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正如你所见，亮的情况就是这样。”
塔矢老师放下手中的茶杯，话语间有着形容不出的沧桑和疲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早在离开日本之前，亮就已经开始出现健忘的征兆了。”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只是那孩子硬撑着，被绪方他们发现晕倒了才说出了实情。”
“所以…所以他去中国其实是——”
我就是个笨蛋！
老师点点头：“因为大部分医院都对仍在恶化的病情束手无策，所以才会去中国试试中医。现在虽然缓解了病症，但是别说恢复原样，能保持住不继续遗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会……”
还要继续忘记自己重视的、珍惜的人事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真的没有办法让他回想起来吗？”
“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明子…亮已经睡下了吗？”
明子夫人站在门边，神色担忧地摇了摇头：“他把自己关在了棋室里。”
“就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塔矢老师抿了一口茶：“进藤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和明子夫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我，除了挺直腰杆我没有别的方法让自己看起来振作了一些。
“是，您请说。”
“不再是棋士的塔矢亮，对你来说是什么？”
……
在这之后我们又聊了些什么，大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再过一个月，若是塔矢的记忆没有任何恢复，棋院就会宣布他退出棋坛…
我无法允许…不，我简直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怎么可以在把我拖入棋坛的深沼中后如此轻易地抽身而出！
可我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立场去留住他…在他忘记了这些牵绊之后。
…既然如此，我们就重新认识一遍好了。
我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塔矢你给我好好看着——
让你一点一点回想起来又或是再次爱上围棋，我一定能做到的。
拜托了…拜托你，不要也丢下我一个人好吗……

—4—
“棋会所？”
虽然不满塔矢在回我话的时候甚至不愿意放下手里的书，但我还是友善地笑着。
“对啊，总是待在家里一定很无聊吧。而且那是你父亲开办的棋会所，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吗？”
“嗯…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想去看看。”
太好了他动摇了。
“但是，”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却还是那副我看不习惯的礼貌模样，“我更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要我和你一起去。”
“那是因为…”我被他这么看着有点儿难过起来，“我们曾今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朋友…”他微微眯起了眼睑，似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猜疑，“可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那欲言又止的话语，“再认识一次就可以啦。”
所以当我们到达棋会所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握住了塔矢的手掌。
触碰着那让人怀念的手茧，努力地微笑着：“我叫进藤光，今年24岁。”
塔矢在愣神，他想起什么了吗…
“啊、抱歉我走神了。”他慢一拍地回握住我，“我是塔矢亮，今年也是24岁，请多指教。”
什么都没有……
“既然来了，要不要试着和我下棋？”
相熟的客人过来打招呼让塔矢有些不自在，勉强应付下来我便顺势给了他个理由开脱。
“好吧，虽然我不太会…”
我们坐到安静的角落里，要教塔矢猜子真是一番奇特的体验。
然后看着他像初学者一般执子放棋，简直…就和初遇那时的自己并无二致。
塔矢察觉到了我的笑意：“呃，让你见笑了。”
“不，我并不是在取笑你。”我随着他的落子布下简单的棋式，“这种程度你应该还能应对吧？”
他似乎感到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有些规则都忘了，不过这几天在家有接触到一些基础，还算能勉强走棋。”
“喜欢这种感觉吗？”
“…诶？”
塔矢被我问得猝不及防，我接着势头昂然地拍下一子。
“就像这样，试试看？”
“我……”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一般地学着我的方式捏起了棋子，“我想这应该…不难。”
没错，就是这样。他在进入状态——
“可是果然还是比不上你们这些职业棋士呢。”
“……”
“怎么了，进藤？”
好可怕……
“没什么，我们继续吧。”
好可怕的陌生感。
结果，我们并没有走到终盘。
他投子，我认输了。
“明天。”
“嗯？”
“明天我被邀请去儿童围棋大赛做嘉宾，你要来吗？”
“我去会给你添麻烦吧。”
摇摇头，我还没有放弃：“我希望你能来。”
“好吧，谢谢你的邀请。”
是我该谢谢你，还能给我一些希望。

—5—
真让人怀念。
在多年以前，我也是差不多那么大的孩子时，跟佐为一起游走赛场的场景，仿佛还只是昨天。
受到观棋不语的影响，塔矢在对局一旁观战时，非常地安静。
“进藤老师，你先到休息室准备一下待会的解说吧。”
被工作人员提醒的时候我不得不叫上他：“塔矢，我们该走了。”
“塔矢？”
…他没有听见。
原来他不只是安静而已，他此刻很专注地投入到了棋赛里。
我没有办法打断这样的好兆头。
就在这时，大概是隔壁桌有人投子后愤然离席，无意间碰撞了这盘棋的桌子。
盘面顿时和现场一起变得慌乱。
等到安抚好大家，这桌的赛况却陷入了僵局。
“如果可以，让我试试把它复盘吧。”
塔矢——
“啊，当然，非常感谢塔矢老师的帮助。”
——他做到了。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谢天谢地，虽然记忆受到了创伤，但他没有被剥夺去那宝贵的天赋。
直到活动结束，那在我心中翻涌的喜悦都没有减退半分。
“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那当然！”我抑制不住地笑出声，等被塔矢盯着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急急忙忙补充道，“呃…就是，还能有那么多的人喜欢着围棋，不应该令人感到高兴吗？”
“嗯…”他稍稍思考了一会儿，“确实呢。”
“对吧，”我有些失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而且我能看出来，塔矢也很喜欢下棋。”
他却突然收敛了笑意，垂下了视线：“进藤，其实我和你一样，是一个职业棋士对吗？”
噗通——这种问题对心脏真的不是很好。
“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流露出难过的眸光将我套牢：“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有些…残缺。可我没有变傻，在那么多人都叫我老师之后，我想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噗通——那就快想起来啊…
“很抱歉…”
噗通——我要的不是道歉……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他抬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你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怎么了？”
“不，没什么…”
被他注视着的地方，被他触摸着的地方，被他遗忘了的地方——为什么会那么痛。
我不得不按着街櫈扶手坐下来，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塔矢，你要不要来棋院参观一下，也许能让你恢复记忆也说不定。”
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想着这些…真可笑。
“你从一开始，就是执意于让我恢复记忆吧。为什么那么辛苦也不放弃？”
你问我为什么！——抬头之后与他四目相对，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只是在我眼前微笑着，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对我说：“虽然你一直驻目着的那个人并不是现在的我，但是我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你吸引了。”
“进藤，我们真的只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吗？”
噗通——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还有意义。
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尽是沉稳得不可思议的心跳声。
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棋院我会去的，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
没有办法开口告诉他。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又一次被丢下。
“求求你…至少，不要忘记我。”

—7—
没有办法再和塔矢见面了。
在我说过那么多让他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一定被他讨厌了吧。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甚至害怕出现的会是他的名字。
是明子夫人…
“光君，无论如何请你和我见一面。”
“伯母……”
“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外。”
我放下一杯茶：“抱歉，让你在外面久等了。”
“哪里，是我来得太唐突了。”
“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想起曾今的承诺，如今只剩下了令我难堪的内疚。
明子夫人让我在她的身旁坐下：“除了和你说说话，我还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那是一本有些旧的棋谱，纸页微微泛着黄色。
“这是小亮自己制作的本子，说是用来记录下些特别的棋局。”
塔矢从小开始，就是这样工工整整、认认真真地书写下自己的围棋历程的吗？
“在医院那段时间，我见他到哪儿都带着这本棋谱，偶尔还会在上面写些什么。”
他写的，是我所熟悉的旁批风格。细细密密却有序地排列在黑白相间的棋谱里。
啊…这是我们若狮子战的那局。
“你往后看看。”
“是我的…名字。”
“是的。”明子夫人叹口气，“也不知道从哪一页开始，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要去写你的名字了。”
无序地盘踞在棋谱上面的，我的名字……
“这孩子最近担心错过你去棋院的日子，也有好好把时间和地址记清楚。”
“[要是那天我忘记了回家的路，就让进藤送我回来好了。]他这样说过…”
“光君…”明子夫人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再开口时语句已不成调，“他在努力地不失去围棋，努力地去记住你。所以…”
“所以，你一定会待在小亮身边…一定会和他一起努力前进的，对不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明子夫人的眼泪。
我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收拾狼狈不堪的心情。
我开始明白明子夫人说过的：[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因为不论塔矢会不会下围棋，只要他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就足够了。
而现在，我也希望不论塔矢能不能够恢复记忆，自己都能成为他的支柱。
我如此说服着自己。
“那么…你要不要来我们家吃个晚饭？”
“——好。”
我不知道在前方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只希冀着面对塔矢的时候，我的勇气还没消耗殆尽。
通往塔矢家棋室的长廊里，响着清脆熟悉的声音。
啪嗒——是落子的声音…
我通过半敞的门看着塔矢独自摆谱的身影，脚步忽然不愿挪动了。
那些低沉的、不甘挣扎着的喃喃细语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
“这里为什么要这么下…”
“…可恶。明明都是自己下的棋。”
“我却理解不了……”
“我明明是个棋士啊——”
随着砸下的拳头，有棋子飞溅开来。
他这般沮丧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和记忆中败于佐为的那次重叠在一起。
他松开紧抓着棋子的双手，抬起来深深地凝望着它们。
就如同那是一个梦魇。
“快让我想起来…”
“这是我用来下子的双手吧！”
“快记起来……”
噗通——就算把我忘了也没有关系。
“我想和你下棋。”
噗通——无法继续下棋也没关系。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进藤……”
噗通——
停下来……
颤抖的心跳和身体，拜托了…快停下来。
手中的棋谱很沉很沉，沉得让我无法动弹。
现在我究竟身在何处…
——[他在努力地不失去围棋，努力地去记住你。]
一直以来我所逃避的，我所执着的，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不再是棋士的塔矢亮，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已无法…从答案中逃离。

—8—
塔矢最终还是退出了棋坛。
但他并非不能下棋。偶尔，我们也会下快棋以输赢来定谁去做家务。
如果说塔矢的人生仍旧有无法弥补的遗憾，我希望能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将它填满。
因为遇见他，再次与他相识，能够走到一起共同生活，我的世界才会变得鲜活。
只因为遇见了他，我的人生才会变得熠熠生辉。
那和围棋无关，和失去的记忆无关。
他忘掉的就让我来记牢。
他无法承受的就让我来背负。
我们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路要走，不努力可不行。
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我遗忘，我也会一次又一次让他记住——
“塔矢，我喜欢你啊。”
不再是棋士的塔矢亮，是我的第二次初恋。
—终—

这种淡淡压抑的感觉是肿么回事……楼主辛苦了，写得很棒！

虽然喜欢二次初恋这个感觉，但是觉得不会下棋（厉害的棋）的塔矢亮好让人伤感……
另外，为啥每次看到噗通——，我都会自动解译为噗嗤——的笑？？？？瞬间把伤感变成了喜感。

补上现在想到啥说啥的后记——喂！
没错，这个视频就是万恶之源【误】，四月谎这番我并没有追完，但是看过不少MAD
原番讲述的是个怎样的故事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自己去补补，在这里并不是我要想叙述的重点，就不剧透惹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直接脑补成如今的这篇文，但是看过选曲的歌词之后我就没法儿淡定了…
很多很多的画面，很多很多的声音，在脑子里碰撞交融，从花火坠落成冰雪
然后一锤敲定，嗯，就那么写出来吧
到如今回过头去看，其实文中也还是有许多让自己不满意的地方
我却还是想不要脸地说，这大概是我写得最好最走【我自己的】心的一篇了【希望最后能是两篇【咦】】
直到现在这当下，其实忙的焦头烂额的是我自己才对
说得再明确一点儿，就是二次三次都有一大堆破事儿让我烦的【躺尸】
写这文的时候毫无疑问是奔着乐观的主题去的，然而作为创作者的我来说却很可怜地觉得非常难过…
为什么呢？——我靠我是真的一时半会说不出来啊…
不知道大家是否能从那明显的刻画描述中回想起原著的那些片段？
光学棋时稚嫩的手法，专注地看棋复盘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让记忆缺失了的亮去重现自己一步步走过的痕迹
光的这种心情，大家能不能体会到啊？
而我，也算是从一个傻白甜新手，进步到了如今有自己独树一帜风格的写手菊苣X【屁咧
亮被我设定成无法做棋士我会不会被砍啦？
大家其实是不是…也和文里的亮一样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却根本想不起来是啥呢？
哎呦喂，写着写着，到写完了我也还在这样那样的思考中轻微焦虑着
如今你是我的支柱，我也终于成为了你的支柱——歌词用得很爽嘛X
原本我是那么看待自己所在的本心圈子里，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关系的
如今也不得不变得有些灰心丧气的了【烟】
所以到头来，一直一直支撑着自己的，大概更多的是那两个人
就是亮和光，仅此而已
等等，所以我说这些话是要给谁看哦……
感觉自己罗里吧嗦地说这一通搞不好只会让你们也厌烦了起来…
ok，关于写文的源头和心情，交代到这也差不多了
大家也都是有自己生活的人，本心爱好是一回事儿，生活工作又是另一回事啦
都能好好加油努力就够了哇
接着切入主题，我又照例来聊聊自己的文了【躺好】
说到这个很感谢在背后对文表示支持的友人们
压巴黎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光光最帅气了！
而这却是用亮的残酷遭遇换来的——这点我躺好任心疼的亮妈们砍
话说这篇文的心得我自己都少得可怜……【多的地方用来难过去了X】
不像是以往折射现实的文，我能嘴遁上天【泥垢】
这篇完完全全就是属于亮光的初恋文，大概也算是自己【对亮光】初恋的一次缅怀而作
这难道就是卖情怀的意境(⊙_⊙)?【X】
说真的有一句话我好像是迟到了好久现在才说出来……
我特么真的真的是因为知道了亮光，爱上了亮光……整个人生都不一样了
细思恐极……
发掘自己所能创作到什么地步的才能，认识了很多很多志同道合的亲友
打开了腐世界大门——这个不说也没关系啊喂！
换句话说，我的人生，也是因为认识了爱着亮光的你们
轨迹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里面有很长很长的励志X故事我就不多说惹
——我特么好像跑题了。
文的叙述，文的设定，文的走向，文的意义——真的只是一杯白开水而已
普通的，却不可缺失的，这样定义下的文章
哎呀，药性是给有病的人撒→ →
别嫌弃呀，白开水也能在光照下呈现五彩斑斓的颜色的好不？
却也足够容易透明直到蒸发消失的【无存在感】
呀！突然就想起来在空间看到友人的动态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诶嘿嘿那我就不再多说些啥交给你们自己去体会啦╮(╯3╰)╭
最后，爆肝写文真的不要学
伤身伤心啊QAQ
继续在文里难过一会儿，然后生活继续前行
—不算后记的后记—结束—

@随波逐流的蓝 在这2333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