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读到游坦之的故事之时，并没有考虑他命运里苦难悲愁的因由问题。那个时候的我世界观简单得很：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好或者坏。少年眼里的世界总是很分明的，如同一场黑白电影。在正派和反派简单的意识分野中，游坦之自然是反派，因为他是大侠萧峰的仇人，因为他武功差，因为他戴了铁套很难看，因为他喜欢坏坏的阿紫… …。 

很多人愿意将生命比喻成河流。以此作为逻辑前提，河流的源头总是孱弱而清澈的，而河流缓缓而下，总是要吸纳两岸的支流，以及河床上的泥沙和一些秽物。及至中下游之时，河面已经很宽阔，而河流已经渐渐懂得了这个世界——它不再象源头的水一般歌唱，它沉默，或者怒吼。 

已经不记得对游坦之改观的具体时间，但是，却相信那是我世界观的一次重大改变。世界由黑白的原色变为七彩，总是由对黑白原色的追问开始。游坦之，他做错了什么？我真的找不出事件链中的因果。《天龙》是和佛学相关的一部作品，至于书中的主角们各自是八部天龙中的什么？我没有去深究过。佛家讲究因果，如果硬要用佛教中的果报来解释游坦之，那么只能说他的错在前世。而三世因果论的正确与否我们无法证伪或者证实，因为我们首先无法确认神识是否不灭。然而夫子曾经说过：“不知生，焉知死？”所以要大家“敬鬼神而远之”。由此看来，来生之说，终属渺茫。即便真有来生，你也已经不是你，因此来生也于你无丝毫相关。古时之文人墨客总是说要及时行乐，“且向花间留晚照”，“烂醉花间应有数”，“有花堪折直需折”。其实明白人真的很多，对于一个人来说，今生就是唯一，人其实不过是自然和人自身开的一个玩笑而已。 

扯得似乎有些远了，回到游坦之身上来。即使佛所言之轮回存在，却为什么要一个对前世无知无觉的另一个意识去承担他所不知道的痛苦？按照佛家的理论，有情即是执着，有情即是有相，有情才有痛苦。其实这是一种荒谬的逻辑，它将逻辑前提当成了原因。如果这样说，有了地球才会有人，有了人才会有情，这样追溯到最后，其实罪过的原因是因为地球。所以，我们要毁灭地球。这样的话，用星爷的话来说，“这个世界就清净了”。无情的人，固然没有痛苦，可是他又何尝会有快乐？西方极乐世界中的百千万以至无量的佛，他们无生无死，无苦无乐，端坐于莲台之上，想必也无趣得很。 

游坦之的爱情，游坦之的复仇，都是没有错误的，因为人必须有情。悲悲喜喜，哭哭笑笑，这才是人生。那么游坦之究竟错在哪里？他没有错，如果硬要说他有错，那么，他错就错在自己的弱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其实就是天地，自身并没有仁或者不仁的区分。而人类之间的斗争与杀伐，强凌弱，众暴寡，是人类自身确定的生存法则。如果游坦之武功盖世，那么小说恐怕要就要改写。如果根据这个法则，兔子世世代代都只能裹虎狼之腹，谁为兔子复仇？复仇的唯一方式只有多生点小兔子，把狼和老虎都撑死。可是狼和老虎也不会这么笨，吃饱也就罢了。兔子的仇，恐怕永远都报不了。游坦之如果有错，错在他是人而非兔子，所以他不能找个洞躲起来，安安心心地过一辈子——象兔子一样的人，原本也多得很（比如看见暴徒当众抢劫、当街施暴而无动于衷地人群）。人是动物，但人又不同于动物。因为人除了具有动物地特性之外，还赋予自身高贵的品性。我认为游坦之正是具有这些品性的人：明知当死，而为父复仇，是为大勇；明知爱情无望，而为爱人舍弃光明，是为大痴。老子说：“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道理很对。可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意的人生，还算是人生吗？朱生豪先生而立之年而早夭，只是为了把《莎士比亚全集》献给国人。在他的墓碑上，他让他的妻子宋清如刻上这样的句子：“如果我死了，我的名字，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而孤独的孩子”。朱生豪爱翻译、游坦之爱阿紫。 

　   米兰.昆德拉曾经引用过一句古犹太箴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是啊，人真的不能思考，因为全知全能的上帝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揣测上帝的意图，就是一种罪过。尼采曾经宣布上帝死了，可是我知道上帝总有一些替代物，所以这个意义上的上帝是永远不死的。你是人，就永远会有一些东西让你陷入命运的罗网。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游坦之，你逃不出生命的锁链，你也是一个孤独而古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