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天堂吧 关注:161贴子:5,055

回复:【天堂·授权转载】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TF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菜菜子坐了好久,渐渐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总觉得龙马什么地方一定误解了,不分辩清楚,终究不成。自己委屈一些倒没什么,他不能懂那份心也没什么,早来替他做这些事情,也没想着要多少回报。只是若因为这坏了大事,让龙雅钻了空子,可怎么成哩?她拼命说服自己去再见龙马一面,把事情本末闹清,好歹挽救些,不想就这么与他隔膜了。 
她打定主意时夜已经很深了,宫里冷清清的。她也没有叫起侍女,只披了衣裳,悄悄地向龙马住处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话要跟龙马说,又决定不管怎样先道歉罢,毕竟是自己没知会他便私自行事的。这样走到兼听殿外,见偏殿的灯火竟还亮着,心中一喜,想他竟这么晚了还在处理事务,一定累坏了,又不免心疼起来。值夜的小厮打着呵欠,一看来的是公主立刻清醒了,慌张地就想去通报,菜菜子连忙拦住笑道:“我进去看看就好,莫要扰了你们殿下正事。”小厮并不知晓今天两人闹出的事情,见不用他通报正好乐的清闲,便毫无疑虑地放行了。 
她万料不到的是,刚转进厅后,便听见了自己名字;两个声音听似平静暗里却剑拔弩张地交谈着,一个自是龙马,另一个却是英二。 
她定住了步子,几乎反射性地藏在厅旁的廊柱后,将他们对话一句句全听进耳里。听一句,浑身便冰凉一分,直到最后从指尖到足跟全然凉透,寒进心里。 
她寒心的是龙马不止是误会了她,而是自始至终恐怕便没懂过她半分;他把她当对手,当敌人,以为她和龙雅一般的心肠似的。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全以为是别有居心,非但不领情,还处处提防着,那为他做的那些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他甚至想要先发制人,拔掉她这颗碍眼的钉子!他利用她对英二的感情,这节骨眼上将她嫁了,改了姓的女人哪里还能再插手皇储的事宜?那便不碍他的路、不档他的前程了! 
她猛一阵心酸,将背靠在廊柱上,阖了眼,膝弯使不上劲,拉扯着整个人无力地滑下。 

英二开始还有些踯躅着,毕竟和三殿下交往不深,摸不清他话语里的底细;可到后来也渐渐着急起来,知道有些话是非说明白了不可了——不然只是平白委屈了菜菜子。这样想着,倒突然轻松了,脸上少了焦虑神情,多出几分坦荡决然的色彩。他站定了,挺直了脊梁,不再是先前唯唯诺诺的慌乱模样。 
“三殿下,英二不会拐弯抹角:做人是这样,说话也是这样。谁待我好帮着我,我便真心掏给他;谁算计我辜负我,那也是睚眦必报,没什么肚量。因此若是接下来的话里有什么冒犯的,殿下只管责罚便是。” 
“若不是公主殿下青眼有加,英二知道凭自己本事,怎样也不可能在这官场上待到今天还没缺胳膊少腿的。因此英二眼里,公主是恩人,是主子;在心里,公主是家人,是姊姊。其他僭越想法,英二片刻也不敢有的。” 
“于理于情,英二都不能娶公主殿下。其一,英二敬重公主,不是敬重她名号地位,而是敬她这个人:是敬她舍却自己女子身份,敢于挑起天下万民的重担;是重她从不妄自菲薄,总是身体力行,而不叫一声苦。由敬生情,自然举止上略有僭越,招致误会。其二,英二早已心有所属,若娶公主,则是委屈了公主,愧对了自己,负心了他人,纵使结百年之好,英二也不知要将公主置于心中何地;这其三,英二还是不觉得公主会在此刻废誓提亲,那样她至今所辛苦筹谋的一切便都将毫无意义;因而也斗胆劝殿下三思罢。”


202楼2008-08-16 07:56
回复
    菜菜子在廊后听得这一席话,再生性要强也止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她叹道这世间连亲生弟弟都猜疑她,周围没个知心解语的人,却还是只得没个血缘的英二将她当亲人看,真的懂她,一句句话全说到心坎上;又叹的是自己一番不能说出的心意,还没长出苗来,也就这样干脆地被扼死在泥里。她突然明白了父皇之前忧愁的话语——“朕老了,你将会怎样?……只有天知道了……”这一声叹息中深深浅浅的道理。是啊,我将会怎样?我将会怎样哩…… 
    她恍惚地觉得这寰宇空得紧,只她一个悬在中央,上不着天,下不见地。她伸手擐紧了双肩,眼泪打湿单薄的绸衫,让她突然恨起来,恨自己身为女子,恨自己何故多情。 

    龙马毕竟年轻,又素来被捧在手心里,哪容得他人对自己如此说话,当即拍了桌子作怒道:“你在指责本王么?你是说我在骗你?你、右将军,——你好大的胆子啊。”英二说了他难得的一席长篇大论之后早放得开了,也再不多想,将脖子一梗,撇了嘴道:“三殿下,你若为公主想过一分半毫,你若懂得她一丝半缕,如今便轮不到这样问我!” 
    菜菜子听这两人眼看要闹出纷争来,当下不能多想,同时也确是再见不得这样景象,赶紧抹了抹泪,抢出廊里,几步行到厅上。 

    龙马和英二见着她,都被骇了一跳,连忙住了嘴,只看着她;僵了片刻,龙马哼出一声,便偏开视线,而英二则是微红了脸,飞快地递来一个抱歉的眼神,接着低下头去。 
    菜菜子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本想妆个不在乎的潇洒模样,却终是止不住泪凝于睫。她行了几步,对龙马道:“……姊姊让你费心了……真对不住的很……对不住的很!……姊姊以后不拦你了,不挡你了,你也放过我罢!”又转而对英二勉强扯出笑脸道:“我的将军可被吓着了罢……?不干龙马的事,是我教他来试探你的;刚才我都听见了,也全明白了。你们从来都没有错,错的全是我!便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么?……成么?!” 
    英二愣愣地看着菜菜子,看她满脸阑干泪痕,嘴角扯出毫无力度的笑容,整个人簇簇地抖着,说着一字字都如尖针扎着她自己的话。他有些着慌了,明知道她说的全是不得已的谎话,可想安慰她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只焦急地唤了一句:“菜菜子!”下面的话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菜菜子听到他唤她名字,脸上猛地浮出一点欢欣,却很快又沉去了。她咬一咬牙,不去管脸上停不得的泪珠,勉强地、冷冷地、一字一断地仓皇着道:“……以后……,以后可不能这样叫我了,……成什么体统。……从现在起也不用再跟着我了,你看着谁好,便傍谁去;没有中意的,就乖乖独善其身罢……。总之是我已经厌倦你了……!……我还不差你一个,别、别以为……以为自己真是金贵了……?……!……从今而……而后。——而后你不用再跟着我了,……听到没有??!!” 
    脸上的粉妆糊作了一团,想必难看的紧罢?她抬手胡乱地擦着掩着,自己也觉得也全糟得不成样子。怕英二看到她这样不成器的丑陋模样,慌张地别开身去。 
    龙马和英二怎样也没料到她说出这样话来,一时都傻了,不晓得该接什么语句。英二张大了嘴,半晌大叫道:“我……”话刚出口,猛地通透了菜菜子那断断续续中含着多少繁复心思,竟没有一个不是为着他的。因而那话头便顿在那里,再接不下去。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愧对了这世间那么美好的东西,眼睁睁看她付诸流水,残忍得紧。 
    “我……”


    203楼2008-08-16 07:58
    回复
      2026-02-14 16:29:42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他喃喃着,不忍再看菜菜子那凄怆的模样,伸在半空的手怏怏地垂落了,整个人也无力地散在那里。 
      “……走!……”菜菜子拿长袖裹着脸,嘶哑地朝他喊着,“你还不给我走哇……!!……” 
      英二仍僵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怎样也走不动了。他的心被拖着拽着,血淋淋地痛。他怎不知道菜菜子对他的好,对他的情分,可他怎样也不能应、不能承,更不能报。他想起自己刚才对三殿下信誓旦旦地说的那一番话,然而他现在更想扇自己一耳刮子;哥哥临终时的遗言,却总算是懂得一点了。 
      突然有什么物事砸到了他的胳膊,又落在地上,丁铃当啷作响。低头定睛一看,却是一串小小的金色手铃儿,黄色的穿丝线儿断了,上面的铃铛有几个滚下来,散在地板上。 
      英二抬起头,正对上菜菜子欲泣未泣的眸子,她仿佛不能呼吸似的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她的左手捂着右手手腕,那里有被勒红了的印记,手铃儿显然是直接从手腕上硬生生扯下的。 
      “……英……英二……。你不要逼我!……” 
      她哭着,那眼神几近哀求了。 
      英二咬一咬牙,他自己都听得见自己骨骼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从没有什么时候如同现在一般憎恨他自己。恨无情,也恨无力。 
      他猛阖了眼,低低一声“抱歉”,不知说给谁听。


      204楼2008-08-16 08:00
      回复
        龙马赶入随园时,一切都静悄悄的。守值的宫女太监全是生面孔,也没人招呼盘问,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可他后脚刚跨进园内,园门便吱呀呀地关上了。龙马觉得哪里不对劲,待转身想问刘公公,那老奴才却一霎眼便消失了个干净,他唤了几声,全然没人答理。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龙马心跳得快了,一手按住了剑,赶几步进了回廊,见着一间小室,猛地推开向里探视,却先闻着淡淡的近于檀香的味道,接着看见南次郎卧于榻上。 
        他总算宽了心,轻着步子走进屋内,有些不情愿地跪下请安,却半晌不见回应。诧异地抬头,却突然见着龙雅背着手立在面前,笑嘻嘻地道:“起来罢。” 
        他骇了一跳,霍地窜了起来退开数步,将攥着剑柄的指节捏得更紧了些。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地方?” 
        龙雅好整以暇地笑道:“我也把这话问你罢。其实我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是么?不过我比你似乎聪明些,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龙马自见到龙雅那刻便隐隐觉得中了圈套,可听他这么一说却不免向南次郎望去,见他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心中一慌,向龙雅叫道:“你把老头子怎么了?”龙雅笑道:“没怎么,给他点了一支‘噩香’,暂且是不会醒的。这时间足够料理你了。”龙马强按着内心慌乱,脸上冷笑道:“你做什么美梦?!竟做出这胆大包天的事情,还有谁能保的了你么?!”嘴里虽如此说,心底还是没有保票的,一步步退到门边,见门没锁,暗暗舒了一口气。可龙雅见状竟不追他了,微微一笑靠在床沿,道:“龙马,今儿个你就是生了翅膀,也飞不出这随园——你若不信,就试试罢!”龙马一惊,果然听到细密的脚步声从四面围来,窗外人影绰绰,片刻就将这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龙雅笑道:“这些都是我府上的好手,你那点功夫,怕接不了他们几招罢!不如我叫他们进来陪你比画比画?” 
        龙马心中焦急起来,不明白这随园外守卫的禁军都去哪里了,竟然容他们在这里逍遥作势。他盼着桃城能快些赶来,却又明白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报着些侥幸的希望罢了。 
        龙雅见他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得意地笑道:“龙马,你若乖乖的,我便饶你多活几刻。把你腰上的剑解给我。” 
        龙马不明他究竟要做什么,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解下与他。龙雅接过了,看一看道:“果然是你平日里常佩的那把。好极了。”嗖地拔剑出鞘,走到南次郎身边,便要向他胸口里扎去。 
        龙马见状容不得细想便猛扑了过去,推开龙雅吼道:“你做什么?!你疯了么?!他虽然是个该死的老头子,却也是养了我们二十年的,你有点人心罢!!” 
        龙雅冷笑道:“我本是不必杀他的,都是有你在呀。这样吧,你若引颈自裁,我便放他一马,如何?”说着将剑递还回龙马面前。 
        龙马僵在原地,他没料到龙雅真能绝情如此,缓缓地将剑接过了,一字一字咬牙道:“我——我没想过你真是这般禽兽不如的人!原来先前我还是高估了你了!你究竟为什么做到这地步?!” 
        龙雅微微笑道:“你我是不同的。你不会懂。”


        209楼2008-08-16 08:03
        回复
          头七刚过,大臣们就又为了“国不能一日无主”吵个不休。龙马经过了这一番生死,懒了心思,只在殿里歇着,也不去管它。却突然见着菜菜子素服葛袍,不施脂粉不妆首饰,止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立在庭下。龙马见她模样吃了一惊道:“姊姊你这是做什么?”菜菜子微微笑道:“我已做好了决定,因而特来与你辞行。”龙马微微皱眉道:“还在丧中,你这是打算去哪里?”菜菜子淡然一笑,一双眼将龙马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才缓缓道:“我已决定了要去皇城旁的素云庵出家为尼。……这一辈子为父皇冥祷,为自己赎罪。” 
          龙马瞪大了眼睛跳起来:“出家……?!!……姊姊,你顽笑的罢?!……你何苦呢……?……” 
          菜菜子恬然笑道:“我不苦,龙马。……我只想告诉你,姊姊从来不会挡你的路。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姊姊不逼你娶谁家的孙女了,你也别逼姊姊嫁给别人了好么?……姊姊觉着亏心的只有一件,那就是看不见你登基的仪仗了,可遗憾的紧!不过姊姊知道,一定会很壮观的,对罢?” 
          龙马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半晌他紧紧攥住了菜菜子的双手,好久才道:“姊姊……!!是我不好,是我逼得你不得不如此罢?!……”菜菜子咬紧嘴唇,拼命地摇头,眼泪又停不住地掉下来。 
          “龙马……我们都错了呀!我在父皇驾崩的那一天便知道了,我们都错了呀!那不是我想看到的景象,我不想看到那样景象啊!……不是你的缘故,我是因为自己受不住了才离开的!……姊姊是胆小鬼啊,只晓得逃,再想不出别的办法让自己好过一些了……”龙马低了头不停地摇着,口中任性地叫道:“……不要胡扯,我说了不许你走!!”菜菜子噙着泪笑道:“傻瓜,姊姊早把一切都安定好了:殿里的丫鬟使婢,也每人给了银两遣散了去。我决心既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你不必劝我。……姊姊是在报复你呢,把什么都扔给你处置,这江山分量,以后可全要你一个人担着了呀!你担不住的时候,可再没地方叫苦,也没人能帮得上你了!你明白么?”她说着退开几步,从包裹里取出一柄明晃晃的剪刀,只嚓嚓数下,便剪断了她那乌黑及地的秀发,落在地上。 
          “你信了么,龙马,你信了么?……你尽管按你希望的去做,姊姊会在庵里吃斋礼佛,为你祷福的!”菜菜子说着,扯着单薄的笑,拉起龙马的手道,“吉时到了。姊姊这就得走了。你保重哪!” 
          龙马怔怔地看她那瘦削双肩,上面披散着被剪得参差不齐的乌发。他从后赶了上去,强自按捺着心头的慌乱,扶住菜菜子的胳膊,不敢看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他道:“姊姊……我送你一程罢。” 

          “你记得么,龙马,小时候你想要那树上挂的橘子,可龙雅欺负你,偏不给你摘到,还坐在树枝上大口地嚼给你看,结果你气得拿石头砸他……呵呵,你还记得么?” 
          “那样久远的事情……只有点隐约印象罢了,还提它做什么?” 
          “当时我呢,见你那么想吃,便把外邦贡的蜜柑都拿去了你那里,结果你一口都不动,偏要吃那树上结的。我便又叫小太监爬上树去给你摘了来,谁知道你还是不要,一定要自己摘到不可。拿了石头砸啊砸啊,总算砸掉下来一个,又摔得稀烂,不能吃了。你却捧着跟个宝贝似的……” 
          “——姊姊!” 
          “……呵呵……好好,不说了。我只是想哪,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了,我没变,你也没变。只是我们都太傻,还以为那黄金铸的宝座,跟那金黄色的橘子没什么两样哪……”


          212楼2008-08-16 08:05
          回复
            素云庵就在眼前了。庵主该是早接到了菜菜子的信函,敞了门,正按礼数恭迎着。龙马扶了菜菜子一步步地登那庵前长长的石梯,桃城领着几名侍卫并菜菜子几名贴身丫鬟都在后边候着。龙马不再说话,他觉得有泪凝于双睫,只要再发出一点声音,便将悉数砸在那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庵主上前扶住菜菜子,将她请入庵内。她跨过庵门的那道高高的槛,回头又看了龙马一眼,终究是默默地转过身去。那朴素的石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了,不再留有一丁点缝隙。龙马终于觉得有什么把自己的心绞得血糊一团,将血管甘肠全都喀嚓绞断了。他膝下一软,眼前漆黑,咕咚一声跪在青石山阶上。 

            许久之后,桃城走到他身旁,想将他搀起来。他却猛地抓住桃城臂膀,力道大得几乎将两个人一起掀滚下山去。他颤抖地问道:“你不会离开我罢……?你不准离开我啊!!!……”那金色的眸子里满满地都是仿佛映着夕阳色泽的泪水。桃城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突然狠狠地将他揉进怀里,死命地吻住那秋风中枯叶一般干涩颤抖的双唇。 
            “我不离开你。——我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第二卷第七回 此生谁料 完


            213楼2008-08-16 08:08
            回复
              天牢内阴森可怕,整块巨石砌成的牢墙坚固得连一流高手也插翅难飞。虽说终日不见阳光,却因为干燥得没有一滴水气的缘故,连性喜阴暗的霉苔也不在这里生长。狱卒的鞋底全嵌了铁铅,走起来扎扎作响,混着牢房里四时不断的喊冤哭号,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最里的一间空旷大牢便是死牢。纯钢打造的牢槛就连上好的宝剑也砍它不断,里面摆着一张几,点一支白烛,更显得昏昏惨惨。牢内四周石墙上都钉着巨大的镣铐,长长的铁锁拖着,将犯人的双足双手脖颈都铐得死紧,动也动弹不得。眼下牢里的犯人正倚着矮几半躺着身子,看着那白烛惨然的光,想将它挑亮一些,手一抬便拖动镣铐哗琅直响,勉强抬到半空,终究气力不支,又猛坠下去了。 
              龙雅看着自己被烛光拉出的长长的影子,披散的长发,凌乱的衣衫,就算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定是憔悴得不成人形了罢。自幼至今,几时曾沦落到这种地步?成王败寇,他知道这道理,因而也怨不得。但他暗自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他龙雅是皇族贵胄,就算死,也绝不向别人低头乞讨生路。 
              说后悔,其实他现在是有些后悔了。虎符在手时,若不是那么急于行事,没有做万全准备,现在关在这里的或许就是他那异母弟弟了。可他那时怎么能不急呢?他太想要得到一切了:地位,权力,认同,尊重,还有……那褐发倾城的笑颜。 
              他的心猛地一痛。再也得不到了,虽然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可眼下连奢望也断绝了,这比什么都更加令他绝望。他不再要狱卒去找龙马来,放在牢口的馊了的饭菜似乎还是两天前送来的,他也不去介怀了。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流着血,他便蘸着那血迹随手写些什么来打发时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死便死罢,有什么,值什么! 
              手冢站在牢门外,不敢相信地望着里面的人,他不愿相信那是龙雅。数月前他还来送他出城,两人甚至险些打了起来,那时他骄横跋扈,意气风发,怎又会是现在这般模样?他唤了一声:“……龙雅。”牢里的人这才微微抬了眼睛,看清来人,憔悴枯槁的脸上涌现出了一点活气,沙哑着声音道:“哟,……料不到竟是你来探我。”语毕,竟微微笑了起来,隐约可见以往的那般神采。 
              手冢再看不过去,吩咐狱卒道:“去卸了二殿下的手镣脚铐!”龙雅勉强道:“不用。这些我带着很舒服……也轮不到你来发慈悲!……”手冢瞪他一眼,仍是命狱卒解去了,又教人取吃食饮水来。狱卒不敢不从,只得照办。 
              龙雅去了手镣脚铐,却仍是动也不动,只惬意一笑,看着手冢道:“王兄这又是在唱哪一出了?”手冢冷声道:“你便打算在这里坐以待毙?你平日里的气焰都哪里去了!”停一停,缓下语气低声道,“……我今日送你出去,在荆省长明山避暑山庄里安排了接应,你便在那里暂住罢。那里是佐佐部太尉的辖区,一切有他打点。你莫再兴风作浪,安稳享福便成!”龙雅闻言先是一诧,见手冢并无半分顽笑模样,于是疲倦地笑道:“王兄为我盘算至此,龙雅何以为报啊?”手冢顿了一刻,道:“好好活着便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龙雅突然狂笑起来,一双凤眼望着手冢,里面漾起些波光水色,可一霎眼便湮没了。他冷笑道:“我不会听你的!我才不会如此轻易放手哩!……我这边,一切早就打点安顿好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你还是先顾及好你那宝贝龙马罢!不定你什么时候没留神,这皇城便又易主了!”他一气说下来,语气激动眉飞色舞,又简直要掏空了所有力气似的大笑个不停。他一面笑着一面将双手藏在矮几下面,不让手冢看到他指尖微微地发抖。等总算止住了笑,他喘了口气,摆出玩世不恭的表情续道:“啊对了对了,难得你来一趟,顺便给我些纸笔,替我带一封信与龙马那小子吧!” 
              手冢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吩咐了人给他送来笔墨纸砚,暗道等他写完,命人将他拖也要拖出大牢去。龙雅却又嚷道:“你像根柱子似的站在我跟前,想写也写不出来了,快出去!出去!”手冢见他如此精神,心下稍安,因此也懒得与他计较,便转出牢去。


              217楼2008-08-16 08:12
              回复
                龙雅直到看不见他身影,这才几乎脱力栽倒。他心高气傲,不愿让手冢看见他半分颓丧,因而在言语上强撑着。可到底还有什么好撑的呢?他自嘲地一笑,铺开了纸,刚提起笔,手便筛子似的抖个不停,落不下一个字来。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毛笔上蘸满了的墨汁一滴滴被甩下来。一股酸辛泛着苦味涌上眼睑。我有什么用……我还有什么用? 
                龙马,是你赢了这局。愿赌服输,这条命奉上就是。只是父皇崩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终究只有你知我知。 
                菜菜子,尼姑庵的清苦生活怕你过不惯罢?我们斗了十几年,也该是时候歇歇了。 
                王兄,你若真救了我,龙马再敬重你,也断不会放过你了。你最后这份情,龙雅受了就是! 
                他这样想着,笑一笑,将毛笔断为两截,笔杆断处对准了自己的颈项。 
                阖上眼睛的时候,隐约看见那个夜晚褐发如水,交错缠绕。 

                手冢闻声冲进牢内时,鲜血已经漶漫浸透了龙雅身下散落的一张张雪白的宣纸,甚至砚台里乌黑的墨汁都泛起了一层惨然的红色。龙雅倒在血泊里,侧着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仿佛睡着了一般,还是他一贯的傲气,仿佛马上就要醒来似的。 
                手冢只觉得有什么轰地一声,在胸膛里炸开了。他冲到了牢门前,颤抖地朝狱卒吼道:“……打开!!把牢门打开!!” 
                好容易几把大锁全解开了,他冲进去,看见龙雅手中攥着的半截笔管。宣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写,只一片一片被血晕染的颜色。手冢想去扶他,刚握住他的手,便看见手腕上有被挑去手筋留下的伤口,时不时地渗着黑血。 
                他早不能写字了。


                218楼2008-08-16 08:13
                回复
                  2026-02-14 16:23:42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龙马走后,手冢独自坐在中庭,扣着双手盘算着心思。他觉得自己已然无所谓悲喜,空顶着一副人状的躯壳。他问自己:我究竟为了什么还活着?……他想起了一个人,可这几乎让他同时悚然了,因为眼前同时出现了那满衫血做的文字。是了,活着是为了要见他。一切都因为他。 
                  不由得又记起了夏殇,适才对龙马说的话,其实并不全是真的。龙雅的母妃临终前将剑送与了他,他那时虽小,却也记得她临终前的言语: 
                  “国光……听说这柄夏殇里啊,藏着个秘密,可到今天谁也没解开。传说谁解开了这个秘密,谁便会拥有世上最稀罕的宝贝,便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哩!……哈哈,当然是传说罢了。你拿着,国光,你拿着!我就不爱看你总锁着眉妆老成!哈哈……” 
                  她是含着笑去的,虽然没解开这柄剑的什么牢什子秘密,可依旧过的很快活。 
                  手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龙雅也不在了的缘故罢。什么秘密之类的,不过是小说家的信口胡诌罢。风寒得彻骨,他刚站起来,旁边周通便迎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低声道:“王爷,您料得没错,大伙儿都来齐了,门外等着。我推说您歇了,让他们多耗一会挫挫锐气。”手冢点一点头,问:“打头的是谁?”周通道:“还能有谁,跟您料得一样,就是佐佐部太尉。那老头子的宝贝儿子被人不明不白地穿了,自己的地位现在又岌岌可危,他不着急才是怪事!”手冢思量片刻,问道:“乾那边怎么说?”周通赶紧答道:“乾大人说他一切但听王爷吩咐。”手冢又问:“那些人现在都跪在门口?”周通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王爷替他们做主呢。”手冢冷声道:“那好。半个时辰后,教他们到书房见我!” 


                  英二坐在屋里,饭也不吃声也不吭,像个木头人似的。他现在才知道菜菜子出家的事情,之前因为心里愧疚,一直没敢问她的近况,旁的人又怕他为难,都不跟他讲。谁料到那样要强的女子竟会出家?定是上次那般言语将她伤得深了!英二愧疚自责地想着,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大石来到英二府上,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拿平常话来劝他,丝毫不顶用;说笑话与他,也仿佛没听见似的。只得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了,静默了许久,终是吐出一行字来: 
                  “英二,我晓得你在想什么。……我们散了罢。” 
                  说完便等在那里,等英二发火,等他质问,等他把气出完了,再说下面的话。 
                  可英二只微微抬了抬眼睛,仿佛早料到了似的,苦笑了一声,端起碗来,一口口呷药似的将冰冷了的饭菜吃了下去。 
                  “……大石,”许久之后他开口道,“是我害了菜菜子。她是那样好的女人!我对不住她!” 
                  大石扶住了他微微颤动的肩膀道:“英二你莫说了,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我已教人打听过了,她的确是在素云庵里。可前去问安的大臣们去了几拨,她一个也没让见。我装做香客,也只偷偷瞥到她一眼。她憔悴了许多,憔悴得我不忍再多看她了。她贵为公主,几时受过这样的苦楚?……英二……我本是想来劝你的……可是……”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将英二用力揽进怀中,几乎是艰难地吐着字句:“你……你也是中意她的不是么?……去娶了她罢!她有恩于你我……我们怎能眼睁睁看她受这样的苦!况且……况且……英二,我不想毁了你的前程!……你姊姊还等着你供养,你家族也单指望你传宗接代!……我们在一起,成什么事呢……” 
                  英二空洞着双眼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视线在空中游移飘荡,他喃喃地道:“果然……变得跟哥哥说的一样了。这是报应?是。这是报应!!”他双手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道,将大石猛地推了开去,勉强站了起来。 
                  “最后我们还是抛不下!哥不是说了么?我们终究将要末路。我今天算是通透了、也明白了!这不怨你,也不怨我!她对我那样好,那样情义,我不能不管她!我怎么能看着她一个人苦?我怎么能撇下她独自快活?这全是我的错,跟你没干系的!”他一双眼已是噙满了泪,直望着大石。 
                  大石不敢正视着他的双眼,他侧了身子不停地说我知道的,我了解的,我没有责怪你。两人再没有话说,日光为他们拉出长而孤寂的影。不知过了多久,英二狠下了心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大石也同时叫住了他。 
                  “……英二。……”


                  222楼2008-08-16 08:15
                  回复
                    “……恩?”他有些心虚地停了步子,却不敢回头,空气中流转着落寞。 
                    “……我们……一起走好么?……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到没有烽火征战的地方去,到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去,到没有繁杂公务的地方去,……把这里的一切都抛到脑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个干净,一起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好么?……” 
                    英二微微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他没料到大石会这么说。渐渐得他掖不住那薄雾般的欣喜,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了满脸,也遮不住那一如往常般明朗爽然的笑容。他问:“那要是渴了呢?” 
                    “就喝山涧里的泉水、树叶上的露珠!” 
                    “要是饿了呢?” 
                    “砍柴挑水,打猎钓鱼,不好么?” 
                    英二不免笑出声来了。他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迎上大石的笑容。 
                    “我懒得很,什么事可都不帮你做!” 
                    “有什么关系!英二就闲着长膘罢,你最近又瘦了!” 
                    “我们住哪里呢?” 
                    “山洞罢。等春天竹子长成了,我们在山间扎一个凉棚,几张竹椅,夜里便可以听一阵阵松涛!” 
                    “那也不好;最好离市镇近些,好随时去集市上玩些杂耍,挣点油盐酱醋回来!”英二说着,又记起他们初会时的情景,不免微笑起来,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大官人好阔绰啊,抬手给了个元宝!这次我偏要你做那吆喝纳彩的,四处收钱去!” 
                    两人絮絮地说着这白日里的梦话,眼前仿佛真出现了那样美好的景象似的;想去碰触,又怕梦碎了。英二仍是笑着,那笑渐渐苍白无力起来,泪却越来越不得片刻停歇了。他望望大石,虽然逆着光看不分明,但间或有什么反射着阳光在他眼角一闪,怕是也定和自己一般狼狈罢。他缓缓地道:“大石,谢谢。此生有你这句话做片刻的肖想,足够了。有这句话便够了。” 

                    英二只身来到了素云庵外。四围香烟缭绕,耳边隐隐佛声,倒颇透着些与世隔绝的气息。只是这气息明眼人谁都晓得是做样子与人看的:素云庵是青春第一大庵,却如同府衙一般按月从户部支饷,里面许多尼姑都是朝廷里妃子夫人的“替身”,替他们承灾受过,诚心礼佛;另有一些便是皇族大臣的千金或者遗孀,不愿听父母之命嫁人或不愿改嫁的,都逃来这里,权作避难。 
                    英二站在山脚,看着那盘桓而上直至山腰的石阶,想着菜菜子拾阶而上的身影,不由得愈发痛恨起自己来。他暗暗地道:“她为我受苦,我却只顾自己快活!”狠狠地一步步踏上石阶,那力道仿佛要刻下脚印似的。正走着,突然听见吱哑哑的声响,接着看见庵门开了一角,一名青衣玄领的女尼持着枯帚出了门外,洒扫着阶前零星的残黄。 
                    那身影的确瘦削了太多,英二却决计不会认错的。他再走不动了,定定地看着,想叫她,空张着嘴,不知该由哪一句起头。好在她并没有在意到他的存在,只一心一意地扫着近冬的残叶,扫帚发出“沙——沙——”的单调轻柔的声响。诵经声从那半扇略开着的门里透出来,她停了停,往里望一望,怔了一会,用袖口揩了揩眼角。 
                    英二恨不能冲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大哭上一场——可是不能。——是我害她这样的!这句话紧紧箍在他心上,让他愧疚得抬不起头来。他看着菜菜子扫完了落叶,又抱着扫帚对着山林空空地发了一会怔,慢慢地转回庵里,那玄色发灰的门便要关上。他不知从哪里来了气力,猛地跃上台阶,喊了一声:“菜菜子!”却没料到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呼唤:“菊丸大人!”声音之大竟将他先前的那一声喊盖了过去。两名僚官从后拉住了他,火烧火燎地道:“大人,可找着您了!紧急调军令!”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两名僚官,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再看庵门,却紧紧地阖上了。


                    223楼2008-08-16 08:16
                    回复
                      外面是操演的号子声,扰得人一刻也不得安宁,不二独自闲在屋里,却不见得有几分闲情逸致。替立海效力筹谋,与青国兵戎相见,都不算什么;可悲的是他一心为了救他那不谙世事的弟弟脱出虎口,那家伙非但不领情,还自己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给——!!”裕太大咧咧推门进来,睨着眼看着他哥哥,将几件物事摔在他身边的桌几上。 
                      不二微微抬眼看自己的弟弟。他已经赶不及了似的换上了将军装扮,腰间鹿卢剑,背上玉壶弓,拢发金缔束,锁子烂银钩,果然妆扮得少年英雄,凛凛威风。不二看着,暗道他果然长大了,再不是当年的那个处处要自己帮着维护的裕太。可自己能撒手就不管了么?他骨子里还是一样的不更事!战场哪里是显耀威风的地方?那是生死一线的人肉屠场!这话不二说了不知多少遍,可裕太不听,他冷笑着,丢下几分难看脸色来。 
                      “仁王托我交还你的什么剑,还有封书信,家里来的,路上耽搁,再加上你又不知在哪里,算来也是半年多前的了。”裕太说完这些,甩头便走,在门边又停住了,补了一句:“嫂子寄来的。” 
                      不二一怔,他没料到杏会写书信与他;说来这么一走又是大半年,家里完全没有照应,母亲和姊姊不知怎样?杏呢?这么些日子里,自己竟是没有一刻的工夫去想想她们,当真是惭愧的紧。自己有什么资格做这一家的梁柱?他这样责问着自己,将那封信捧在手里,想拆,却在看见信封上杏那娟秀的字迹时没了勇气。 
                      “谨呈夫君” 
                      自己也有本领做人家的夫君?! 
                      简直天大的笑话! 

                      他暗暗地笑着,知道自己对一个女子亏欠了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情。他不想拆信看了。只对着信封,发出一声似短似长的叹息。 
                      “殿下……燕王殿下!柳王殿下请您过去。”一名僚官正巧此刻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殿下说一切已调派停当了,想请您去看一看。” 
                      不二哦了一声,站起身,将那未曾拆封的信小心地收进了内袋。他随口问道:“青国那边有动静没有?”那僚官赶紧回道:“没什么太大动静;只是似乎调派了军队驻在山吹边境观望。”不二点一点头道:“可探听到领军为谁?”“这个……似乎是青国右将军菊丸英二。” 
                      不二猛地收住了步子;这举动把那僚官骇了一跳,慌张地问:“殿下?怎么了?”他摆了摆手,随意一笑。 
                      “不妨事。” 
                      天意弄人。 

                      第八回 书成谁与 完


                      224楼2008-08-16 08:17
                      回复
                        裕太急火火地想要功劳,立了军令状,与别人争得面红耳赤,总算是当上了合围风烟这一场大仗的先锋官,不二劝不住他。自从啸川一役后,他几乎没给他哥哥几分好脸色过,处处争功,事事抢先,比别人多下好几倍的工夫。有时候不二说他说得急了,他便涨红了脸,跳起来怒道:“我不要你来好心!我不是你的什么弟弟,不是‘燕王的弟弟’!我也有我的本领,不用沾你的恩荫!”不二也无法,只得眼睁睁看他往刀光剑影里冲去。 

                        这一回不二吸取了前番的教训,不再上一线去卖力气争功,反而主动请守后路。里外是大局已定,风烟若囊中之物,那么何必再遭人妒恨,不妨都送做人情。他只要他弟弟平平安安便好,因而暗中叮咛,看前后妥当,仍不放心,暗暗派隐卫跟在他身边。 

                         

                        后路的工作十分简单,只负责守备和粮草供给。前面攻城掠地,今个筑土明个泅水喊杀震天,后面却安静地做着每日相同的工作,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不二却清楚得很,别看眼下立海攻势浩大,却近乎于强弩之末——战线绵延,粮草接济就快要跟不上了。立海并不如中原一般,土地肥沃,易于粮食种植;它气候燥热干旱,又多海风,地脉破裂纵横,不适宜作物生长。因而当初拟夺山吹,便以“快”字为诀,力求迅速;也正是如此,先前才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借’他来此。不二自身也知这一节,暗道只待打下风烟,擒得山吹王族,那便算是大功告成,他便立即带裕太回冰国,至于立海接下来是死是活,是胜是败,都与他再无干系;因而倒也不担心。 

                        前面倒是越打越急了,不时有一些山吹的败兵残将逃到后路来。帐下将官要去拦截,不二想一想道:“去拦一拦也好,但终究放他们逃走便是。”众人听了,脸上都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以为他说笑话。不二只得微微一笑,丢下令箭。 

                        “我再说一遍:以后凡是此类逃兵,全都做个样子拦上一拦,然后放他们走。不得有误。违者军法处置!”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应了。 

                         

                        这样没有几天,大约是得到了传言,从不二驻守的这条山路逃走的前线落败的敌军愈多起来。不二便命将官做模样拦下一半,仍放半数以上的士兵从山麓逃去。众将再捺不住,齐齐道:“殿下!放这些逃兵出去,可是玩忽职守的罪名!万一他们前去搬来救兵怎处?!”不二笑道:“我便是要他们去搬来救兵——若山吹还有‘救兵’可言。正好将他们都引入战围,一举全歼,岂不省些心力。”众人这才恍然。也有人仍是疑惑,问道:“可若他们搬来青国援军呢?”不二道:“青国援军,最近的莫过于右将军菊丸所领的五万军,在山吹以东;稍远些的是骠骑将军桃城领的五万边备,在山吹以西。若能借兵相助,何待今日?可直至目前仍没有动静,虽不能肯定,但约莫是有命令他们不准发兵、只得观望的旨意罢——因而暂不足虑。” 

                        他其实还有另一层打算没有说出来。别看立海皇帝真田平日里沉默寡言,带兵打仗倒是绝不含糊的;如今将风烟围得铁桶也似,要突围是难上加难。他籍逃兵流言放出后军守备较为稀疏薄弱的讯儿,那么山吹王族的走投无路下则最可能向后军方向突围,——接着便只须守株待兔,等它自己撞进阱里,平白拣个大功劳,还落得轻松。 

                        但若山吹那些王爷殿下们太过无能,没逃到这里便被捉去了,那也只能算运气不好。不二这样想着,不由得松爽一笑,夜深了,风是微醺的热。 

                        探子匆匆的脚步划开了不多的几分宁静,有些刺耳的声音将夜击得破碎不堪:“殿下……前山那边隐约见着人影,还不清楚是哪里的军队,人数却有一万有余!看那模样,怕是要劫寨的!” 

                        不二心里微微一跳。是英二?不,不可能,他没有理由观望了这么久后,却选在这时分只带这么点兵来,济什么事!那么便该是山吹各地前来护驾的散兵罢?——不妨事。他定了定神,问道:“离本寨还有多远?” 

                        “约莫二十里。” 

                        “好,传令下去:教众将立刻引本部兵马轻装撤出寨栅,伏于山后。寨中掌起灯火,一如寻常。我们将计就计,等鱼入彀中,便从后包抄。”


                        229楼2008-08-16 08:27
                        回复
                          英二率军冲入包围后,便依先前山吹出逃败军所指的方向接应,果然没多久便遇着一支散兵,却是护着山吹的东宫殿下坛太一和其他几位年幼的王族逃出的,风烟的大军为吸引立海主力,从相反方向转移去了。英二思忖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因而也无暇顾及其他,便将山吹王族置于中军,向外突围。经了前些日子与不二那一役,他却也不敢从原路返回,揣度着从北原这样不易设防的平原地带突出,那么只需渡过弱水河,那么离青春边境不远,桃城所领的边备便会前来接应。他算计定了,当下命队伍日夜疾行,赶往北原。 

                          北原是沿弱水河边缘扩散开来的一小块平原,地势平坦,最难设伏。英二仍教哨兵一遍遍仔细哨探,确信没有伏兵,这才一路加急,就从北原沿弱水河往上,准备寻津渡河。他右臂上那日里为不二所伤的伤口仍不见好,因为天气暑热,再加上连日行军,反倒有加重化脓的趋向,眼见着便要废了。一个武官废了手臂会是什么下场,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他怕得很,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想它,性子也比平常暴躁得多。 

                          直到望见前面的渡口,英二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来。正巧起风了,吹得人胸襟为之一荡,想必渡河也会快些罢?两岸是弱水河特有的大片大片雪白的芦苇丛,正扭动腰肢,做着集体的舞蹈。 

                          英二长吁一口气,想抬起右手命队伍准备渡河,一使力,钻心的痛从右臂传来。他无奈地看了看疮口,换抬起左臂喊道:“准备——”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身后战鼓大作,还未及反应,一堆火箭射来,火苗燃着了芦苇,籍着风势猛地窜过来,立即堵死了过河的所有通道;背后两彪军呐喊杀来,一个高叫道:“捉得青国将军,金千两、田万顷!”另一个叫道:“莫走脱了山吹的小羊羔子!”一时人喊马嘶,青军乱做一团,向弱水河上游奔去,想绕过火势——谁料那火愈烧愈旺,竟蜿蜒数十里,可怜弱水河两岸芦苇,顷刻化为焦炭。才奔不过两里,行至山狭口,突然一声炮响,又杀出一路人马来,阻住去路。英二勉强与其交锋,右手却不能使剑,只能用左手乱砍,不三合,被对方一枪搠中左腿,险些翻下马来,好在左右救下了,拼死冲出。四周“擒将诛王”的呼喝震天动地令人胆寒,正慌乱间,突然身边咯哒一声,山吹的东宫殿下从马上摔落下来。那马滚进旁边的土坑里,断了腿,不能骑了;后面追兵又紧紧跟着,左右都只顾逃命,竟没有人去管他。那叫做坛太一的小王子不过才一十四岁,被吓得没了主意,冲上前拽住英二的衣襟哭成了泪人儿,口中混乱不清地叫着“别丢下我!” 

                          “给殿下一匹马!……将军,我们快些突围!”副官有些不耐烦地吩咐左右一句,继而催促英二道。 

                          英二含糊地应了一声。坛太一仍是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副官便粗鲁地上来将它扯掉,一面对英二道:“既然中了埋伏,便无暇顾及许多了!将军,我们冲出去罢!泅过了水,桃城将军会在对岸接应我们的。” 

                          英二觉得眼前渐渐开始发黑了,腿上的伤口汩汩地冒着鲜血,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手臂也被血浸透,仿佛破布一般地垂着。 

                          “别丢下我!我不想死!!将军……救救我!”坛太一哭着死抓着他不放手,副官发怒起来,一把将他搡在地上,那孩子痛得叫出了声。 

                          “你……做什么!”英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自己跳下马来,拖着腿去扶起太一,对他轻松笑道:“别哭了,骑我的马吧!……这马……是我在青春的朋友送的,万里挑一的好马!骑着它,脱了你那身贵胄装扮,能逃走的……!放心,别乱说‘死’,哪那么容易死呢!”副官闻言大惊,道:“将军怎可无马!将军,请上马!”英二无力地笑了一笑,指指自己的腿和右臂道:“我也想骑,可是……这腿脚不听使唤了。倒不如将马让给能逃出去的人更好。你护着殿下突围,知道么?都好好活下去!我若逃得出去,会去找你们的。”副官大急道:“将军说什么傻话!步行怎能逃出?您现在又是带伤之身……”“你才是别给我说废话!”英二提起气骂道,眼前几乎要看不见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我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听我将令违者斩立决!”副官这才不敢说话了。英二喘了几口气,续道:“……继续北行。我记得北面有一处芦苇稀疏水面滩浅,或有可能冲出。大军追你们而去,我混在死人堆中,有一口气在,也是要爬回青春的。……快去!!”副官尚且犹豫,太一也哭道:“将军怎不和我们一起走?”英二勉强笑道:“我累了,歇歇便追上你们。”此时身后追兵益近,隐隐绰绰可见人影蹄声。英二只得扯起嗓子骂道:“还不快给我滚!”副官默然无法,领残兵向北突去。 

                          英二倒在草丛中,简直没有一丝气力了。他觉得太阳在头顶上转,令他几乎晕眩,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身边又倒下几具温热的尸体。他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醒来时竟有了些气力,挪了丈把远的距离,扶着一堵土墙根坐下了,喉咙烧得发痛,想喝水,只得费了吃奶的劲又挪到不远处的井口旁,探头看去,却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他颓丧地坐倒在井缘上,半歪着身子,有些想笑,可嘴角发麻,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了。


                          233楼2008-08-16 08:30
                          回复
                            事先命人灌满鱼油的芦苇荡还烧得起劲。有些地方露出了焦黑裸露的枯土,原本的水乡人家瓦檐茅舍都变了断瓦残垣。死了的尸首旁是啄食的群鸟,倒不全是乌鸦,但一看见人来,都哑哑地叫着哗啦啦飞走了。不二心底生出一股悲戚,他支开了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处处野火狼烟的尸横遍野的惨然画卷中。 

                            “喂。” 

                            不二一惊蓦地回头,只见右手边一个人影坐在枯井沿上,头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上面沾了猩红的血色。背着光,那人的脸孔看不明晰,但确确实实是抬着手在做着招呼,甚至能看见他笑起来露出的那排白而整齐的牙齿。在他身边,两三只乌鸦若有所图地盘旋着,不肯飞去。 

                            “……你……” 

                            “啊,当心,有陷阱呢。”那人微微歪了歪脑袋这样说道。不二还没理会清楚他言语中的含义,便觉得脚下一绊,脚前一塌,陷进去一寸余深,整个人险些绊倒。那人开心地笑起来,双手软软地拍在一起,听不见声响。不二细看脚底,却是有一根丝线系在前边,是个简易的机关,自己竟然会着了这样机关的道儿,当真匪夷所思。 

                            “这样我们便扯平了。”英二淡淡地道。他的肤色如今苍白得好看,眼睛微微垂着,也不似先前那般大而炯炯了。他顿了一会,摇头道:“竟然碰上你守那隘口……我运气不好呢。是别人的话也落不到这样下场。……有水么?我渴得很。”他嘴唇惨白得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 

                            不二痛楚地唤了一声:“英二!”快步走到他跟前,解下身上的水囊递给他,他伸手去接,却抓错了方向,在空中一荡,这才摸到了囊袋,抓在手里,朝不二笑了一笑。 

                            “英二!你的眼睛……”不二叫道,想去握住他的手,却看见他右臂上不忍卒视的剑疮,整个人僵住了。 

                            “不二……我想和你说说话儿。这天晚得真早!又冷得紧……不二?” 

                            不二绞着心攥住了他的手,朝他狠狠地吼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马呢?!” 

                            “我让山吹的东宫太子骑了突围去了。” 

                            不二苦笑道:“你可真好心!”


                            235楼2008-08-16 08:31
                            回复
                              2026-02-14 16:17:42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好心?”英二微微睁大了眼,可那眼里仍是没有几分生气,“不是。那孩子只得十四岁哪。我想起我十四岁时,就是他那样的。不知世间愁苦,活在别人的庇佑下,只晓得撒娇。不过我也骑不得马了,伤成这样。倒不是专为救他。”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猛打起精神来,问不二道:“若见到那孩子时,看我薄面放他一条生路罢?” 

                              不二缓缓摇头道:“不成。” 

                              英二恼道:“他……不过十四岁!虽然是东宫,可懂什么?” 

                              不二淡淡道:“我十四岁时,已策划政变了。” 

                              英二满口话语被猛然塞住,半晌苦笑道:“……那还真是悲苦的人生。” 

                              “过誉了。”不二回应着他的讽刺,勉强笑道。 

                              英二叹了一口气,将沉重的脑袋靠在不二肩上:“……你还气我么?” 

                              “什么?” 

                              “哥哥的事。” 

                              “恩,我很记仇的。” 

                              “哈。哥哥……最后葬在哪里?” 

                              “……立海绝山。” 

                              “很远么?” 

                              “恩。” 

                              “他喜欢的家伙在立海?” 

                              “什么‘家伙’啊,你这家伙……人家可是堂堂立海国的皇帝呢。” 

                              “……我对哥哥的事情还真是什么也不晓得。原来钓到了那么有本领的金龟婿啊。” 

                              不二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来了,他想,幸村即使活着,恐怕也当即被气死了罢? 
                              可英二却身子一软,向地上栽去。不二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看时,人已经晕厥过去,口中喃喃地念着渴。 

                              “……英二,你等等,我去给你打水来!……”不二慌了,他一把抓过空了的水囊,向河边冲去。才走开一段,突然听到士兵搜查的响动,几个人大声地喊着粗俗的骂词。有人眼尖,先看见了不二,高叫道:“殿下,和谁一起说话?”不二怕他们见着英二,当下按剑喝道:“不准过来!我要静一静!”一面转身想赶紧带英二离开此地。可转身过去时,眼前空荡荡的,土墙根、枯井口都是原先的模样,哪里还有英二的影子? 

                              不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刚才的一切莫非都是梦境?他不能确定。只是胸口肩头还残留着血迹,昭示着殷红的现实。他艰难地拔起脚,一浅一深地走向那口枯井,战战兢兢探头看去,井里深深的都是一色的黑,不见底;他慌张四顾,落叶松风,斜阳垂柳,杳无踪迹。鬣鸦少了些,可仍有一两只不甘心地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跳跃着,一双双直勾勾的眼。 

                              “……英……” 

                              他没有喊出声来。他把拳头死命地捶在那矮土墙根上,墙塌了,掩了枯井,剩他鲜血淋漓。


                              236楼2008-08-16 08:33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