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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堂·授权转载】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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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是熊熊火光,浓烟蔽日,令人无计可施;桃城领着接应兵马赶到弱水河畔,却为火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人喊马嘶,情状凄然,偶尔有残兵败将泅水得脱,也多半被烧得不成人形。不由得骂道:“好毒的计!芦苇荡里必定预先灌满鱼油,否则哪能烧成这般?这般致人死地的狠辣招数,也难为他想得出来!”一面骂,一面便要强渡。左右死命拦下了,命善水军士驾小舟救应,又安排灭火,倒腾了许久才到得对岸,早是尸横遍野,观者怵目的景象,恨得他咬碎犬齿;又遍寻不见菊丸,传闻被俘,却不知生死,怎不让人心焦?要强攻时,忌惮不二本领计谋,怕着了道儿;若仍是奉谕固守,却怎咽得下这口气?他原地打着转儿,习惯性地问身旁:“你看呢?”许久无人应答,他才恍然记起——是了,龙马,他在青春呢。 

心下有一刹那的惶惶,却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在那大内宫殿里过他那神仙似的日子,不强过这和自己一起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生活?他是龙凤之躯,不该来这地方受这苦楚。 

桃城决定不再想这该死的问题。正巧探子来报,带来的不算是什么好消息:菊丸将军被立海后军所俘,不日祭旗。后军是不二所领,桃城难得地皱起了眉。眼下不是盘算自己啥子感情的时候,他得去把菊丸救出来才行;可到底该怎样做?若单刀直入地杀进去,就是给人做靶子,对方定是打好了十成埋伏等着;而一般的计策估计也不能奏效。只得教前哨一遍遍地去哨探,伺机以动,而身边没有龙马斜睨着他,不屑地道一句“你还早得很呢!”却也让他心里不塌实得紧。 

——我这不是找罪受么?! 

桃城抓抓脑袋,自嘲地咧了咧嘴。 

其实那小不点不在,多好!不用凡事都照顾着他,忍受他那没完没了的少爷脾气,省得还要在他牢骚时陪笑脸,也少个人在耳边聒噪……多好!……喔,倒是忘了——他现在也不是小不点了,长得瘦瘦高高的,说不出的好看。桃城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混帐!他在心里骂道。 

“将军,敌军似乎有些动静。” 

“哦?”他赶紧跳起身来,这反应倒使那哨马吃了一惊,说话也有些不流畅了:“那个……有些人马似乎从北原撤出了……将军要不要亲去探察一番?” 

桃城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


239楼2008-08-16 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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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马胡乱打杀一阵,渐渐走的远了。再抬眼看时,不见了桃城,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了;四周全是战场,人个个都杀红了眼,变成了只懂得屠戮的野兽。他看看天色,疑惑着为何援军仍没有到,却见一个骑马的士兵在他面前勒了缰,指着他大叫道:“就是他了!”然后倏地一群人将他围住,听见一个冷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喂,——金色眼睛的小鬼。”众人纷纷向两边退去,数名将领簇拥着一名眉目若钢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直觉猜道眼前众人环卫着的那一个便该是立海的皇帝真田弦一郎了,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句运气不佳。虽然眼下自己狼狈的紧,他仍是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失了身份威信。于是挺直了腰板,用他那素来傲物的金眸子直视着对手,那眼神教人不寒而栗。 

    “你便是青国的皇帝越前龙马么?”真田迎着他的眼神问道。 

    “你就是入寇中原的贼子真田弦一郎罢。”龙马微微挑起眉毛应道。 

    果然真田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强摁着怒气道:“朕在问你话。” 

    龙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道:“方外之国,不毛之地,妄称天子,不足为过;中原怜你土瘠人稀,不令你年年纳贡,不与你岁岁加兵,皇恩浩荡,尚不自知?!反沐猴而冠,恬不知耻,胆敢进犯中原,抢我土地,戮我人民,枉你空有人壳,壳内与豺狼何异?!尚不知九州百姓,愿寝汝皮;四海犬彘,生食尔肉!快快领兵速回,尚可苟延残喘;否则天兵到时,休怪片甲不留!”一席话骂得立海军中人人变色,几名将领早耐不住性子纵马冲来,便要擒他。 

     

    不二在阵中听闻是龙马亲征,尚自不信;待赶到跟前,见他只身一人,面对真田谈吐滔滔,并无半分惧色,不免大惊。几名将领此时早冲到龙马跟前,作势欲抓,被他一一灵巧躲过。一将大怒,举掌劈来,但见白光一闪,手掌竟被生生切去半个。原来龙马暗藏袖剑,只待他靠近。忽听得左角人喊马嘶,一人单枪匹马,杀入重围,——竟是桃城。龙马微微一笑,低声喃喃埋怨:“这顽固的笨蛋!”瞅准了桃城那老远就向他伸出的手,在他贴近时猛地拽住了,身子借力往后一甩,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后,双手擐紧了他,将脸贴在他那被汗水血水浸透的背上。 

    龙马有些满足地笑了起来。 

    是生是死,管他的! 

    逃不逃得出去,管他的! 

    只是现在,足够了。


    244楼2008-08-16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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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4 00: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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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默默注视着他们,穿过一丛丛惊愕的茫然的人群,走到桃城面前,将一柄剑掷到他眼前。 

      “这是我答应你的;若是战场再见,便和你单打独斗,不施诡谋。若你胜了,便放你走。” 

      桃城仍只是望着龙马,终于抬手缓缓地将他那未瞑的双眼郑重地阖上了。他惨然道:“我不走。他在这里,教我往哪里走?”这样说着,却仍伸手接过了剑,掂了掂,抬起头对不二道了一句“多谢”,站起身来。 

      不二暗叹一声,抽出“夏殇”,斜斜而立。桃城更不多待,劈面杀来,剑中杀气腾腾,更多的却是悲哀无奈。转眼剑到眼前,却猛一个收手,一招“长歌当哭”,剑势绵绵不尽,却是凄凉的招数。不二知他只求速死,心中悲伤不止,脚踏凌波,身如缳燕,倏忽已避开剑势,转到他身后,低声道一句:“送你一程,快去陪他罢。”微微阖起双眼,将夏殇反手一送。 

      桃城抚上心口,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夏殇的剑尖,滴落在龙马的脸上。他安心地笑了起来,脚下晃了一晃,倒在龙马身旁。 

       

      悲伤沁入心扉,仿佛被杀死的是自己,那倒在地上的尸首也是自己似的,痛从心口处穿来,电光火石之间已将他贯穿。不二觉得四周先是静得可怕,再是猛地嘈吵起来,有人呼喝奔走,有人唤着他的名号。可他什么也不想再听,什么也不愿再想,只看着眼前这一对尸首,僵立着身子。他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样极重要的事情,却怎样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这让他难过的紧,心中空荡荡的没个着落,竟似乎有些怕得发抖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拉住了他,不断地摇晃着他叫着什么,字句浑浑噩噩,听不甚分明。不二有些发怒地喝道:“究竟什么事情?!”耳朵里这才传来那军士慌张的声音:“殿下,……前后左右,不知何处兵马……我们……我们似乎被包围了!……” 

      “……包围?……”他拧起眉头,奇怪地反刍着词句。突然他有些清醒了。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绛袍赤马,眉眼是他最怕思念的模样。 

      梦罢? 

      不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龙马与桃城的尸首横亘在他们之间,满是鲜血的夏殇斜矗其上,仿佛墓标。 

      手冢深深的眼眸里也映着他的影子,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觳纹。 

       “我来见你了。” 

       

      第十回 负尔千行 完


      246楼2008-08-16 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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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这下轮到不二笑起来,他笑得厉害,几乎要将身子弯成一团。这下好了!不二周助成了千古罪人!你们满意了?!天下满意了?!!……你们究竟算是我的谁,竟如此随意买卖我的人生?!这样算起来,似乎从九岁那一年起,属于自己的人生便不存在了似的……凭什么?! 

        “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没有人应他。他恍然记起了自己其实是孤单一人,周围没有可以信赖托付的伙伴——或许曾有过,但也都或多或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不在人世了。那么这样的结局,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所有人都望着他,那些眼神里有逼迫,有嘲讽,有同情,甚至有诅咒谩骂的,刀子似的一把把砍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当场碎成万段。他想一如从前那般装做云胆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却终是累得很,累得很,嘴角竟再无法上扬到平日里的弧度了。 

        他迎上手冢笔直而来的视线,慢慢地木然地走出人群,走到他面前,自嘲地道:“为区区不二,大费周章,王爷费心了。”手冢尚未回答,他却猛地抬头,直视手冢双眼道:“可王爷也素知不二性子。今天是王爷逼得不二如此,也权做困兽斗,王爷就当看笑话好了!”说罢将手一招,身后亲兵早押了一个人出来,面容憔悴不堪,双眼涸如死水,却不是菜菜子是谁?手冢没有料到菜菜子竟会身在此处,大惊变色,向不二喝道:“快放了她!”不二淡淡道:“不二自知身如蝼蚁不足为贵,但也不愿成为他人买卖!因而斗胆请王爷以命易命,公平得很。” 

        手冢默然不语片刻,道:“以命易命,倒是公平。却不知殿下要换谁的命?你自己的,还是你弟弟的?”将手一指,背后刀斧手推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竟是裕太。原来他孤军深入,后无救援,被手冢领军拦腰截断,先捉了起来。 

        不二一张脸惨白得不见了血色。他自嘲地摇摇头,许久,这才笑道:“王爷神机,不二愧不能及。请放了裕太罢,他并没有得罪过王爷,一切本就是我的错。”说罢向后做了个手势,左右便给菜菜子去了缚,放她向手冢这边过来;手冢见状也命人将裕太松了绑。裕太低了头,不敢看自己哥哥的脸,从他身边疾步穿过。 

        不二看着裕太已回到立海一方,心下稍安,倏地拔出夏殇,将身一旋已到了菜菜子身边,就要将剑架上她脖颈;手冢见不二拔剑,心知不妙,当下不及多想,也迅疾拔出腰间配剑,堪堪格住不二,同时伸手将菜菜子一把揽到身后。不二将剑一滑,身子一溜,一招“拨云觅月”,左手去抓菜菜子肩膀;手冢不得已回身护住菜菜子,将剑当胸一横,与不二手中夏殇正面相撞,却听铮的一声,不二猛地一怔,当即顿在原地。 

        他这才看清了手冢所持的配剑,那亦是先前自己的配剑——“燕归”。 

        他当真要笑出来了。彼此的剑指着彼此的主人,好象在用曾经的自己杀死现在的自己似的。他垂了手,夏殇的剑尖也随之拖曳在地上,这柄摧金断玉的利器伤不了眼前的人。手冢见状也放下了剑,唤了一声“不二。”抬起另一只手,却是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巴掌,力道之大竟将他打得跌跪在了地上,当即碎了几颗牙齿,苍白唇间沁出了猩红血丝。 

        “哥!!!”裕太大叫起来,挣红了脸要冲过去,被左右死死摁在了原地。 

        菜菜子抓着手冢的袍襟想要站直身子,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弟弟浑身在微微发颤,像是恨极,怒极,却又强自压抑一般,几乎要站立不住了。他仿佛恨的是他自己,怒的也是他自己,那一巴掌打的也是他自己。菜菜子并不知晓眼下究竟是怎样事态,只是慌得想扶住他,却不料被猛地挣开了;手冢疾步走到不二身边,将满口鲜血的他从地上拖拽了起来。 

        他那素来引人注目的褐色长发上沾满泥土和血污,素来白皙的皮肤上罩了死灰似的颜色。手冢颤声问他:“你如今还有什么要说”时,他只是偏过脸去,漠然一笑。 

        “我是罪有应得。”


        248楼2008-08-16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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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摔开手冢臂膊,径自走入青军之中,束手就缚,倒把那些军士们骇了好一跳,犹豫着半晌不敢去绑他。他见状倒是笑了,徐徐道: 

          “我累了,请到此为止罢。” 

          不二知道手冢其实是心软的人,不到他面上万分之一的决绝;若是去求他,去说几句软话,服一个输,落几滴泪,或许尚有转机亦不可知。但自己做不到这些,尤其是在他面前;在他面前只想要挺直了身子站着,做凛凛然的模样,不让他看轻了去,不要他可怜同情,不想他以为曾错爱了一个朝三暮四的反复小人。粗绳和铁链绑紧了不二,眼前惶惶然飞过了许多张面孔,是那些或多或少因他而死的人们。他们吵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朦朦胧胧,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不二艰难地从眼前残存的模糊景象中寻找着裕太的身影,好容易看见了,那素来心比天高的弟弟竟仿佛哭得泪人似的,小兽一般左冲右撞胡乱吼着什么。这情景令他心下一片怆然,阖上眼去,最终整个人失去气力,猛地向前栽倒了。 

          仿佛有一声纠结百肠的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仿佛栽进了一个温暖宽阔却不堪久留的怀抱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二便再不晓得了;当他醒来时,已被押在囚车里,颠簸在往青春去的路上。四周景色依然,山川树木并不因无数生命的逝去而显出多少颓败,反而因为夏的猖狂炙热而愈发茂盛起来。他隐约从押送军士的闲谈中得知了一点消息,佐佐部太尉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软禁,继而传闻‘畏罪自杀’;乾贞治眼下总领三公,青国实权其实已暗归手冢;而先前山吹一役,大破立海,俘其元首,立海军不攻自破,再加以粮草不济,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全线撤回,手冢另立新王为山吹统领。不二如何聪明之人,当下揣测出了前因后果,哪里还能不明白手冢层层设计层层心意,却只能长叹一声,暗道单为你我二人一场情殇,却换得江山社稷几易其主,牵扯无辜百姓涂血野草,怎一个“何苦”二字了得! 

          一名押送军官听见叹息,连忙探头看进来,关心问道:“殿下,哪里不舒服么?” 

          不二略略一怔。他身为囚徒,又身在青国,本不奢求还有人对他关心爱护,因而回道:“承蒙管顾了,不二万罪之身,不敢劳人叨问。”那军士腼腆笑道:“殿下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时,只管传唤便是。小的粗识几个字,斗胆拜读殿下诗词论著,着实佩服的紧,知道殿下乃是这天底下第一等的英雄人物!尔虞我诈吞疆并土,都是这年头里不得已的事,反正兴亡百姓都得受苦,殿下倒不必自责。” 

          不二没料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上郁色先去了几分。那军士见了欢喜,道:“小的唤做程武,平日里爱唱个曲儿。眼下路途无聊,便唱上一首,与殿下解解乏闷。”说罢扯起嗓子,先练了个调儿,咿呀呀地有模有样地唱起来,听那牌调,却是一首《洞仙歌》: 

           

          狂又何妨?一语惊天醒。 

          身借好风登穹顶。 

          笑世人、不识神仙体态, 

          空空拜、攒帽竞冠缨。 

           

          送我上青云。 

          焕采神飞,敢教姮娥执明镜, 

          照此倾城影。 

          裸足趿履,猿啼一声歌一句。 

          直唱落、这圆缺阴晴, 

          问谁人、懂我千结寸心。


          249楼2008-08-16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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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词听来有几分熟悉,不二想了半晌,这才记起是自己十六岁时,因功受赏,加九锡、许带剑临朝时所作的词。想起那时年少轻狂少年得志的赳赳然模样,便几乎要笑出声了;尤其那最后一句,傲到极处,悲欢离合竟都不放在眼中似的。果然待到今日识尽个中滋味,这样句子,却是再讴不出来了。 

            程武却并不懂他心思,唱毕了,笑道:“殿下做的这一首,小的最是喜欢,翻覆不知是唱了多少遍了。骨中潇洒淋漓,当时还不信世间有这样人物。如今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见了殿下,才知有道是诗如其人,原来不假!” 

            不二淡淡笑道:“这本是我十六岁时随手写的东西,不知怎么竟传入了民间。当时太过张狂,才致今日的下场;词不足以鉴世人,还是莫唱了好。依我现在的心境,再与你重作一首罢。”要来纸笔,凝神片刻,一挥而就,仍作的是《洞仙歌》: 

             

            夏者何殇?雪刃起红梅。 

            此身在处雨霏霏。 

            人道是、仗剑游学潇洒, 

            应嘲我、难买他时醉。 

             

            燕辞客未归。 

            乱世歌吹,无声处起一声雷。 

            是梦里难分,醒时难会。 

            翻覆离合尽欢悲! 

            恨囚车、辕轮偏无角, 

            笑短衣、不堪带减腰围。 

             

            [注:短衣,囚徒所着的犯衣] 

             

            写毕投笔于地,悲不能抑,不得已仰首止泪,强笑道:“这词却不配《洞仙歌》之名了;若是神仙眷侣,又怎会踯躅挣扎于这常世之情?”伸手便要撕去。亏得程武跳起来拦下了,一把抢在怀里,行行看过,眼泪便淌水似的落个不住;当下一手打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唱出声来。端的是唱得途中听者怆然,彳亍不前;路边闻者酸楚,背身而叹。不二自己也更不忍闻,对程武道:“作此悲怆之词,徒增悲伤,更有何用?还是烧了罢。”程武从其言,却暗暗于袖底记之。


            250楼2008-08-16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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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行至青春。不二见着的第一位故人,不是别个,竟是大石。他陪同专管典狱刑辟的廷尉前来,一同负责押解。见到不二,脸色若常,倒并不显得十分激动,却也不见多少颓丧之情。不二怕他问起英二,因此并不愿多与他交谈,只把眼神看往别处;可没料到他竟也丝毫不提起,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末了,不二于心有愧,终究再不能忍,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一句:“……英二的事,……对不住的很。” 

              大石仿佛浑身猛地打了个筛子;却一刹那间又恢复平静了,脸上浮现寻常的笑容。 

              “……哪里。他又在山吹胡乱惹麻烦了罢?我知道的。再待些日子,待手头事务了结了,我便去接他。” 

              不二知他是在自欺欺人,可却也没法点破什么;即便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多也不过劝君更进一杯酒罢了。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语带深意地道:“那你快去接他罢,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就是英二,怕也寂寞。” 

              大石怔了一怔,笑起来。像是说给不二听,又像是自语般地道:“是,我自是会去接他的,等一切定规了,便……”他絮絮地说着,脸上浮现出安定自然的幸福神情,一面说,一面走开了去。 

              他那蹒跚却又安详的背影给不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至于在天牢内闲散无聊的时候,都能时时记起这一个不过比自己虚长数岁的俊才,是如何深一脚浅一脚,活在由自己谎言筑成的沙丘上的模样;然后便会记起英二,记起幸村,记起许多许多人,至于眼前便全是这些幻影,几乎要将他迫至疯狂。可他不敢阖眼。因为一阖眼,那些幻影便全然不见,只留下深深浅浅、远远近近,或清晰或模糊的,那一个人的模样。 

               

              这样时刻不知摊了多久,却听铁链子钪琅琅地响,见是程武打开了天牢外一层的铁槛,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251楼2008-08-16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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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手冢唤了一声,下面的句子尚未出口,怀中人却突然扭转身子,猛地吻住他,将那些话语全然搅做一团。那贴近的身子仍如四年前初会时那个夜晚一般,带着夏日里罕见的沁凉——温和如玉,偏又锋利似刀。彼此脸颊相对,有什么沾湿粘腻,纠缠不能分割;他略一失神,早是被喧宾夺主,侵占唇齿舌腔。那心中一直珍藏着的那一点未熄的火苗,在唇齿相啮之时被点着了引信,迅疾地焚了全身,炙热几欲烧去全部的理智,也许本能是然,未及清醒,他已反手搂过了不二的腰,仗着身高的优势将他压过去,往后一推,两人双双撞倒在桌案上,任那些杂乱的纸张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却不小心对上了那双淡色的眼睛。月光无意地洒在桌案上,映着那双眸子闪着湖水的色泽,带着些许淡然忧伤的沉静。手冢被这份不经意流露的情感猛地一刺,终于清醒了几分,扣着不二手腕的力道渐松了下去。他偏开脸,尽量不去看身下的人,半晌开口问道:“你既逃出来了,为什么不走?” 

                不二微微笑着看他,仰着身子,伸手想去抚他的脸,被他一把攥住了,另一只手扣着肩膀,简直要抠入肉中似的,用激动凌乱的语气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 

                不二笑了,有泪从弯弯的眼角处滑落,他笑得仿佛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道:“傻子……你好奇怪啊!不是你抓到我的么?……你那么想我走么?……你好奇怪啊!若真不想再见我,现在便请撒开手!” 

                手冢不言语了,他侧着脸看向窗外,摇头道:“我不晓得。一个我想教你走,一个我偏要你留!你简直将我辟做两半了!” 

                这言语噎得不二怔然片刻,才坐直身子,怅怅然笑道:“莫拿这话语哄我。你瞒了天下,须瞒不过我。你藉三皇子继承大统,资历尚浅、威名未立之时,拥权结党,利用众多对三皇子心怀怨恨之臣,施瞒天过海之策,藉立海发兵山吹之机,铲除三皇子手下亲信,甚至最终将他陷于沙场,而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皇权,此其一;袖手旁观山吹王族被困重围,正好假立海之手铲除目前意图自立的山吹小朝,观其两败,于适当时刻出兵迫之,退立海之兵而收山吹之臣,平两境而威四海,可谓一箭双雕,此其二;这其三……”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将手按在自己脖项处,怆然笑道,“或许我自负了,可难道不是我这项上人头么?” 

                “不!!”手冢猛地转身直盯着他,道:“……你不懂么?……不做到如此,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再见到你?还有什么本领再捉住你?还有什么资格再不放开你?!”他顿了许久,才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有人托我带一样东西与你。”转身去旁边柜里取了来,却是一件白色里衣,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上面星星点点发旧的血迹。手冢将它放到不二面前。 

                “这是……龙雅留给你的。” 

                这名字让不二心脏漏跳了一拍。早在得知龙马即位的同时便闻知了他的死讯,当时心下不过数分凄凉,却也只能叹是人生多艰罢了。因为并没有亲见,倒没有几分他已不在人世的真实感。如今眼前放着他留下的遗物,许多不想记起的回忆都破了堤似的灌入眼前,身上陡然作寒作冷起来,几乎是颤着手抖开了那件衣裳,于是血做的整裳的自己的名姓立即涨满了眼帘。这情景骇得他一颤,仿佛被什么毒物咬到似的,使劲将那衣裳扔到了一边,自己则僵在原地,几乎不能动作了。 

                “又是……我的缘故!”他从牙缝中挤出字句,半哭半笑半凋零。终是缓缓地又将那衣衫拣回了,小心地抱在怀里,走到手冢跟前,笑道:“我多愿你现在恨透了我!不然,怕终有一天我要害死你。” 

                铁做的人听了这样言语也要一阵心酸,将不二紧紧拥住了,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是龙雅!看,现在你在这里。”他语气铿然坚定,把酸楚包上铁打的外衣,“我前后筹谋,可不单是为你项上人头;我要整个的、活生生的你!听到没有?!” 

                不二愣在了原地;几分痛楚刻入心扉,继而转为一丝丝哀愁纠缠欢喜,许久后,这一切都像是初春冰雪乍消时那样一点点融化了,露出一个带着温度的笑容来。 

                他伸手拔去束发的钗簪,一任青丝若水顺肩流泻,半倚着桌案,轻声道: 

                “呐,手冢,我想要你。


                255楼2008-08-16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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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23:5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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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吻如同疾风骤雨,仿佛连呼吸也不复存在了似的;只有不时泻出的浅浅低吟,穿透这片刻的巫山云雨。额上的汗,眼中的泪,到处是苦咸的滋味;月掩重云,花藏深影,都道良宵一刻千金。不二任他撞击拷问着最为脆弱的自己,不自觉地伸手搂紧了他,让两人结合得更为深刻而不可分离;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有今夜,惟有今夜而已。仿佛三生的泪都要在这夜里流尽了似的,他别过脸去,不想让手冢看见,怕他疑心;可那细腻的吻仍是落在他的脸上,啜干了那些泪滴。他听见手冢低低的“抱歉”,放慢了动作,知他是以为弄痛了自己,赶紧摇一摇头,紧阖着眼不让泪继续落下,挣起身子去吻他的脖颈,一遍遍道: 

                  “不许停。” 

                  不许停。不要让我知晓,这夜究将何时结束;仿佛只要如此,明天的太阳就不会升起,而我们也可以永远这样相拥下去。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是意识到这一点时浑身一阵冰凉,猛地坐起身来,定睛看时,手冢还在他身边,而四周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怎么了?……你累的很了,睡一时罢。”手冢关切地看着他,他眼里少有这样袒露情感的时候。不二突然伸手将他环入怀中,确认体温触感,半晌笑道:“……原来,不是梦。”转脸看看天色,问道:“还没有天亮么?” 

                  手冢轻吻了一下他的唇,道:“还没有。你睡一时罢,我守着你。” 

                  不二摇了摇头,轻轻地道:“我不睡。”手冢无法,只得拣起他的长衣替他披上,道:“夜里凉。”不二接过了,伸手一拽,却恰好拽着了内袋,几封书信掉落出来。手冢替他拣起一封,看那封上秀丽的字迹写着“谨呈夫君”,免不得微微僵了一下;再看火漆,却还是完好的模样。不由道:“你没有拆看么?” 

                  不二苦笑道:“这一封是杏寄来的家书,这一封是母亲的。她们对我自是无微不至不求回报,而我无论是飘零海外或是身陷囹圄,都不曾惦念过她们一丝半毫!因而自觉愧疚——负她们,尤其是负杏这一个好妻子,何止是太多太多。这信,我是不配看,也不敢看的。” 

                  手冢将信交到不二手里,道:“你得看它们。这是你的责任。你不是因此才把它们带在身边的么?”说着将不二的手紧紧攥住了,一股温暖透过手心流进心里。这温度让不二没来由地觉得安然,因而微微笑应道:“好,我便听你的。” 

                  动手拆开这几乎是一年前寄来的家书,不二突然觉得忐忑不已。杏会写一些什么事情呢,若是家长里短,她那样识大体的女子,是断不会着意写信的。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么?母亲病了?还是姊姊遇了不顺?还是她自己出了什么状况?可这样事情即使说与他听也不会有什么用途的,她知道他一旦前往他国,没有一年半载、除非达成目的,是断不会回国的,那又何苦要写这样一封辗转数地的信?记得当初,自己出巡别省,数月未归,她在家中打点上下,毕竟是新妇手生,不免遭人欺妒谣诼,累得大病一场,等自己回来,她却仍强扶病体前来侍奉,并不露半句怨言。如今怎么…… 

                  他摇着头嘲笑着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有工夫来惦念家里的事情,惦念妻子母亲。当真惭愧的紧。 

                  信拆开了。他行行看过,整个人先是愣住,继而不敢相信似的又重头读遍;直到对里面每一个字词都确信无疑,又慌张地拆开母亲随后寄来的信,读罢,浑身脱力似的歪倒了,脸上掩不住半是欢欣半是痛苦的表情,却随即被一层深深的忧伤遮盖了过去;嘴角分明是在笑的,眼眸却蒙着淡淡的雾气。 

                  “……怎么了?……不二,怎么了?……”手冢见他如此,也不知何故,只能将他整个儿揽进怀里。 

                  不二定定地看着信,又看看他,笑出声来:“一个很大的讽刺笑话……是我的罪过。可笑的是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可我还是高兴;……仿佛……又有了另一个我似的,你嫉妒罢?” 

                  手冢被他这零乱的话语弄得摸不清头绪:“究竟是怎么了?” 

                  不二苦笑数声,许久之后才慢慢地道:“……我做了父亲了。我这样的人……”


                  256楼2008-08-16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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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都不知该如何言语。夜静极了,夏蝉嘶吼讴歌着只属于它的生命。许久之后手冢问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不二淡淡笑道:“……是女娃娃。杏写信来时,便是说已有孕了,却还嘱咐我不用挂心。后一封母亲来的,可我现在才晓得。天底下怕是没有我这样没心肠的丈夫和父亲了……”他再说不下去,将头使劲撞在手冢肩胛上,像为自己感到羞赧似的,深深地埋下去。 

                    手冢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伸出双臂将他像婴儿一般整个环住了,看着他左右双肩上触目惊心的瘢痕,心口猛地一窒,几乎不能呼吸。于是他使尽全身气力,才将一句话冲口而出: 

                    “……你走。……我放你走。你要扔下你妻子孩子不管么?” 

                    说话的同时,仿佛要印证决心似的,他猛地撒了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边,装作看风景似的,留给他一个痛到决然的背影。 

                    不二先是愣了,渐渐地笑起来,直到一如往常那般笑得好看时,他站起身,走到手冢身后。 

                    “你不怕我是再骗你的?不怕我是早设好了这两封温情书信的骗局,像前番那样专等你上钩?……我曾负你到那般地步,你如今却还敢信我?” 

                    手冢猛地转身过来,直视那双已然噙泪的双眼,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将长而嶙峋的指节探入他如水褐发之间,紧紧扣住了,不准他逃开;那有着硬朗线条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落下时那一瞬间的温柔,侵入时那一瞬间的狂暴,彼此腔间流转着火,焚尽了空气,连呼吸也成了多余的事情,只剩绷紧了的身子还在一阵阵地起栗。不二突然觉得心底泛起了一点涩涩的名为幸福的感情,或许只因为耳边有坚定的声音在萦绕: 

                    “这一次,让我信你。”


                    257楼2008-08-16 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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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被他脸上云淡风轻事不关己似的表情慑住,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半晌只艰难问道:“……那……为何还要做到如此?!” 

                      不二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大人还记不记得,当初国学复试之时,大人曾问我:‘若令你攻打冰国,该从何处着手?’” 

                      乾一愣,没料他提出这一节来,想一想道:“自是记得的。那一番精辟见解,下官虽不能同,亦佩服得紧。只是当时不知殿下身份,自是不能明白殿下为何坚执不肯谈如何进攻冰国,现在——” 

                      “现在也是一样的。”不二笑着打断他,“大人若问‘为何如此’,那末这便是原因。” 

                      不能平四海以安生,那至少,愿以此身换一国之将养; 

                      不能保一国以永泰,那至少,愿以此生换一刻之休息。 

                       

                      下笔龙蛇走千卷,胸中锦绣冠群英。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所谓书生意气,本不过是零星薄愿而已。 

                      眼下这“名”亦是浮幻的东西,如今也一并不要了,身无长物,倒落得轻闲潇洒。 

                      ——这一次,都还给你们。 

                      他孩子似的撇起了嘴角,几乎是有些淘气地露出笑容来。 

                      还君明珠。 

                      还一份深情,还一份责任。 

                      还君明珠。 

                      换一个治世,换一个清醒。 

                      这是我一时的任性。 

                      或许世人将不再记得曾有过一个燕王,然而不二周助却将刻入你们眼中的江山社稷。


                      262楼2008-08-16 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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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王爷!!……” 

                        “快去禀报乾大人,找着王爷了,他……” 

                        耳边略有些嘈吵不堪,身上却没得半分力气。那个混蛋!手冢暗骂了一句,心中明了了几分,想挣起身子,无奈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头胀得痛,他却仍是固执地思索着,记忆中隐约有人说了一句“再也不见了”,苍白落寞的紧。 

                        一瞬间万仞穿心。他不知自己怎么使力猛冲开了穴道,倏地坐直了身子,一双眼布满了血丝,倒把周围的护卫侍从们骇得半死,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问道:“王爷觉得怎样了?”手冢勉强摇头,有几个机灵的便欢快地叫道:“快去告诉了乾大人!那是骗人的!王爷没有中什么剧毒!别再中了燕王的招儿!” 

                        “怎么……回事?……”他扶着欲裂的额头,眼前的景象尚不明晰。旁边侍从赶紧解释道:“冰国那个什么燕王在廷尉府大放厥词,说给王爷下了毒,要挟乾大人替他办事,才换得解药。好在您没有事——” 

                        “……廷尉府……?”手冢喃喃地道,“他去那里做什么……?” 

                        “小的不知,不过今个不是在那里开堂会审么?……” 

                        手冢猛一下被刺得清醒了。他突然晓得了不二要去那里做什么。“混帐!!”他骂了一句,一股苦涩泛上唇边。 

                        为什么不肯放心地交给我呢!我便护不得你么?我须不曾要你替我操劳过!!! 

                        “……备马……去廷尉府……!!……”他勉强地站起身子,却头脑一昏双膝一软,险些跌倒。想必那家伙给自己下了什么令全身麻痹的药罢?左右都惊呼起来,连声劝阻:“王爷,您这个样子万万不可胡来!”几个人便要来扶。他猛地搡开了,冷眼沉声道:“备马。……另外,”他看一眼墙边,原来并排摆放的双剑只余了燕归,便将手一指,“替我将那柄剑取了来。” 

                        众人素来忌惮王爷冷面,只得去取来交与他。谁料他刚一接剑,便倏地拔出,往自己左臂上猛地一划,哈喇一声,割开寸许长的伤口。没待众人惊呼出口,他早随意地将胳膊一扎,站起身来。 

                        果然剧痛使人清醒,腿脚渐渐能听使唤了。他也顾不得叫手下相随,只记得快步出门上马,拧起双眉,向廷尉府飞也似的赶去。 

                        求你了,不二。这次你若再离开,我便永不原谅自己。


                        263楼2008-08-16 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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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默然无语,挥手叫停了那满场嘈杂,半晌道:“请殿下提第二件要求罢。” 

                          不二笑道:“这第二件,便是请大人答允代不二传一封书信,亲呈与我冰国皇帝陛下。” 

                          乾思索一刻,应承道:“这个不难。书信现在何处?” 

                          不二道:“敢乞纸笔。” 

                          乾便命左右搬来案几,置于厅中,摆上笔墨纸砚。不二也不避忌,当下饱笔蘸墨,凝神潜思。满座看客全都不自觉地伸长了脖颈,想看他究竟要写些什么。 

                          不二定定望着眼前空无一字的纸张,仿佛那上面出现了这数年、甚至更早时间里的种种画面。最后的画面是一片一望无际湛蓝的天空,仿佛曾有鹰曾在这天空里翱翔,然而如今也不知它何处去了。 

                          露一个略微疲惫的笑,他提笔在这片蓝天上落下字句: 

                           

                          愚弟周助泣呈于兄长阶前: 

                          弟以凡才,蒙兄殊遇,位极人臣,苟以富贵。身荷重恩,愿尽腹里微识,手中寸刃,以报河山。然六国钧天,战乱难弭,虽为文士,敢效班超投笔,老妪从军。也曾谋篡臣,诛仇逆,赘亲族,间诸国,兴战乱,整吏治,助枭杰,图中原。思苟以萤火之微光,守祖宗之基土,保母姊之平安,观兄长之霸业。何期所负诸多,身陷藻泥,不能自脱,无以终事,愧对兄长厚望,恨何极也! 

                          今天下形势,战乱既起,不可卒除。如弟愚见,兄宜静处西隅,以俟其变。青为我强邻,虽几遭战祸,数易天子,仍不显其颓于外,是可以为援而不可强图也;其新君手冢,弟素知之:为人冷峻谨肃,讷言重行,是可以论交而不可威逼也。其中轻重缓急,兄自斟酌。 

                           

                           

                          一气书至此处,不二略顿一顿,但觉眼中氤氲雾气,四周一片朦朦。“昔日戏言身后意,而今都到眼前来”,正青春年少,欲挥斥方遒,却留此书信,怎能不教人痛煞! 

                          而旁观诸人,读这行行字句,先诧,再惊,继而多半默然无语,最后几乎是肃然了:这一封书信里多少涵义,片刻竟不能领会;但其间坦然大度,傲然风骨,拳切之心,忧患之意,尽皆了然。许多先前尚且破口大骂恨之切齿之人,竟自偃旗息鼓,咀嚼其中。这一封书,虽名是写与冰国皇帝,却更似写与青国君臣的、一封知己知彼的免战书。 

                           

                          不二踯躅片刻,阖目凝神,继而提笔续道: 

                           

                          向日来尝忆幼年之事。兄能记否?昔困顿之时,是冬猝寒,二子抱膝拥炉,歌以达旦。兄指窗外大雪,戏言赠我为裘;弟时寒不能胜,欣然受之,复回赠茫茫山川锦绣,入兄筵前画屏。后达,兄赠弟雪狐裘以显贵,然弟犹常念年幼罹难之时,笑被风雪之乐也。 

                          兄所赐狐裘,弟藏于家中点星阁。同阁尚有经史子集诸类珍本,凡壹万零四十七卷,乃弟生平所学;书画四百余幅,琴数十尾,平生所蓄,皆聚于此。书达之日,悉捐于国,望兄令广才之士辑之,以扬天下,不独为一家之藏,则弟可瞑矣。 

                          弟妻杏,温良慧淑,世所难求。然弟无福,生不能惜,望兄怜而待之,任其去留,莫令苦守,徒毁余生。所余幼女,诞时而不知,百日而不至,今惶惶而不得其名,我其愧矣!惟愿其尽孝事兄,兄以女相待,养成之日,不令知有乃父,则弟虽身处魍魉之境,亦可粲卧而饴之也。 

                          兄勿悲。弟今终能待世人相忘矣。 

                          时傲舜十年夏,弟周助绝笔


                          264楼2008-08-16 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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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罢掷笔,满座寂然。离得远望不见书信字句的,都纷纷央前边能见的代为转达,因而堂上随之隐隐起了低诵之声。念至哽咽处,举衫拭目、唏嘘而叹者,不在少数。哪怕是素有成见的官员,也都不免暗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封绝笔,倒也不负他天下文名;另有一些自认尚且清醒的官员,却也被这一封书搅成了十成的糊涂:他究竟是要做什么?究竟为什么要自寻这死路?“所负诸多,身陷藻泥,不能自脱”,究竟是负何人、陷何处、脱何物?他真打算慷慨赴死,还是藉一封书做瞒天过海的伎俩? 

                            乾只觉得仿佛雾里看花,看不清哪个是真正的不二。眼前不知怎么变了满头白发的青年,分明该是个狡诈多诡、笑里藏刀、薄情寡义、不择手段、美人嗜血、妖而惑众的家伙,可那样的家伙,饶是再怎样才高八斗,又怎写得出这样滴滴血泪的字句? 

                            “乾大人,”在他思想间,不二已将书信封好,交与他手上,微微笑道,“劳烦大人了。这第三件事,可否请大人移步中庭再议?” 

                            乾心中猛地一紧。他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不可大意。人道是狡兔三窟,谁料到他还有什么把戏?!于是装做随意地问道:“无妨。可殿下为什么定要去中庭?” 

                            不二淡然笑道:“其实随处皆可,只是想要去能看见天空的地方罢了。” 

                             

                            乾背过双手,对卫军统领做了个包抄的手势。不二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入了中庭园囿,任阳光洒满全身,灼热的风拉扯着他的发梢衣角,仿佛要将他溶进那一片耀白色的夏中。 

                            “殿下所求的第三件事,究竟是什么呢。”乾一面问,一面不紧不慢地向中庭踱去。他懊恼着自己怎么之前还妄自揣度这诡辩家的善恶,说不定外边已埋伏了接应,只待他走到中庭呢。乾看着卫兵都迅捷秘密地埋伏在中庭四周的阁楼上,暗暗校准了弓箭,暗暗捏紧了手心。 

                            不二听他如此问,略笑一笑,道:“其实这第三件事,却不必说了。” 

                            乾闻言浑身都紧张起来,强自镇定,问道:“殿下此话怎讲?” 

                            不二笑道:“因为这一件,他约莫已猜到了。”


                            265楼2008-08-16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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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23:5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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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一声断喝简直要将心肝五脏全劈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一颤,夏殇几乎从指间滑落下去。朦朦地睁开双眼,一个人影正拼了命似的,顾不得一切地冲到他跟前。 

                              “把剑放下,不二!!”手冢喝道,燕归倏地钻到了夏殇剑下,生生地在脖颈旁半寸处将它挡了下来。他满脸是汗,烈日烤得皮肤冒着焦黄的热气,连发梢都晃荡着反射金色光泽的水滴。 

                              不知怎么的心头一暖,笑和着泪一并落了个痛快。这一生心,当真千行泪才换得,确是不枉不亏。 

                              不二反身一旋,思忖将剑撤开,手冢却使个粘诀,绞动剑身,意图令不二将剑脱手。不二自不肯如其所愿,脚下一钩,整个人飘开数丈,谁料手冢哪肯再放开他去,如影随形,倏忽而至。不二恼起,倒起了玩耍心性,与他见招拆招,将一柄剑使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俊秀中不失空灵之气;手冢却焦急万分,剑法嘈嘈切切,多行险着,冷冽中自有坦炙之心。斗了片刻,未见高下,倒是周围一圈大臣们胆战心惊,呼叫不断,却又只呆立原地,不敢近前。 

                              突然手冢将燕归猛地往前一送,不二未及反应,两柄剑正面撞到了一起。说时迟那时快,手冢突然猛撤了内力,只听铮地一声,燕归断做两截,摔在地上。不二诧然一刹,手冢早一把抓过他握着剑柄的手,将夏殇横在自己脖颈之上。 

                              “你杀了我啊!你有天大的本领你杀了我啊!!!” 

                              他似乎此生也没有如此声嘶力竭地吼过似的,攥着不二的手微微抖个不停。手心里传来黏腻的感觉,不二起先以为是汗,定睛看时,却见了稠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剑柄上殷色的穗子,一滴滴落在泥里。 

                              “……你……”不二不敢相信地顺着他的左臂望去,整一条袖子都染了深深的颜色。他心头一绞,叫道:“快放手!傻子,你这条手臂会废了!”可眼前人恍若未闻,只望着他道:“你先放开了剑。” 

                              不二苦笑道:“我不能放!”一狠心,使劲将剑往回抽去。手冢攥紧了他决不放手,被这样一扯,只听喀啦轻响,隐约有骨节松脱的声音。鲜血顺着夏殇剑身滚落,很快一柄剑也被染了半边血色;不二猛阖了眼,使上内力想要抽出被他攥得死紧的手与剑,谁料手冢也发了狠似的绝不放手,两股内力隔着夏殇猛地一扯,鲜血浸透剑柄——兴许机缘巧合,兴许天公作祟——但听得又一声“咯啦”轻响,攥着剑的手里有什么猛地松脱了,手冢重心一滞,整个人跌得向后倒退了数步。 

                              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是了,剑。手中的夏殇剑柄竟从中分做了两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低头看一看,剑柄剖面上似乎还有些蝇头小字,配以极精致的细雕。剑身还在剑柄上,却仿佛轻了一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匆忙看向不二。眼前人立在离他数丈之远的地方,手中握着剩下那半边的空剑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淡然温柔的微笑。 

                              于是有什么轰地放下了,砸得心底一片坦然。总算赶上了,不至于再错过他追悔莫及;虽然可以预料若想和他一起,以后的道路将会是怎样的艰难,然而若得他在身边淡然一笑,这世间所有苦楚都将消弭于无形。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当朝百官之前,仿佛中魔了似的伸出手去,道:“不二,过来。我们一起。”


                              267楼2008-08-16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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