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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铸剑遗事——吧主的小说,大家千万要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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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遗事


第一章 阿邪呓语

我是一个铸剑的女子。
让一个女子铸剑,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他们一定要让我附丽于那个男人,绝不肯让我独掌剑的锋芒。
所以,即使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可以继承他的剑庐,他也一定要等到我招赘了一个男子后,才完全将剑庐交给我,或者说,我们。然后,他可以放心离去,把我丢给这样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子。

三岁亡母,父亲亲授,我从小到大,所学只是铸剑而已。
年年复年年,挑试矿石,品鉴火色,操炉铸剑,过水溅芒。生活于我,不过如此,水火金石之间的那一脉心情。莫家本是铸剑的世家,有一个世家所有的光荣与阴暗,但我所知,仅仅铸剑两字而已,两个字之间的繁杂与简约。

这样的生活,直到我及笄的时候。及笄生日的那夜,父亲忽然对我说,要我挑一个男人倚靠终生。
他是在炉边的一个恍惚间,忽然对我说的。炉火恍惚飘荡,摇曳的光影,忽然间刺痛了我的眼睛。身边的父亲,瞬间在光影的剥离中遥远,无限远去。忽然我有想哭的感觉——我除了铸剑,没有学过任何事情;除了父亲,没有见过任何男人。而我最亲最爱的父亲,却忽然要我在一群陌生男子中挑出一个来,倚靠终生,而他自己,却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我遗弃在这个坟墓一样的剑庐里——没有了父亲,无论在哪里都是坟墓,即使这里有我的剑,有我所有的心情。七岁起可以蒙着双眼辨别任意矿石与金属的我,在父亲不可辩驳的眼神下惶惑起来,不知所措。
我,一定要选吗?
你不要忘记,你是个女孩儿。
我选你可不可以?
父亲摇头走开,我还留在原地茫然。我为什幺不可以像原来一样一个人铸剑?我为什么一定要挑一个男子倚靠?我为什么不可以仅仅倚靠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今夜,父亲忽然要将我遗弃?

第二天,父亲带了一个年轻的男子来。
我正在炼石,听着脚步声,就辨出进来的不只父亲一人。炼剑的时候,心情澄澈,四周的事情丝丝毫毫都映在心底,却又不能有私念缠绕,须得万事不萦于心。便只是任他们从炼石的庐边经过,我心底透亮,不出一声。
炼石告一段落,才进客堂见礼。客套的建构很高,昏暗阴沉。那男子坐在客位上,整个人就浸在了阴影里,他向我谦谦地谢过,暗昧的身影惨寂从容。父亲让我叫那个男子师兄。若是算入门,明明是我比他早得多的,却要叫他师兄。我恨恨地想,隐隐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不让我自己铸剑,我的本事再大,他也终究是不让的。
于是师兄就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学习铸剑。他并不是很有天赋的人,对于烈火柔水金铁器石,全然没有会心。而且他听父亲讲解时,往往心不在焉。我很少和他在一同铸剑——他的火候只能在别炉上练习打铁。但他打铁的时候,我常常跑去看,在背后冷冷望着,一言不发。他练习的程度,决定着我的命运,我这样跟自己说,我不是关心他,只是关心我自己。但那样的背影,在乌黑的炉边,在单调的锤打声中,独显出暗昧岑寂,却真的很……很特别。
他实在不是一个适合铸剑的人,除了他的沉默,很适合铸剑的风格。即使打铁时岑寂的背影也是惨淡黯然。连人都没有生气,即使铸出了剑,也不会铸有绝世的锋芒,更不提要铸进,其它的玄机。而我父亲的剑庐,是不会出没有锋芒的死剑的。或许这样,父亲就不会真的对他满意,留他下来,将我托付出去。我应该很欣慰。
而此刻,我自己的剑,还是在熊熊炉火中,慢慢地炼出它自己的魂灵。已经快要出炉了。铁水在剑身上一点点凝结蒸腾,重的凝结轻的蒸腾。而最清的泉水已引入了炉边的暗瓷坛中。曾记得有人说过,铸剑就是要将一个人最深最重的灵魂铸进去。我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将自己的灵魂铸进去。或许我自己的灵魂已在已往的几柄剑中,用得干净。隐然记得,说那句话的人一生只铸了一柄剑,她只有一个弟子,她的弟子一生也只铸了一柄剑……纠结了一世交谊一生情谊的一柄名剑,如此而已。或者我的剑比他们的单薄,或者我的灵魂比他们丰厚。



1楼2005-09-26 17:47回复
    我的第七柄剑在我十六岁时出炉。火光昏昧水响清泠间,便是一抹清韵。我叫他世离,他讲述了一个正在离逝的世界,离逝了的青春与自由,美丽与飞扬。我不知道我铸这柄剑是在抗拒这离逝,还是想将自己的世界离逝个干净。我分明地知道我的世界已经不再了。莫家的剑,绝不仅仅是一柄寒光,一缕锋芒,每一柄剑对于铸剑的人,都有深得多的意义。
    三天后,这柄剑,忽然不见了。

    今日是个吉日啊,父亲隐隐笑着,邪,我已经替你告诉将了。我一怔。
    父亲说,那柄剑就作入赘的聘礼吧。我忽然想起,我不曾告诉过父亲这剑的名字。
    父亲说,今天就算你们下聘的日子。我知道已无可挽回。
    父亲说,半个月后,就是你们婚期。我叹息。
    父亲说,我一切都会替你们张罗的。我无语。 
    父亲说,往后剑庐就要教给你们了。我冷笑着,就凭他?
    父亲说,你会幸福,会很幸福的啊。我忽然间心痛了,那个岑寂黯淡的背影。
    父亲说,……
    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这件事,本不容我反对。算我默认好啦。师兄,那个师兄,大约也是默认的。


    莫家的人其实不是靠铸剑吃饭的,莫家的剑从不轻卖。
    父亲门下弟子不计其数,虽说都只是记名弟子,但他们名下产业一半的收入都进了莫家的账本。当然,他们的产业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庞大,也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浑浊,其中的往来纠葛收支经营,不是我一个静心铸剑的女孩子高兴懂的。我一直不明白,父亲是怎样在这其中周旋有余,而又能铸出不输于历代先辈的好剑。
    我便从来不管这些。下聘之后,父亲就教师兄管。分门别类的账目繁多纠缠,我看着父亲如何拼命将一个不着烟火的岑寂男子,化成一个市侩小人。
    平时偶尔擦肩而过,师兄却还是岑寂如故,没有一点油腻的味道,和父亲一样。

    半个月的日子,过得很快。我没有学女红,没有学姿仪,没有学妇德。只是磨剑,一遍一遍地磨,从师兄那里拿回的世离。仿佛一切,真的就要如此的离开了。
    父亲不愿铺排,女子铸剑,已是大忌,他平素就不让别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如今更不肯张扬得人尽皆知,平白领出一个不识礼数的女儿,受人奚落。
    父亲在半月前已飞书相召他几位得意的门生,要他们出席我的婚礼,见证莫家权力中心的过渡。他说,到我成婚后,他就不会再管莫家的杂事,一心求道,闭门铸剑。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以一种极温和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前那个样子,你成婚后,爹必不再管那些事情,好好待你。我苦笑,我豆蔻时他对我的心事不管不顾,而今我正临婚期,他却说要好好待我。他究竟是要将我遗弃,还是将我拥有?
    茫然中,度过了那个所谓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没有什么记忆能够留下。只隐约记得霞披底下的缝隙中,看到师兄的粗布鞋子。

    新婚一度,不过尔尔。师兄,没有真的碰我。他只是温柔地说,累了吧,该睡了。于是我躺在了床上,他和衣睡在椅上。
    然后,我和师兄独处的日子反而日益减少,父亲把整个莫家的出入帐目都交给了他。他终日忙碌,前后奔走,晚上筋疲力尽地回房,无论床上有没有人,都会在椅上,和衣睡下。而我,有时回房比他还晚——铸剑为求火候往往彻夜相守。有时凌晨方归,见他如此睡着,心下不忍,总是将他轻轻抱至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椅上坐上一会儿。
    有时心想,这样至少有一个好处——他不会争风吃醋,疑我有他。我不知道有多少优秀的女子,毁于丈夫的疑虑,一生一世将自己的才华天资泯灭在生命的琐碎苦难中。我想,我毕竟幸运。
    我毕竟幸运。但父亲却已老了。他说他推掉所有的杂务,就是想颐养天年。有谁真的信他呢?父亲的卧室总是空空无人,而炉边的身影却往往会多出一条。父亲想在终了前,铸完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瞬。没有谁拦他,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理所应当。只有剑庐是所有莫家继承者的最后归宿——以身投炉甚至是所有最优秀的铸剑师梦寐以求的事情。
    梦寐以求,梦寐以求……或者这也将是我的命运,不,这必将是我的命运。在我周岁那会儿,便已是确定无疑的事情——抓周宴上,我一把抓住了惜光,我曾祖父的遗剑。我的曾祖父,就父亲出生的三年前跳进了这柄剑里面,它因此而被供上了莫家的祠堂——充作祖父的牌位。祠堂里的东西本不该再移动的。但据说在抓周那天,面对满桌的对象,我看都没有看一眼,也没有像历代莫家的传人一样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柄平凡的剑。当时我父亲力排众议将所有祠堂中的供剑都放到了我的面前。我便抓起了惜光。
    


    2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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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5 07:4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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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起惜光,如此而已,却成了一生的痛楚。从此与父亲长伴炉前,铁锤上下,敲打铮铮,炉火明昧,泉水澄澄。父亲又教了防身的功夫,身轻如燕,数夜不眠,也都当作了等闲。这究竟,不似一个大户女子的生活,没有琴棋书画,没有刺绣女红,没有庭院扑蝶,没有闺中笑谈。满腹的诗意换作剑意,平日唯一照常的诗书功课,俱成了金铁水火的附丽与尊荣。
      可是,纵然冠盖满京华,我的剑与父亲的操持让莫家如日中天,我却是心有所憾。我知道父亲也是如此的,我知道他的相交满天下,知己无一人;知道他的情深多不寿,云散琉璃碎。
      很多事情,不提也罢。可就在这不提也罢中,我们一点点合力书写莫家的传奇。

      父亲不久就走了,我亲手把那火光中死黑的剑拿出炉,放进默泉的水中,恨恨的在空气中留下一声嘶响。水珠在剑身上划过,剑依旧黑沉沉的,泛着一种诱人的艳丽光泽,一如死亡。
      父亲留下一封信。他让我叫那柄剑默,放在祠堂。默,默,默……或许我不知道怎样来评价我父亲的一生,或许父亲自己用自己的剑替我做到了这一点。莫家的人能够给莫家留下的除了家谱一角的名讳,就只有祠堂的剑了。

      婚后无事,我却夜夜不成眠。
      偶尔不炼剑的时候,一睡下眼前就会出现一个人的影子,一个风仪楚楚的男子的影子。
      他一身淡黄衫子,总是姗姗来迟的样子,带着一种微微抱歉又微微遗憾的笑容,丝毫不以闯入女眷的房间为异,好象是走进自己的卧房一样自然从容,暧昧地将影子投进我的怀里,我的丈夫没有动过一下的怀里。
      于是,夜不成眠,我不愿更不敢让一个陌生男子呆在我怀里,无论在现实还是梦境。所以我甚至不敢闭上自己的眼睛,更莫提睡着。亦不敢告诉将,我的夫,只是不再回房,长夜无事就枯坐院中,任晨露满襟。
      撑不住的时候,眼皮偶尔搭上,如影随形地就映上那男子,我甚至怀疑这是因为我一直在想他的缘故,我其实是一直爱着一个男人的。
      他是我初恋的男子,杉。他是父亲友人的子嗣,经常来我家作客,品鉴我父亲或者我的剑。但父亲由于我是这样一个铸剑女子的缘故,要我心静如水,远离凡俗,一直严禁我接触任何外人,包括他。但我们终于还是在递剑间隙的惊鸿一瞥中钟情。我们之间没有说话,只是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我们的眼神交错而过,但彼此却不能忘怀。那天父亲要我挑一个男子倚靠终生,我本想说他,却不敢说出这个经自己百般曲折打探到的字,于是生生将我作为一个女子所有的幸福错失。
      是的,就是这样。睡眠不足的整日朦胧中,我让自己相信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仿佛真的曾经在过往的人生中有一段绮丽的爱情。
      我开始莫名地想着这样一个男子,一点点在意象中勾勒他的外貌与气质,资质与节操。我开始像一切初恋的凡俗女孩一样莫名地脸红羞涩,欲言又止。我开始终日神情恍惚,即使在刚刚用内息运行弥补了睡眠不足所缺失的精力后。我开始将几件首饰藏进箱底,但又时时花很长时间把它们翻出来,反反复复地把玩。我开始常常背着将到处游荡,常常去几个固定的地方,那些地方如此平常而我总是流连忘返,仿佛故地重游,仿佛睹物思人,仿佛物是人非。
      可笑的是,我也用点点滴滴的可疑之处让干将相信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身份,但他似乎确信我有过往昔,而这段往昔爱情的遗留在隐藏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因为父亲的死而表露了出来,他似乎以为我顾忌的人只是父亲,不是他。他到莫家来是有他自己打算的,所以不便得罪我,也不管我。
      所以我终于在成婚之后莫名地背上了一个爱情的罪名,我没有品尝过她的滋味,但现在我要背负她的罪。但或者我就已经在制造各种可疑之处的过程中品尝了所谓爱情。
      但干将什么也不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我与他没有一点瓜葛。是的,我也许是为了报复他对自己妻子的冷漠无情,故意要惹他吃醋的吧!我知道我是恨他的,我也知道我是在乎他的。我未必爱他,但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容忍枕边人的漠视,更何况我是一个自幼铸剑的刚烈女子。
      


      3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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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阵冷风吹进,阿邪打了一个寒颤,忽然右手利剑一转,在我袒露的胸口上划过,鲜血顺着剑锋润过,缓缓在剑尖聚成了一滴血珠,将落未落。阿邪手臂一振已将那滴血珠振落,左剑一迎,那滴血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左剑之上。当下阿邪如法炮制,又用左剑划开她自己的右手手腕,凝血成珠,滴落于右剑。血珠滴上宝剑,瞬间渗透,便即无迹可循。阿邪死死盯着宝剑,直到亲见着血珠不见,这次舒了一口气。
        “怎么啦?”对于妻子的诡异举动我无法保持沉默,问多了不好,不闻不问也是不妥。阿邪的目光缥缥缈缈的,缓缓说:“昨晚……我们水乳交融,血脉已连。然后,用你我的血将这对剑淬了,接着滴血为盟,剑结连理。现在,”阿邪的眼睛里很深很深,“这柄剑已经真正是一对了。我……”阿邪忽的停住了,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温言安慰,“没事的,不过一对剑而已。嗯,那一把剑是你?”阿邪将右手的剑一举,抛了给我。我很顺手地接下,仿佛她亲手递给我一样。虽然我不学武功,但眼光从来自诩不差,而这个女子的武功我从来是琢磨不透。
        我半坐在地上,细细看着剑。耳边传来了阿邪一字一顿的声音:“这柄剑,叫莫邪。”我一抬头,恰恰迎上了阿邪泫然欲泣的眼睛。天色早明,却是昏昏沉沉的,空气中间弥漫着哀伤的味道。我低下头,细看那剑,剑身上有着细细的纹路,却如同工笔描画,将阿邪的容貌细细得印在了上面。图上阿邪抱剑而立,容貌清丽娇妍,眼角眉梢,却都是活泼泼的颜色,不沾一点尘寰的悲哀滞重禁锢。
        而适才那一抹血,却似乎真的给这个小像加了些许血色,一丝惊艳。
        我看得心头一痛,连忙将剑放下,阿邪却恰时地说:“这柄剑,你拿着吧。送人也好,上贡也好,自己收着也好,我不管你。至于这柄干将,”阿邪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我替你收起来。”
        我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一夜缠绵之后,我不知道是离她近了,还是距她远了。她抱着那柄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剑,神情比抱着我的时候还要温柔,仿佛是再也放不开了。我忽然间意识到,她对于这柄剑的感情似乎是异样非常的,如妻如母,情怀缱绢。但温柔妥帖中间却又怀着某种深深的恐惧敬畏,正如那柄剑是她的神坻。
        我恍惚间又想起了历代名剑的传说,有些剑,是铸出来就带着戾气的,血腥不祥而又会给持有者强大而狞恶的力量。但,这对剑分明是,铸出来就带有幸福色彩的啊,我眼前一晃,仿佛又被那样的幸福光芒刺痛了眼睛。


        我双手将剑高捧过头,楚国的宫殿雄伟浩大。我恭谨地跪在宫门之前冰冷幽蓝的地砖上,跪着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这是新王继位的第三天。
        第一天,我在此处跪着,从鸡鸣跪到日入,没有一个人打理我。文臣武将的靴子踩过我的衣角,跨过我的头颅。他们匆匆而过,冷冷瞪我一眼,冷冷不发一言。我认出几乎他们中间所有的人都曾经屈驾光顾过莫家,利诱势逼百般说辞,为的就是我手中这柄惊天的利剑。但如今,他们都不屑一顾,无论是我的人,还是我手中的剑。
        第二天,我在此处跪着,从鸡鸣跪到日入,没有一个人打理我。嫔妃命妇的绣鞋踩过我的衣角,跨过我的头颅。她们匆匆而过,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却在远处窃窃私语。我没有看见我想见的那个人,于是庆幸,如果看见她,我如何还能让我酸软欲断的双腿稳稳跪在那里,我如何能让自己不心碎而倒。
        我之所以在这里,之所以还可以忍受楚王的冷遇,只是因为,那个人。
        她叫鄢姬。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一个很遥远的女子。
        于是在跪着的时候,我便一遍一遍地将她思念。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与她初见的情状。而我身边侍立着的宫人几天来也看惯了我干枯的嘴角掩映着的温柔笑容。
        我那年十三,终于在过年的时候向舅舅缠来了一匹小马,得意非凡,四处骑着玩耍炫耀。这一次傍晚骑得远了,生怕回家晚了挨骂,于是急急抄城外废弃官道归家。荒芜的路上静寂无人,连暮鸟也没一只。我正心慌起来,忽的看见前面转弯处行着一辆马车,周围几匹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虽然隔得远了,人马其实都看不分明,但那样慢慢而行的队伍中间却透着一种不寻常的从容排场。我虽是生长在商贾世家,平日里面也见过不少马队情状,但不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便是心急赶路催马急行,从来都没有一处是他们这样的。我一愣,双脚一夹就催着我那匹小马追了上去。追到跟前,那马却奔发了性,不肯放慢,于是便急急超了他们过去。
        


        6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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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楚王正半卧半靠在高台东角,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淡黄衫子,仰着头,仿佛在想些什么心事。我装出恭谨的样子,把剑高捧过头,走到了他的跟前。他的面容俊朗清爽,总是带着一种我无法企及的高贵清华,以一种什么都不关心的漠然姿态出现在我眼前,倦怠而从容。上一次见到这个男子,已过去了数年,他也从太子变成了王。然而他的神情还是和当初相见时一模一样,和那个在午夜梦回时每每让我心头大痛自惭形秽的神情一模一样——忆起一回便是一回的痛,这个男子无比慷慨地赐给我当他情敌的机会,让我用莫家的剑去换,却以那样高华的神情告诉我,我根本没有哪一点可以和他相比。没有哪一点可以和他相比。
          但我却依旧无法止歇自己对于鄢姬的感情。她对于我而言,已经不只是意味着一个青梅竹马生死爱恋的女孩儿。她是我活在这世界上唯一还有希望抓劳的过去。然后我就只有逆流而前,奋不顾身,一点一点向莫家的剑走近着,甚至不惜忍着痛入赘莫家。多年艰辛熬过,做尽了违心违愿的事情,竟然,渐渐就成了习惯。
          呵,成了习惯。当我发现我爱上莫邪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这件事情是否就这样了了,从此忘记姬儿,真真心心地对待眼前的人。但是当记忆与努力都成为了习惯,我无法说服自己以前的一切都仅仅是阴差阳错,都仅仅是因缘寄会成就我和莫邪。所以,到底是来了,当我捧着剑向守宫的士兵通报自己的来意的时候,我知道我只有走下去。
          而如今却是终于又一次走到了这个人面前,这一走,走了那么多年。
          而我此刻还是他的臣民,恭恭敬敬地呈上上贡的宝剑,然后忐忑地看他的神色。我本以为在这个心头梦中想像过无数遍的时刻自己毕会万念纷呈,却不料心底竟是空空荡荡。
          “好剑!”我一惊,眼前便是亮晃晃一片,却原来楚王已将宝剑出鞘,剑的锋芒同楚王眉目间喷薄而出的英气汇成了一片。“果然是莫家的剑。”楚王忽然严肃之极,坐正了身子,右手持剑,左手轻抚剑锋,细细地头查看。他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剑身的一处,再也移不开,眉头渐渐皱起:“这是……”
          “禀陛下,这是……”我很是犹豫了一番,楚王定是不会忘记当初之约,鄢姬或者此刻便在高台的某处静静地看着。我却不能不把那个伤人的词说出口。“这是我妻子的像。”啪的一声,我听见了殿角茶碗砸碎的声音,不禁浑身一颤,失魂落魄地接口:“这柄剑,也是以她的名字为名。”
          “她……这剑叫什么?”大概是我听错了,楚王的声音似乎也带着颤抖。或者这只是我失魂落魄的错觉,这一瞬间我几乎想拔腿逃跑。
          而我却没有机会动作,连多作一下考虑的时间也没有。“叫,莫邪。”
          我想,她应该听得出,我的声音失魂落魄。
          “莫……邪……”这次我确定我没有听错,楚王,他的声音的确在颤抖着。不但是声音,连他手上持着的剑也一样在颤抖。忽然间我的心头一凉,终于从失魂落魄中醒来,我看着楚王的脸色。他脸色苍苍地白着,眼里的光忽然间黯淡下来,脸庞却似乎微微抽搐着,散发出一种冰冷怨愤的气息。
          是的,莫邪,莫邪。是这个词吗?楚王原来,是认识她的。以前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被我一直漠视的事情倏忽间涌上我的心头。莫邪她总是神情恍惚,总是翻出或者藏匿一些精巧的饰物,总是忽然失踪到处都找不见然后又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回来,总是用一些最粗劣的谎言来将一切故意掩饰。
          我,是在因为莫邪妒忌吗?我自问着,恍恍忽忽,失魂落魄。
          瞬间,我感到胸口一凉,冰冷冰冷的剑锋很顺滑地滑了进去,我心头的血染在了莫邪最美丽的肖像上面。果然,果然是好剑啊。我的人倒在地下,我的视力开始模糊,但我还是努力睁开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即将离别的这个世界——高贵清华的楚王松开了剑,忽然间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掩面而泣。
          惊叫声起,殿角急急奔来一个锦衣女子,长发飞扬。我努力把头转向这个女子,我想在最后,看着她而死。我看见她,奔到我身前一尺处,忽的停了下来。我的眼前迷迷糊糊,看不清她绝世的容颜。我只能奋起身体里面最后一点力气,将手勉力伸向这个女子。她跪了下来,也将缓缓手伸出,像是想抓住我的手。我心头一暖,伸手与她相触,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碰到了。
          


          8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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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偏偏在如此多的目光中间撞上了他的。满堂的目光中间,只有那么一缕不带有恶意,没有妒忌没有奉承没有机心没有利用没有猜忌没有不屑没有漠视,只有一种最为纯然的关怀,让我的心头大痛。于是我认出了他的眼神,认出了坐在乐师当中的他。真不愧是两小无猜的多年玩伴,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伤。
            他坐在一面大鼓前面,痴痴而望。其后二哥说话的声音,宾客嘈杂的声音,我一丝都没有听到,只知道乐已奏起,他的手开始动了。那样翩然而来的带着微笑的动,仿佛他此刻不是卑贱的乐师伶人,而是最为高贵温柔的皇子。他奏的只是鼓声而已,应该是最为单调平凡的乐器,但那一下一下的鼓声却偏偏含着一种韵律,深沉瑰丽,深情款款,仿佛每一下,都响在齐奏的乐声外面,响在这歌酒喧哗的沿袭外面,响在天外,又只是响在我耳边,若远若近。
            于是在鼓声中,我与他怅然对望,脸上还是带着微微的笑容,顺着口应答着各种奉承,可谓熟极而流。他双手击鼓,神情投入,应和着点曲牌子的指挥配合着种种曲子,同样熟极而流。但我的眼睛却再也离不开他,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脸上。他也是一样。
            他是我童年的邻居,他叫干将。


            翌日母亲跑来找我,言语中间对我是说不出的恭敬恐惧。我知道在她的眼里已经看不透我这个女儿了。她陪这小心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意。原来昨晚二哥求她来见我问问近况。母亲笑着:“娘娘,你二哥可担心着你了。着我来看看,你身子是否不适。他说你昨晚一直神不守舍的,”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席间他想找您谈谈,和你使了好几个眼色,你却一直没有反应,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娘家的人总是怕楚王压制外戚,疑神疑鬼的。二哥也是不放心,这次虽说是南蛮得平,他却不免是功高镇主,犯忌讳得很。楚王已是垂垂老矣,顶多只有三两年了,而太子储君之位坐得也一向很稳,只要保持现状便不难顺顺当当地接位。于是我们的政敌拥戴三皇子的宰相府的势力若想得势,这次或者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但我此刻却无心在此,只是温言安慰了母亲几声,而后转身送客到了门口。头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耳边还依旧是那动魄的鼓声。儿时和他相戏的一幕幕都缓缓涌过,本都是些平凡琐事,本都在心底多久都不会再有机会想起的,然而却在那刻统统被那样的鼓声动起,再也压不下。
            但这样的思恋又可以持续多久呢?我知道我不会再给自己机会让这段情谊复发,为了我的丈夫我的家族,我最终会将一切掩埋干净,不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一丝痕迹。我知道我可以,我可以的。
            我正这样对自己说着,小丫鬟急急跑来禀报,太子在后院伶巫亭请我前去。我换妆行去后院,远远就看见太子居然难得地在饮酒,仿佛还醉了。
            我微微吃惊,缓缓走去,进那亭子之前悄悄问了府上总管一声,今日发生何事了。
            总管他算是太子的心腹,来往跟从,最知道太子的心事。总管笑笑,他在我面前的笑容总是带着些神秘促狭,让我烦恶得很:“太子今天出去求莫家的剑,不得,心里正是烦闷。碰巧有个不识趣的小子求见,那小子既无功名也无拜帖,外面的人不让他进来,他还跪在那里说是非见不可。被太子撞见了,放他进来,让他陪着喝酒。”
            非见不可,是的,非见不可。我当然知道这个都城,有无数人都有着“非见太子不可”的理由,但真正肯这样做的人并不多。
            我于是悄然走近,伶巫亭的风很凉,小酌的菜色景致清爽,桌上的酒飘着清晰一线的醇香。太子靠着望着我这边,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我。他的对面是一个背影,一身轻衫,勾勒出了一层岑寂的颜色,岑寂淡然而又是痴绝的。就仿佛是昨夜,满座高贤知音无人,满场喧哗鼓声在外的岑寂。可即便是岑寂,却还是痴然自醉。甚至那个时候,连与他相望着的我也都在这鼓声外面的。在那样鼓声的陶醉中间我就明白,在以往或者以后的宴会里,有没有我,他的鼓都是一样那么的敲,敲给听得见的人听,敲给他自己听,或者不为谁在听,便只是为了敲而敲。
            


            10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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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知道为什么太子会叫我来了。因为他非见不可的理由就是我。但他或者误会了,我昨夜的怅然而望的眼神,只是一种陶醉一屡怀念一次不再邀约的邂逅,而不是任何一种暗示。
              但无论我的能力是否足够,我都必须将今天的状况解决。我可以在政局的动荡中间游走有余,使得太子一党至今不曾失势。但今天,这伶巫亭,却比不得朝堂,这其中的风波汹涌只我自己知道。
              其实今日一切俱在太子一念之间。可是他的性子,我至今还是一点都没有摸透。若他是醉心权势的人,必不会在今日对我发难,甚至故意示好,我的手腕我的家族在他的眼里当然有太多可以倚仗的地方。他若是心胸狭窄的人,必是恨我入骨,却不会轻易对我不利,反而会在暗中耍些小阴谋,将我控在掌心,得了机会才会任意泄愤。可太子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无法猜透他会如何做。太子在亭中醉眼朦胧,朦胧如同烟波浩淼,在其中我看不出来,那样的烟波浩淼之下又有着怎样情怀?
              我瞬息间将这一切盘算清楚,一面慢慢地踏着碎步向亭子里面挪。但正当此时,干将他却出来了,他消瘦的身子与我擦身而过,而后留下了一个阴郁怅惘的眼神。缓缓的鼓声从他的眼里流了出来,直接砸到了我的心里,留下了无限悬疑。
              “你……你快……进来啊……”太子在里面叫我,他仿佛真的醉了,他的眼睛里面渗出了晶亮的东西,我不敢想像那是泪水。“快啊……”看我在迟疑间,他又催我。然后他呵呵的笑着,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笑得那么大声,“知道吗,鄢妃,我今天没有访到莫家的剑——那是好剑啊……”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可惜,但下一个瞬间,他又变得志得意满,那样的志得意满底下却是很空很空,“不过没关系,那人,啊,就是刚才出去那个人,他陪我喝了一顿酒,然后就谈妥了一切,嘻嘻,他答应给我一柄莫家的剑!”他仿佛很开心,笑得和一个爹答应明天带他出去玩的孩子一样,笑得将手里杯中的酒水都晃了出来。
              我还是一点都看不透他,只是慢慢靠到他的边上,抱住他,从刚才干将用过的杯中斟了一杯酒喝了浅浅一口,然后将酒渡到太子的口中。太子于是抱住了我的头,缓缓地笑着,慢慢地说:“你也一定很开心是吗,你会看见他的,天天都看得见。”我哭了,眼泪落在了他的脸上。我怀里这个男人,他像那么一个为了换取爹爹带他出去玩的允诺答应爹爹今天乖乖上床睡觉的小孩一样,认为自己在这场交易里面占了太大的便宜。他将要付出的代价在他眼里几乎不屑一顾。
              于是他真的醉了,乖乖地躺在了我怀里,睡了。



              第四章 莫鄢之会

              “莫邪啊,只有在看见你之后,我才知道,那天他的笑容后面为什么是那么的空……”鄢后的笑容很苦涩。我静静地看着她。那段往事纷怀错落,中间又到底是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呢?
              “他那天,该是看见了你吧……果然很不同的,与所有宫廷里面他所能看见的命妇或者婢女都不同的。”鄢后的语气很痴。却说得我的心很凉。有什么不同呢,不同样已经是一个老妇了?“他想必与你无意相见,一见钟情,然后当面错过。他的恋情其实已经从剑上转到了你身上,他甚至肯用他所有的宝剑来换你的情。但却不得。而当他满心痛苦回到府中的时候却碰见了干将,他答应替太子去找莫家的剑。所以太子只有用能够得到莫家宝剑的空茫的希望与兴奋来掩饰自己无法实现的恋情,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可是他此刻真正想要的已经不是莫家的剑了,不是了……”
              虽然是猜到,已故的楚王对我有着不寻常的感情,但我还是惊异于鄢后那种带着漠漠遗憾的语气。民间传言鄢后本对楚王无情,故而至楚王死亦未曾诞下鳞儿。但此刻见到鄢后的情状,才知道当初无情的并非鄢后了。
              而当初在莫家,我对于楚王其人从来都没有一点印象。他的爱情在他铭心刻骨,而我却从来不记得有他那么一个人。或者所谓爱情,本来就是如此荒诞无稽。
              而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闯进这宫殿之中,和贵为摄政的鄢太后面谈的呢?表面上我只是想收回干将莫邪双剑。而我的内心呢?我自然明白,所谓的什么隐匿雄剑不肯上贡罪至欺君,全都是些骗骗百官百姓的鬼话,这其中,自然有着不同寻常的隐秘的。只是我从来不肯往深处想,不肯去直面整个事情的真相。但我的内心深处,是否也有追究干将死因真相的愿望呢?即使是现在,得知干将到得我家,本就是为了鄢后,我还是无法真正地恨这个男子。那样岑寂的背影曾经寄托了我多少东西呢?我的青春已经老去,老在了他的背影上面。
              


              11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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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邪痴痴地看着这对剑,微微地笑了一笑,“您可以先把手放下吗?”
                鄢后的手立即如电一般闪了回去,脸上带着些歉意,“我鲁莽了,没有伤着你吧?”
                莫邪摇摇头,淡淡说:“这对剑,还是留之不祥的。”
                鄢后也不免摇头,神色悲凄:“莫邪啊,我们的青春都已经不在了。我,只有等待着容颜的老去,等待着有一天死亡的到来,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了希望。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剑,你的青春都铸到了这对剑里面。这留在剑里的青春,不仅仅是你的青春,还是所有优秀女子共有的宿命。也是我们容颜老去年华不再的女子们唯一的念想。所以,求你,不要毁了它们,好吗?”
                莫邪神色忽然之间变得很冷很冷,然后慢慢地说:“一个女子,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青春而活。”莫邪一扭头,便欲带着剑拂袖而去。鄢后却在她背后叫道:“即使你能这样,别人也是不能做到的。何况,你活着不是为了青春,也是为了剑。”莫邪忽然驻足不前。然后缓缓地说:“有些事情,是身处深宫的你不知道的。”
                鄢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恍惚迷离,“有些事情,身处民间的你也是不知道的啊。”鄢后缓缓坐下,说:“你,不妨听完那段岁月再走?”
                莫邪笑了,回头,坐下。“你说吧,我听。”

                花开的时候,轩朗阁上的血流过了白色的明岚织绡,染出了大片大片的红,仿佛是幕天席地的红,直将天色一并遮掩。王的手里还拿着剑,莫邪剑的光芒透过血,映着王苍白失神的脸。干将身体里面的血,顺着剑锋回流,一滴一滴,落在了王明黄的衣衫上,落在了王如玉雕般的手上,然后逐渐便暗,凝固。
                王的表情似乎也已经凝固在了那一瞬,那一瞬,他无法控制自己,将这一剑刺了出去,他一脸怨愤悲哀又仿佛震惊无比。
                然后我听见他在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一些,我的脚踩在了干将的衣衫上面,凑近了一些。我听见了王在低泣,他一边喃喃自语的话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负了你,他亲手将心爱的女子送进了别人的怀抱,他还亲手杀了你的丈夫。
                他说,他害了你,他疯了,他看见干将铸的那柄剑上有你的像就无法抑制自己,他看出那幅精致的小像上面含着铸剑的人多少的情谊——他始终不知道,铸剑的人其实是你自己。
                他说,他要面对着你赎罪,他要将自己杀害干将的罪行公布天下,让所有的人知道自己的负心,让你知晓自己杀害你丈夫的真相,激怒你,让你提着你丈夫铸的剑来找他报仇,亲手把他斩于剑下——他始终不知道,干将根本不会铸剑。往后,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干将至死都背负着铸剑师的名誉。
                于是我捧了水,亲自将王的手洗了个干净。我侍奉王换了衣服。然后我招来仆人,把干将的尸体搬出。招来御用相剑师,要他将剑收拾了。相剑师惊异地发现这柄剑从血泊中间取出的时候居然一尘不染滴血全无,使得他几乎当下就想向着剑跪倒磕头——这样的剑一个相剑师只要看一眼就是毕生的福气。相过剑之后他告诉我这是一柄雌剑,我于是看了还在恍惚中间的王一眼,替他拟了干将欺君已被王处死的诏书。
                我按奈着满心的悲哀,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切后事,然后终于像死人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失声而哭。
                从那天开始,王再也不看我一眼。他每天默默地处理了政事,便守着这柄莫邪剑。他一遍遍地温柔地抚摩这柄剑的剑锋,或者说,是抚摩剑锋上的画像。他的神情专注惨凄。我想他肯定不止一次想过用这柄剑自刎,让自己的血洗过你青春的脸庞。若不是因为他还想等你,恐怕早就这么做了吧。
                但,他的愿望终究是不曾了结。他为了掩人耳目,才叫卫兵通缉刺客,他很早就听说过你的本领,以为对于你和你的儿子来说,这些卫兵根本不堪一击。谁想……
                你知道吗,当那个剑客带着你儿子的头颅来复命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多么的绝望。他喃喃地说,事情难道是注定这个样子的吗?因为他的缘故,你唯一的儿子也死去了。所以他决定将那个刺客引到深处暗杀,替你的儿子复仇。所以他故意做出种种情状,装出信任那刺客的样子,依从他的言语,把你儿子的头颅放在锅中煮,用干将剑示威——其实结局与他所想的并没有太大不同,不过是刺客杀了他然后自杀,却不是他所想的,自己杀了那个此刻,再自尽以谢。
                


                13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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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5 07: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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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要让两柄同根同源一同打造的剑,成为真正的一对剑,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铸剑者与他爱人的血来喂。那是这剑第一次嗜血,如果能够用情人的血消除了剑与生俱来的戾气,那么这对剑便会成为情爱之剑。在往天季那天用天水淬之,用情人之血喂之,则这对剑威而不酷,锋而深藏。再在剑上刻出爱人容貌,便可保佑剑主,永世不离。
                  但我忽略了一点,唯一的一点。就这一点,就将大错铸成。
                  呵,剑上化进了我和干将的血,就仿佛是一个契约,一个发誓相守的契约。但是,我不知道干将心目中间原来,还有你,鄢后,还有你。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所以我没有问过他,所以我一直还都妄想着一切团圆美满,妄想着能铸出传说中的情爱之剑,与他相守到沧海桑田。
                  所以这对剑的情,天生就是残缺的。它们的戾气,反而比普通的利剑还要重,重的如同暗夜的沉雾,无形无迹,却压得人无法喘息,逐渐堕落万劫不复。万劫不复。
                  往后的事情,却是我无法控制的了。一切都仿佛诡异难寻。血和血相淬,剑和剑定盟。而那剑却再也不染鲜血,即使从粘稠的血液中间拿出,也不会再染上一丝一毫的痕迹。剑的中间滴过的那点血,是一个保证。但它还是杀死了这滴血的主人。
                  这对剑的本质是相守,但干将却离了我带着莫邪剑离开。所以莫邪剑就刺入了他的胸膛。而后干将与莫邪,始终都有着相聚的愿望,蛊惑着所有执着它们的人。于是无论海角天涯的分隔,持着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另一把剑。那样的血腥掩着剑上容颜的明丽,使一切的轮回一一转动。
                  而那时,留着干将剑的我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异样,或者说不祥。我于是将它深埋在莫家祖宅的地基下面。往后是突然听见了干将的噩耗,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身孕。为了自保,我遣走莫家所有的人,将所有的剑分别送掉,然后避到乡下等待分娩。
                  但干将剑,终于还是被我的儿子赤无意中挖出,于是这柄剑千里迢迢不计一切代价的带着赤去寻找另一柄莫邪。为了爱,它不惜挑起杀戮,不惜蛊惑赤用他年轻的生命献祭,不惜让那个无辜遭遇的剑客也为它而亡。当然,还有你的王。
                  于是所有我爱着的人和爱我的人纷纷在我亲手铸成的得意的剑下死了个干净,上天便是以此来惩罚我的愚蠢。
                  这对剑,我本就是不该让它们在人世间存在的。
                  它们之间的惊才绝艳与深挚爱恋已经超出了人世间所允许的范围,它们相濡以沫依依相守,却对其他一切人世间的平和庸常的规矩已经不管不顾。在撕毁了对于干将的血的契约之后,它们根本不在意再染上任何人的血,反正无论是怎样的血在它们的身上也不会留下一星污渍。
                  所以,亲手铸出它们的我必须亲手毁了它们,让它们的灵到天上相守,否则这个人世就会不得安宁。

                  莫邪的语声里面有着很深很深的嘲讽,特别是当她提及了,这对剑的,恋情。这对剑或者是因着它们的本性才相守到老,但无奈的是,身为万物之灵的人却无法做到同它们一样坚贞。所以根本不是莫邪剑撕毁了对于干将的血的契约,而是干将首先背弃了莫邪的情谊。那一刺,根本是剑对于人类卑劣的不屑与惩罚。
                  所以鄢后面对眼前这个悲愤的伤情的女子,说不出一句话来。说到底,仿佛是干将恋着自己,才送了性命。但鄢后自己知道,事情,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但如何就这个样子了呢?鄢后也从来都没有搞明白过。她也曾经和莫邪一样,以为凭着一己之力,凭着自己的才智学识天分能力,可以应付所有的事态,可以将未来的幸福牢牢控制在手心。但那终究是痴心妄想罢了。深爱自己的男人,与自己深爱的男人,还是相继死去,由于自己的疏忽与绝情而相继死去。到了今日自己才发现,这些年不择手段所得到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对于自己最为重要的东西,早已和这些老去的年华一起失落了。
                  那,明白了又能如何呢?现在自己手里唯一还抓得住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失落她无法再管,但抓在手心的,她却一定不能放手了。鄢后于是时刻在提醒着自己,抓住了啊。
                  


                  15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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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往昔都被自己小心的深埋着,不见天日。直到,眼前这个女子的出现。
                    鄢后其实在楚王死了之后就一直想见见这个女子,亲眼看看这副活在剑上的容颜,这份存在在两个和她生命息息相关的男子心底的风骨。
                    但一切不过是想想而已,鄢后是深知这个女子的本领的。能够铸出干将莫邪这般的剑来,术法武功想必都极有根底,灵性更是超凡脱俗,绝非自己可以比拟。以她的智慧,若是见得面来,还不知道会多生多少祸端。如今的自己已经是百尺竿头,事端虽也是不惧,但毕竟是已经身心俱疲,不愿再出什么差池了。
                    而如今呢,到这个份上,鄢后也只能暗自苦笑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撞到这个灾星,又有什么办法。以她的灵悟,就是自己不说她也看得出些端倪了。左右是不想出什么事它偏出什么事,命啊。大不了,只能把那底牌给掀了。
                    所以鄢后只得开口了:“我说过,很多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

                    一切悲哀的命运根本就不是因为这对剑的出世。所以你根本就不必怨怼这对剑。剑,只是剑而已。是好是歹,它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却是知道的。
                    当初,我是心甘情愿的,嫁给太子。我不是不知道,干将对我的情,但嫁人之时我早已与他分别了三年。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孩子忘记很多事情,或者不是忘记,而是不再记起。更何况这三年时间我并没有像普通富贵家的女孩儿一样闲着,拥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胡思乱想,去加深对一个童年玩伴的爱意。
                    这三年,我被母亲送到了外婆家。我母亲,姓巫。巫咸的巫。
                    所以你应该猜到,我娘的家里就是御封的楚巫世家。在外婆家的小辈中间本已经有了巫姓的女孩儿作为血缘与法力的继承人继承御用巫神女的职务,但那个女孩儿的确定早在母亲出嫁之前。外婆看定母亲的资质不堪造就,于是任她嫁给了外姓。但身为巫神女的她却没有料定我的出世。我很小的时候被抱到她的面前,她就抚摩着我的脸,无比落寞地说,“你怎么就姓鄢了呢?”
                    但外婆还是不忍我的资质被白白浪费,所以授意母亲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将我带回巫家,亲授我巫法。同时,也将她在朝代更迭官场风云中间始终稳立不倒的手段与野心全盘教给了我。她的意思很明白,身为世袭的巫神女,虽然已经是御用巫师当中品阶最高的人物,但终其一生,成就再高也仅限于此了。但以我的资质,虽说是阴差阳错不能成为巫家的继承者将巫家发扬光大,反而是塞翁失马,日后的成就或者可以更高。
                    在最后的半年,年已一百八十的外婆终于是心力不堪,她密炼的一炉药物又出了差池不能准时送到,这般拖了几天,还是撒手而去了。她临死前,我便一直守着她,外婆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绝望,只是干干净净的明澈,当中却有着一丝期望。我知道修为如外婆,本是应该连这丝期望也不该有的。但她的眼里,却是明明白白的写着这般的期望。我知道她的期望完全是为我而发的。我不忍辜负她,也不会辜负她的。不会的。
                    我是嚼着这样的誓言踏上花船的。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了我的事业。我首先必须得到太子的欢心,但却发现他根本不对任何一个女人感兴趣。幸而他对于权势也不感兴趣,于是我逐渐接管了他的几乎所有的权力,任他一个人在剑堆里面沉湎。然后我逐步为太子扫平了登基的道路。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中。
                    正在这时一个在我预料之外的人出现了。干将的翩然现身打乱了我所有的安排,甚至乱了我的心。他所做的事情,甚至威胁到了我的根本——我的太子妃的身份。我知道我必须尽早将他除了,但却始终无法下手。初见时是惘然,再见便是心痛。而后想不见他面,暗中下咒,干将他却到了莫家,然后一直呆在你的身边。莫家的基业根深蒂固,连府邸


                    16楼2005-09-2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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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深埋着数件神器,我的咒数无法逾越,只得作罢。
                      终于,我最为害怕的时候来了,干将将剑送到了王的跟前。所以你应该明白,王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将剑刺出去。根本不是什么剑的戾气惩罚背叛了相守誓言的男子,而是我,我在边上念着咒语控制了王的心神,让他将剑刺出——也让他抱憾终身。
                      但当干将,真的死了的时候,我却无法自已,我几乎要冲了过去将他抱紧,我知道他是多么的,爱恋着我。但,在最后一霎那我将手缩了回去——那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冷笑,不是因为我自持身份,不是的,只是因为,在那一瞬我忽然感觉到了透心的恐惧,我感觉干将是知道的,他知道是我在念咒害了他,他会回来报仇的。我的手只要碰到了他,他就会给我下一个最恶毒的咒语,留下一个最恐怖的印记。
                      ——从那天开始我就每天活在恐惧中间,无法平静。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能留下你,我于是用莫邪与干将的感应,下了连心噬。是的,连心噬,那个久已封印失传的楚国第一毒咒,外婆将她家族保管的禁物赠给了我。我于是每日让莫邪痛苦难堪,催动干将噬主。只有以剑为媒间接的诅咒才能不让你察觉。
                      呵,我是不是很恶毒?害人不够,连你铸的无辜无知的剑还要害。但终究是没能够害到你,连心发狂的剑辗转伤害了无数人,终于辗转来到了他受难的雌剑身边,却没有能够害到你。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害怕你知道干将之死的真相,来找我为夫报仇。其实,其实我是忌妒你啊。干将见我在先,他自己也以为是为了爱我才娶你,但我却是知道的,在后来他已经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你,见我,不过像是了却他一个责任而已。至于楚王,他也是娶我在先,朝夕相处,却对我不屑一顾,见你,才一面而已,怎么着,那是根深蒂固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花了多少努力都不能得到的东西,你总是轻而易举地就抢在了手里?你知道吗,当楚王刺出那一剑,却喃喃地说想等你来亲手报仇的时候,我是多么恨他,就想立即一剑杀了他!我又是多么,多么羡慕你呢……多么恨你呢……

                      鄢后说着说着,便几乎是歇斯底里语无伦次了。她本来就是那种爱恨强烈的女子,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她都会努力去争的。但争到后来,天下都争在她手里了,却是将自己的幸福输了出去。
                      但莫邪呢,鄢后自以为是输给了莫邪,但莫邪又何尝幸福呢?
                      缘,命,或者是孽。莫邪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自己和鄢后之间那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但这一生,便是如此过来了。按说,她也应该恨鄢后,但她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子,心中没有一丝恨意。是同病相怜呢,还是惺惺相惜?莫邪不知道。但她知道凭着鄢后在皇宫的势力,她也是完全可以招集人手将自己围捕的,但她却宁愿坐在这里袒露自己的心事。鄢后对自己的情感,也不是一个恨字那么简单吧。
                      或者现在,已经是事了拂衣去的时候了。莫邪深深地,深深地注视了恸哭着的鄢后一眼。捡起了那一对历经世故却依然锋锐的剑,莫邪踏风而去。



                      尾声

                      花开无言,流水不止,数十年岁月就在如同这世间恩怨哀欢一样纷纷扬扬的花落中蓦然而逝。正如许多年之前,那个白发岑寂的女子在这花树下怅然吟咏的一样:千年一弹指,世事拂袖间。
                      数十年前,执铸剑一业牛耳的莫家早已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便是这折剑轩了。传说,折剑轩和莫家有着丝丝屡屡的瓜葛,折剑轩的所在正是当年莫家的旧址,折剑轩的第一代掌门也正是莫家最后的一个女儿。没有谁知道这究竟是否是真的,也没有谁关心这些旧事的真相了。
                      说来折剑轩与莫家同样是不理江湖世事的。唯一的不同,只不过在于折剑轩不是一姓的折剑轩,里面,也只收女弟子。
                      折剑轩唯一代代相传的,是这个名字的来历。据说折剑轩的第一代掌门早年铸剑无数,后来却遇到了一件极为伤情之事,于是跑遍江湖,折尽了所有早年铸造散处各地的宝剑,然后亲手将莫家的字号抹去,换上了自己亲书的折剑轩三字。而她所铸的剑,唯一没有毁去的却是最为著名的干将莫邪,它们被深埋在了折剑轩之下,永世深藏。
                      


                      17楼2005-09-26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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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这个传说是真实的,但它也已经被逐渐埋没在了折剑轩的方寸之间。人们所熟知的干将莫邪却是坊间流传的另外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面,有悲壮赴死的少年,有慷慨悲歌的侠客,有残酷凶狠的暴君,有复仇,有行侠,有所有让人们热血沸腾又潸然泪下的情节。人们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更何况又有好事的文人将它写成文章,印成书册。人们总是说,连书上都这么写,不会是假的了。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刘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往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雠。王即购之千金。
                        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踬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

                        却不曾有人注意到,不知多少年以后,一个青衣的女子跑到了书坊。她偶尔翻得了这等传奇,看了几眼便已是梨花带雨不能自持。待得店主见得蹊跷前来问询,她却一语不发,丢下一大锭银子便抱得店中所存的这传奇的全部印本,扭头不顾而去。
                        那女子匆匆行来,所到之地,竟是城外折剑轩。女子径自向里直穿而过,轩中执事女子见得她到,都纷纷放下手中事务恭敬执礼。女子却是看也不看,一直走到后山墓地,方才慢下脚步。后山的墓地上,早已是坟墓累累,葬的俱是折剑轩历代的掌门。
                        哗啦一声,女子将怀中的书籍全都撒在了地上,刚要说什么,却已经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哭得半晌,女子才捡起地上传奇中的一本,翻得那个故事,凄凄漫漫向着那最高的坟头读来,却是一面读,一面撕,泪水淋淋漓漓就又洒在了已被扯得破烂的书页上,将那墨迹洇开。
                        读到终了,便听得这女子喃喃说道:“莫师祖啊,让我替您烧个干净吧!”便见得女子掏出了火折,点燃了火焰,火焰抖动着抖出一番明媚出来。女子嘿嘿一笑,一甩手,便将这火折丢到了地上的书堆上面,顿时那火焰开始兴奋地跳跃着燃出一个凄然的边缘,慢慢扩大着自己的领土,丝毫不在乎自己烧上的是怎样鲜妍的墨迹。终于这些书统统都烧了起来,女子却开始笑了,丝毫不顾忌着自己的脸上还没有干透的泪痕,满是欢愉慢是悲凉地笑了,火光映在她年轻的容颜上,灿烂绚丽。
                        灿烂绚丽。


                        18楼2005-09-26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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