正那本秘籍已经到我手上了！就算要我吐出来，我也不干。
关了禁闭出来，我决定兑现我的承诺。
男子汉大丈夫，就应当顶天立地！更何况信守一个小小承诺！
唔……那个一时冲动做出的举动，还是忽略好了。

我开始跟在三师妹身边，陪着她一起玩那些从前我小时候所不屑的游戏。有时候，她甚至会给我抹上胭脂珠粉，将我的头发绑得乱糟糟的，就像个小姑娘！她甚至还夸我，装扮起来比女孩子还漂亮。可这明明是我从前最讨厌的话语，为什么，从她嘴中说出……
我居然不讨厌？
哦，我可能喜欢她。
从我意识到那点之后，我便更加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我真的有在修炼！看，我现在已经练气三层了！
明明大师兄比我更不认真，他都练气五层了！
正是因为我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我才更清楚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娇小可人，如花似玉的她，其实，与她的外在并不相符。有时候，她甚至能想出比我更捉弄人的恶作剧。
我还知道……其实，她喜欢大师兄。
为什么是大师兄！明明他整天摆弄花草，跟我们话都没说上几句！
为什么……不是我？
“大师兄……等你这次出任务平安归来……与师妹我结成双修道侣可好？”
她这样说道。
那天的夕阳很美。她长发飘飘，不似在人间。她的对面……也站着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看起来如此相配。
然后……我听见他说——好啊，伴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神仙人物，终于也坠落了凡尘。

毫无悬念。大师兄这么厉害，这种简单的任务对他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如此般配的一对。
我想……我也许应该放手了。
我看着我所爱着的人将对我的所有依赖和亲近，慢慢转移到我最尊敬的那人身上。
心里的那个窟窿……空洞洞的。
我失去了星儿。我失去了大师兄 。
我又是……一个人了吗？
我觉得我也许该将我的专注放在其它地方上。而不是放在那些令人伤心的事情上。否则迟早生出心魔。
但等我闭关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仍旧是那样神仙眷侣的模样。
只是身边，多出了许多女人。
每个人都是貌美如花。或身份高贵，或修为高深。
啧。我觉得，就他和他这些女人身后的背景，就能统治整个修仙界。
星儿……
可星儿当如何自取！
她怎么能沦为那些女人中的一个！她……
她值得最好的。
所以当时我选择了放手。
但现在……
虽然在我眼中，她仍旧是那副无一不美的样子。只是眼里有浅浅的失落。
她为了那人收敛起了她的小性子，收敛起了她满腹黑水的另一面。
他竟然如此负她！
“从今日之后，无论美丑，无论富贵。我将会不离不弃，与你举案齐眉。至吾神魂陨灭。”
我仍记得那日她流下的晶莹泪水。
如此美丽。
只是不属于我。

…………………
若不是急着让她重新注意到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谁知……那个贴满封条的小箱子居然会被调换了呢！
而且……又有谁知道这箱子一开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呢！
我低着头。身旁是师叔摔碎的茶杯。
茶香萦绕在鼻尖，我甚至能闻到其中蕴含的灵气。可惜了。
师叔锐利的目光好似利刃，想把我千刀万剐。
他好似想说什么，可最后，仍是什么都没说。
他挥挥衣袂。将我逐出了逍遥门。
从此，我不再是逍遥门的二师兄。
这是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星儿了吗？
还有大师兄。

我失魂落魄地慢慢走下逍遥门前长长的台阶，一步步像是踏在心上一样。
刺刺的疼。
连出任务时受伤都没这么难受过。
我被抛弃了。再一次。
就像我父母毫不犹豫就离开了我一样。
从今以后。我谁也不是。
我只是一介散修，印飞星。

似乎是有人看不惯我继续伤春悲秋，马上就有人来打扰我了。
那是一群黑衣人。就像话本里写的刺客一样。
那领头对我一笑，便来者不善地出了鞘。
我皱着眉，并不还手，只是闪躲。
我大声喊道：我虽是逍遥门二弟子，但今已逐出师门，就算我陨灭，也于逍遥门无关！
那黑衣人却是说道：非也。谁知你是否会因贪念将逍遥门的秘籍传出去！
他腰间的玉佩似是一闪。晃住了我的眼。
那字符是……逍遥门？
那人看见我的愣神，抓住破绽，直刺要害。
我吐出口中倒流的温血，笑了。
此时，我不再忌惮我笑起来是否像小姑娘一样秀丽。
我只笑我的天真。
这回，心口是真开了个窟窿了。
而这时，再也没有人能挡在我前面为我杀敌了。

“逍遥门……要我如何？”
“废去灵根，并签下永世不与逍遥门为敌的契约。”
这个命令，是师叔下的……还是大师兄？
我嘲讽地笑了：“身受这样的重伤，再没了灵根，我如何活得下来？”
“那就不干我们的事了。”话音刚落，他就向我袭来。
这回是向着丹田了。
我不再隐藏实力，想好好地屠戮一场。
此时，我真正意识到，逍遥门不再是我的师门。
而是一个想杀了我的门派。
这些刺客虽然武艺超群，但他们的修为都与我相差甚远。
虽然废了点劲，但我还是能……
背后一剑刺醒了我。
不知他是何时到的我背后，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明刀易敌，暗剑难防。
他们甚至不惜失去一个能制成附身灵根的天灵根也要废了我的修为！
全身一股剧痛袭来。自我修仙，还没有受过如此的伤痛！
我忍着痛楚，挥着酸软的手臂杀了偷袭的那人。
此时只剩一人。我不想再与他周旋，只是逃，想找个地方歇息。
只是那人追的紧，让我不得不按他的预想前进。
终于逃到一个树木茂盛，花草无生的地方。
从林中出来，眼前却是没了去路。
再几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看着这重岩叠嶂，终于想起了这里究竟是哪。
这里是———
堕魔崖。
多少英雄在此陨落，有去无回。
那人追了上来。
我不得不破釜沉舟，与他誓死一战。
剑光如影，挥声破空。
那人还是不敌我这前真传弟子，他像是死也不放过我一样倒在我身上。
糟糕！
我们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崖边！
或许是废去灵根太疼了，也或许是纯靠肉体的力量太累了。
我竟是一点力气也不剩，就这样倒了下去。
我似乎看到一袭黑发。
那是大师兄！
他……也是来杀我的吗？
我们间……连相处多年的师兄弟感情都不剩了吗？
我不知道答案，也无法问出口。
因为下一秒，眼前就没了他的身影。

………………
“本尊看你天赋异鼎，骨骼惊奇，定是个，万中无一的练功奇才！”
这里……居然有人吗？
没想到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我居然还能死里逃生。我撑着手里染血的剑，抬起头来。
说话的那女子赤发妖瞳，穿着妖娆，却有着与之不相符的童颜。
“本尊乃三界魔尊次女——易相逢！”
“少年！有没有兴趣跟吾修魔呀！”
魔修！
那是正道人物永远的死敌。
传说中，他们暴戾恣睢，饮人血，食人肉。不答应……后果很明了。
而且我灵根被废，修为毁于一旦。若是出去，身后仍有追兵刺杀，却无多少自保的能力。
而若是修了魔……虽不一定能报仇，但说不定还能令逍遥门头疼一番。
我呼出一口身体中渐渐蔓延着的寒气，勉力勾起嘴角———
“好呀！”
从此，便是真正堕魔了。
在这堕魔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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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百媚教中。
“哇哈！大师兄好厉害！然后呢？然后呢？”花慕慕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从崖底上来……教主把那个正道的女人抓了，那另一个男人呢？你杀了吗？”
他是我在魔教里的第一个师弟。不知为何，意外地崇拜我。
让我想起……我在逍遥门，也有一个师弟呢。
我摸摸他的脑袋：“明天再继续给你讲好吗？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好！大师兄明天见！”
我对他笑笑，他兴高采烈地走了，丝毫不在意我的敷衍。
我推开门，却看到一袭白发。
“大师兄？！不可能，你怎么进来的！？”
“魔教的领地……可是有九位魔尊联手设下的天煞二十七阵做守……”“我自有我的方法破阵，你不必知道。”
他打断了我，仍旧是冷漠的模样。
语气比我们曾经关系最差的时候还生硬。
他如今也是一头白发了。不知因何。
只是……因为白发，他愈发显得飘飘欲仙，而我，则是愈像白发妖魔。
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呵……那你来干嘛？来铲除余孽，替师父清理门户吗？”
“不……”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坛酒，任它砸在桌上。
“我来找你……喝酒。”
“说好了的。你成年后，带你喝酒。”
心头猛然涌起万般滋味。仿佛回到了那时我们亲密无间的日子。
只是，此时他的眼神仍是那么冰冷。
我握紧拳头，指甲似是要陷入肉中，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已经迟了……”
“我是，绝对不会原谅逍遥门的！”

“袭击你、废你灵根的歹人究竟是哪里的人我会去查。
师弟，你已入魔，万不可再作恶多端。”“我哪有……”
“我知道那日崖上你让易相逢带走三师妹，其实是为了从渡劫云中保护她。毕竟当时，以你我的修为，都只能堪堪自保。”
他斟了一杯酒，递与我。
“这一杯酒后，我们就不再是师兄弟了。从今以后，你我分道扬镳。”
“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若安分守己，我们便还是可以一起喝酒的好兄弟，你若乘间作伙祸，就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一向冷冷淡淡的，从未听过他讲过长句。我甚至还猜过他是不是结巴。
没想到，第一次听见，却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话语。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大师兄不仅是我的大师兄。
在那之前，他先是修仙界正道第一人———
东方纤云。
那是另无数魔修闻风丧胆的赫赫杀名。
我接过那杯酒。
“我答应你，大师兄。”
一酒穿肠过，我的头便晕了起来。恍恍惚惚，眼前那头白发亮的耀眼。终于受不住，倒在桌上。
朦胧之间，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魔修印飞星，你可知道三师妹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