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瞎子身上一刀刀画上了痕迹,他渐渐老去,不再能陪着阿澜喝很多的酒。
瞎子说,等他脱了凡人之躯就把他放桃花林后边给他腾个地方,墓碑都不用立,阿澜知道就好,也许下一世他还来镇上,或许是个教书先生,或许是个酒楼掌柜的,或许是个屠夫也说不定。
终有别时,终有聚时,大抵都是如此。
桃澜不答话,他的面容依旧,气质却在尘世间拉扯出一丝忧愁。
“阿澜,我大限还有许多年,你不必如此愁苦。”
“等我去了,你就回你的山上好好修炼,莫要再来镇上。”
桃澜依旧不接话,静静喝着酒。他其实不太分得清是不是难过了,做妖的一根筋执着起来可能连自己都会看不清。
“那人,终归是庙堂之人,开疆扩土,四海升平,也不算是负了这天下。自古帝王多薄情,何况他还是个凡人之躯……”
“行啦,我都知道,你这才是半百之人,怎么开始就这么啰嗦?”
他修为依旧平平,离不得原身太久,那年他强行给宁九疗伤,在感知到宁九要走之后,连他旧日攒下来的暗伤也尽力修补,只求他离了他之后能康健百年,根基都伤了,没个百八十年怎么修的回来。
待他能离开原身,也就只赶得上给宁九的陵墓洒一杯清酒吧……
宁朝平澜二十三年,明德帝宁九积劳成疾,倒在了早朝的龙椅上,再没起来。贴身的黑衣侍卫拿着早就写好的诏书封了七王爷的儿子成了下任帝王。册封大典按照诏书几天就匆忙的办完,改换门庭的毫无波澜。
消息传到桃澜镇子上的时候,他刚要从掌柜的手里接过一坛春风笑,手一抖便摔碎在脚前。时间就静止了,喧闹酒馆的声音都远远近近的听不清楚,“国丧”“死了”“明德帝”几个词重重砸在他心上,
套瓦罐摔得稀碎,磅的一声又惊醒了他一般。他腾地跑了出去,跑向那公示板,怎么怎么能死了?怎么会这么快?
直到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桃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黄昏拖在他身后,他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
他不曾畏惧天道,化形不久就遇了那墨发墨衣的人自此再不能放下,然而天道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求而不得,求则不得,生生快成了心魔。
“阿澜。”
是谁在叫他……
“阿澜。这里。”
这是……城隍庙……
“阿澜,是我。”
是……宁九?
“阿澜,是我,宁九。”
那个人……没了……没有了……
“阿澜,我回来了。”
桃澜狠狠擦了把眼泪,恍惚看到眼前自己原身下多了个小土包,一抹鬼影靠坐在桃树和土包上。
那人黑发黑衣黑瞳,眉间有一丝皱纹应该是多年思虑深重的缘故,退却了二十年华的凌厉,深沉的仿佛一汪深潭。
“咳咳,这世上,真的有妖啊?”宁九故作虚弱的说着第一次见面的话。
桃澜仿佛宁九是个易碎的梦,站在十步之遥的地方静静的看着他:
“你是……凡人,是怎么看到我的?”桃澜的眼泪留的更凶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感觉。
“我还了天下一统,余粮满仓,大功德换的与仙人共酌桃花酒。”
“算你识相,呜呜呜,这是本大爷的山头,你一定要听本大爷的。”
宁九一把拉过哭泣的桃澜,
“听你的,都听你的,等你买来烧鸡,我们好好喝一顿。”
“那你等我回来我这就去……嗝……买。”
“好,这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只是都只能晚上才去了。”
没关系,得君相伴便是人间最佳,他再没更多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