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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堂·授权转载】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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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菜子有些怅然地拾掇着并不杂乱的桌子,想她以后可就不那么容易见到国光了,就算见着,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如往常一般亲密无间。不过她心头一块石头也同时落了地,因为至少国光不用再见着这些丑恶又无休止的争斗,不用再替他们焦头烂额,不用见着自相残杀时的景象了。她仍要担心的是龙马,因而每天总派人去问些情况。可龙马却仿佛和她生疏了似的,都在自己的府厅内,也不怎么往她这里来。菜菜子也不在意,心想总有一天龙马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一面暗中派心腹下去,以龙马的名义在各处打点关节。又特意嘱咐了几名朝中倾向她的权臣,时不时地明里暗里照管龙马,不教他在龙雅那里吃亏。歇了一会,又想到手冢交还了禁军军权,还不定父皇会给谁统管,免不得还得挑个时间去问安,看能不能揽在龙马头上。又匆忙地记起现在交由龙马实行的事务仿佛多了一些,赶紧又取出卷宗查看,心里寻思着免不了要揽几门搁在自己身上,这样他手头空着,父皇才有可能委以如此重任。一时间里又想着干脆自己表明了立场,只一心帮忙龙马不是更好么;遽而独自摇头否决了。若自己退出,龙雅没了掣肘,反而会一力对付龙马,倒给龙马太大压力了,——他毕竟是孩子。倒该是自己现在应该将龙雅逼紧些,也夺些权力来——反正到最后不都是一并交给龙马的么,怎样取得都一样吧。 
她如此暗暗下了决定,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龙马登基即位时的宏伟景象,心中一阵满足。贴身使婢风儿便道:“殿下,公事若完了也该歇了,天不早了。”她疲倦地点一点头,却听得外面有禀告声传来:“殿下,有礼单送到。” 
“这个时候?”菜菜子诧异地看了看黑成一团的天,没片刻便猜到送礼的是谁,掩不住满心欢喜连声道:“是英二送的罢!真是的,怎么不教将军进来见我?” 
那禀告的人赶紧道:“菊丸大人尚在外地,并来不及回,晓得公主最近乏累,因而差人带些特产东西回来给公主解闷儿的。” 
菜菜子听了,脸上那欢欣登时去了一大半,有些恹恹地道:“晓得了。赏了运送的,一会将礼品拿进屋里就是。”说着从掌事人手里接过了礼单,才看一眼,便再绷不住脸,又笑着喊回那掌事的道:“赶紧将礼物替我拿来!快些!” 
风儿凑上来笑道:“殿下看了什么,怎么怪开心的!”就凑过来瞧。菜菜子笑道:“你都看这家伙送了什么!我也伏了他了!”将单子凑到风儿眼下。风儿瞧了,也笑个不住。只见那上面写道: 

新摘野花九枝 
野草三把 
未化蚕蛹七个 
并草市购得手铃一串 剪纸若干 
聊奉殿下 以供赏玩 

附:臣本欲购糖串一根寄回,奈何该物太易折断,不便运送,再者天气暑热,糖丝易化,故不得行,实为深憾。 

文渊阁学士、内阁翰林、领风雷营印、右将军菊丸英二谨呈


181楼2008-07-27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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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先前还没看到附注的那一行小字,直到风儿指着时才看见了,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时下人也将那礼品盒子送到菜菜子面前。菜菜子连忙拆开看了,果然先看见一束野花,都还没谢,正开的灿烂,五彩缤纷。连忙递给风儿道:“快去插了来,将我桌上那束牡丹换了。”这下倒换风儿不乐意了,嘟囔着嘴道:“殿下,怎么说牡丹也比这个强些!”菜菜子笑道:“你不懂,我便爱这个。”说着微红了脸,赶紧低头看那盒子,又果真从里面拣出七个蚕蛹来。怪道是现在已是初夏,早过了蚕蛹的蜕蛹期,却也并没有破茧而出,想是死了的蛹,供人赏玩用的。难得的是这七个蚕蛹竟不偏不倚是七种不同的颜色,从粉到红到雪白甚至纯金色,光亮鲜明,拿在手里比最上等的珍珠也要美些。菜菜子把玩了好一会,又命风儿取玉露盘来装了,摆在厅上。接着从盒子里又拿出了两幅精美的剪纸,都是民间招福纳财用的,真个与皇宫风味不同。接着再往那盒子里看,果然用带着点野外阳光香气的野草铺了盒底,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串金色的小手铃儿。 
    菜菜子一时怔在那里,许久才拿起那串小铃儿细细摩挲着。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并不难买,可也要有这份心才行。她想起自己曾经闲着时候给英二说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弄丢了一串金色小手铃儿,难过了好几天。她并不喜欢给别人说自己的事,可怪就怪英二嘴皮子太溜,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事都能信手拈来说得活灵活现,惹得她眼红,也免不得搬些陈年旧事说一说,挣个脸面,本也没怎么当一回事。可英二听了,却当即笑道:“那有什么希奇!丢了一串手铃儿,我闲暇了买给你。”菜菜子那时只当他顽笑,便道:“也不值什么的,要你买。就算有了,现在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手脚上绑串铃儿么?岂不让人笑掉了大牙。不过说一说,博个开心便好。”英二却瞪着眼睛道:“就绑串手铃儿,看谁笑你!”…… 
    那故事说了有一些时候了,连自己都忘在一边,难为他还记得。菜菜子心里暖得发烫,并脸上也烧起来。风儿看在眼里,偷偷地笑,一面扯过灼儿来悄声道:“殿下喜欢将军的紧哩!把个野花草当宝贝似的,连牡丹珍珠都搁起了。”灼儿笑道:“你真钝!公主的心思,我可年前便看出来了;我瞅着将军也是对她有意的。只是当年许过愿心,此生不嫁,若反了誓言,要遭报应的。再说公主她总爱装个要强的模样,这可怎处呢?”说着又皱起眉头来。风儿道:“公主龙凤之躯,誓言什么的又怎做得准。只要将军开口,包准她欢喜得什么也忘了。若再让二殿下三殿下从中施点压力促成,半推半就的,早晚成了这门好事。”灼儿听了,跳起来去捏风儿的脸,连声笑道:“臊不臊!你定是自己看中将军了,想殿下过门你做个陪嫁的!好打算!”风儿也不饶人,反手打回去,笑道:“还说我!这是你自己的心思吧!也不知将军一来,是谁赶紧从我手里抢了茶盘端去的?”两人闹了好一阵,总算又安定下来计议道:“公主面皮薄的很,这事还得先瞒着她。二殿下向来跟她针尖麦芒的,怕不肯帮忙,我们还是先告诉了三殿下去。公主平日里最疼她这弟弟了,肯定说得通。我们好歹算是公主房里人,不便径自去将军那里提这事情,只好再拜托三殿下去说。” 


    英二嘴里叼着炒糖豆子,刚出炉的烧饼烫着手,不得不在两手间来回转着。看见大石匆匆赶来,埋怨似的将烧饼扔给他,赶紧咽下糖豆子,将烫得生疼的手贴到一边冰凉的石头上。 
    “英二。……嘶,好烫!……你还吃!” 
    英二白他一眼,抢过他手里热腾腾的臭豆腐。 
    大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继续将烧饼在两手之间来回传着,一面道:“油太重了,这天吃不好。要水么?我刚刚见着那边有口井。” 
    英二跳起来一面嚼一面含糊着道:“早说!”就要往井那里去。大石一把扯住了笑道:“满手油的,别脏了人家的提绳。我去舀给你,坐着罢。” 
    英二开心一笑,点点头装模做样地咕哝道:“好人!多福多寿,一生平安!”大石闻言,微微侧身笑道:“我能出什么事?你平安就好了。” 
    英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低下头吞下一大块臭豆腐。


    182楼2008-07-27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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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8: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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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传信的人说,你又叫他们送些奇怪的物事给殿下了?”大石将水装在半个葫芦瓢里递给英二,同时问道。英二早已吃得满嘴油光,赶紧接过先喝了一大口,才辩白道:“什么‘奇怪的物事’?都是从草市上买的好东西,宫里没有哩。现在王爷不在青春了,三殿下跟她又貌合神离的,不是怕她心里难过么。大家都盯着她看,说她跟伦娘娘最像了,其实才不是。她跟我二姐姐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啊呀,我不是说相貌,是性子。我小时候,二姐便成天担惊受怕的,一会不准我习武,一会不要我念书;若能在家里陪她一会子说话,便开心得要飞到天上去。当时我只觉得她烦;后来才渐渐明白了。大哥早就被赶出家门,父亲又早辞世了,若我也走了,她将来指望谁去呢?菜菜子的烦恼,我虽不很明白,但怕是不比这小罢。” 
      大石舒心地看着他道:“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英二挤着眼睛笑道:“难为从你嘴里听到夸奖我的话,这小半块烧饼便打赏了!”将自己咬了大半的烧饼塞进大石手里。大石也学英二那装模做样的模样,像金元宝似的捧着,拱手一本正经地道:“哎呀,怎担当的起!——谢将军!”英二笑得几乎要照着他脑袋就来一拳,大石偏着头躲了开去,也不避讳,就那样拿起烧饼一口口咬起来,还不忘问些正事:“好啦,莫闹了!……这边的公务了了么?”英二听他问起这个,垂头丧气地答道:“……总算是了了。……”又咬着牙恨恨地道:“那个贾十三!总有一天我要化装成江洋大盗去剥了他衣服吊在树上死命地打!竟然把我当笨蛋耍,说话还故意咬文嚼字的,以为我不懂读书哩!”大石听了也不免怒道:“那个贾永我也是见过的,为人不正,欺软怕硬,早晚落下把柄。……不过既然公务了了,怎么不见你动身回风雷营?我这边事也结了,只在等你。”英二气鼓鼓地瞪他一眼,皱着眉连珠炮似的道:“这一起外出的机会能有几次?忙起来时半年也见不到你个鬼影!就算我按例每月要回青春一趟,你又不是在这里便是在那里,遍寻不着踪迹。——你若是觉得烦,趁早别再给我这般好脸色,只管抬脚走你自己的去。还省得我掂上量下的,不知该把你搁在心里哪里!” 
      这一席话说的干脆听的明白,倒把大石说的僵住了,脸上浮现大半欢喜和小半忧愁交错的情绪,两颊隐隐透出一抹微红来。过了半晌,他才犹豫着笑道:“英二!……我还以为……还像原来……”英二被气得一跺脚,红着脸低骂一声“笨蛋!”免不得伸长了颈子探过头去,在他唇边飞也似的一碰。 
      大石僵得更直了,被施了定身术似的还没个反应,英二却蹭地一下子烧透了脸,“啊呀”一声跳了开去,骨碌碌没个主心地转着他那一双猫似的大眼睛,两只手又抓又揉糟蹋着自己的头发,口中叫道:“天呀呀!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谁晓得我做了什么?!” 
      大石这才赶紧回过神来,几步走去将他搂进怀里,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能带着笑喊他的名字,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 
      “哎哎,英二。英二。英二。我的英二。” 
      英二哧地笑出声来,一拳毫不留情面地狠擂上大石的背:“谁是你的英二了?刚得了寸就立马进尺,好不害臊!”口里骂的是别人,却是自己的脸红得烙铁似的,见大石眼神望过来,不自主地赶紧避了开去。大石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响,一切乱麻麻地一团糟,他什么也忘了什么也不顾了,只晓得一把揽过他深深吻住。那吻里有烧饼的咸、糖串的甜,还隐约透出臭豆腐的迂腐香气;最后这些都被井水的冰凉甘冽冲得淡了,剩下小小的欢欣和淡淡的苦,在彼此腔中流转着。 
      直纠缠到气息都开始乱了,大石才蓦然记起什么礼仪宗教来,慌张地赶紧放开了英二。他的心因为前路的漆黑而恐惧着,砰咚砰咚地跳个不停。不由得退开了两步,刚抬起手想要掴自己一个清醒,手腕早被人紧紧攥住了。 
      是英二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狠狠摁着。他的眼睛先前还那样低垂着,却终究一寸一寸抬起来直视大石那方正的面容,目光渐渐变得如黑曜石那般坚定。他弯弯眼睛,轻松地笑起来,放松力道,拉起大石的手。 
      “走罢!正巧有些闲暇,偷个空儿打算回老宅子趟。你陪我!” 
      大石先是一阵安心,抬起头看着英二拉着他向前走的身影,却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颤巍巍地爬了出来。他僵住了身子,任英二拖着他,模糊不清地道: 
      “英二……前面……” 
      “什么?”英二定住身子,有些奇怪地返身看着他,脸上耀着不管经历什么苦难也从未改变过的明亮色泽。 
      大石将话的后半吞进肚里。他紧走几步赶在英二前面,道:“等等,我们一起。”英二这才放心地笑起来,恶作剧似的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大石硬着头皮向前走去。他不能告诉英二,刚刚那一刹,他只看见他们的前头黑作一团,再没有路了。


      183楼2008-07-27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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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不禁失笑,昨晚一夜无故未归,到底成了把柄。仁王大概怀疑他与青国亦有勾结,只想两国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罢。殊不知这渔翁之利是要收的,却不在这里,但眼下也不知该拿什么话来说服仁王,只得勉强一笑道:“大人该不是要我赌咒发誓罢?” 
        仁王只看着他,也不说话;不二会意了,苦笑数分,抬起左手放在桌上,右手一旋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柄银晃晃的小匕首,就向左手尾指切去。 
        刀片刚划上皮肤,便听叮地一声,有什么物事撞在刀面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匕首滑开几分,嵌进尾指旁的桌面里。然而手皮已是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探出头来。 
        自是仁王用小石子将不二的匕首弹开的。他拿捏着投石的力道,见匕首果然只滑开寸余,并且嵌在木桌之中,心道不假,信了不二数分,口中道:“殿下不必如此。伤了殿下,下官也不知该如何覆命。殿下只需将随身最重要的物事先交下官带回,并以那物事发誓便可。” 
        不二听了,知瞒不过他去,只得转身去取了自己随身的配剑来。那剑乍一看普通至极,可待不二去了剑鞘上的伪装,再拔出剑来,便是由不得人不赞一声了:剑身不觉锋利,形似韭叶,且比其他刀剑要厚重几分。可虽看去浑厚钝重,却有巍然气势隐约其间。习武的人一看便知,威而不苛,锋而不露,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兵器。 
        仁王看到此等好剑竟不知该赞什么了,只摩挲着精雕的剑鞘问道:“此等好剑生平未见!可有名字没有?” 
        不二微微一笑,道:“有是有的,就是有些古怪。——叫做‘夏殇’。” 
        仁王道:“天下剑自有天下名,铸剑者随性而起罢了,也不必深究。此剑下官斗胆代为保管。——却还得委屈殿下说个誓来。毕竟是你我两国事体,下官万不敢疏失。” 
        不二微微侧首寻思,将夏殇举到眼前,对着那雪亮的剑身中映出的朦胧影子,一字一字道: 
        “从今而后,我不二周助若叛国背友,毁约弃盟,不能守诺,则血流涸尽,以祭此剑。” 

        仁王当即点起车仗,趁夜起行。不二则仍留在客栈内等候幸村。一连等了三日,都不见踪影。直到第四日上,不二眼见着等不下去了,整束行装,便要上街去寻,却眼前一花,一人踉跄脚步,撞进门来。 
        “幸村——!!”不二赶紧低声唤他,他却恍若未闻,一径里去。不二只得又唤,快步上前扯住他臂膊,他才蓦然惊住了,站定身子看向不二,口中模糊地道:“你?……喔,是不二么。”不二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赶紧一把将他扯进房内,随手闩了门,这才焦急问道:“你这几日上哪里去了?我怕误了事,只得叫仁王他们先回去了。……你怎么了?不甚精神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幸村木着双眼,慢慢地道:“没什么事……没的。我只是觉得,这天也恁不分好歹不与公平了些!……我前世究竟亏欠了什么,今生要受这般作难!?……若只是我受这作难也就罢了,免不得一死还一个逍遥自在!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了!!为什么教他与我走上同样的路呢!!!”他越说越控压不住,嘶哑着嗓子,浑身颤抖起来,“天哪!……当初我为什么死了呢!却又为什么没死呢!活着的话一切都无从缘起,死了的话也至少可以一了百了!偏是这么半人半鬼半死半活在这世上,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不了!……我对不住英二,我害了他!都是因为有我这样不中用的哥哥才带坏了他!”说到最后,他像力气全部用尽了似的大口喘息着,身子慢慢软下来,一只手不住地抚着胸口,仿佛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似的将眉头皱成一团。 
        不二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这样起来,前些天里分明还是有说有笑的,将苦楚凄凉都看得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然而他从那些班驳凌乱的语句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让他脉搏突突地猛跳了几下。 
        “‘英二’……?”


        185楼2008-07-27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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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疑惑地重复着,转身想寻个茶杯倒些水来,却被身后异响惊了好一下,赶紧转回来,却见幸村跌在地上,整个人被锥子锥了似的蜷作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簇簇地抖着。 
          “喂,幸村!!”不二骇了一大跳,赶紧将他扶起来,触着他身上只觉得又冷又烫,也不知是什么病症。赶紧掀去他脸上伪装,果然又见着他一张脸惨白无色,惟有嘴唇鲜红欲滴;人早是厥了过去。当下把不二唬了个六神无主,也来不及去寻大夫,只得铤而走险,握住他掌心,将自己冰寒内力源源送入,游走周身经络,也不管对不对症,只想先护住他心脉,拖延片刻。 
          好在此举还略有微效,没的一柱香工夫,倒压住了他体内乱窜的几十股怪异内力,哇地吐出几口黑血来。不二略略安心,扶起幸村问道:“好些了么?……究竟是怎么了?”幸村微睁开眼,感到不二的内力正护着他心脉,又阖了眼睛。不二正觉得奇怪,突然感到幸村体内那些乱窜的几十股小内力竟合成一股巨大内力猛地撞来,力道之大竟将自己内力逼出体外。与此同时,他见着幸村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气若游丝却仍是勉强地说了一句:“这回总算是赢你了。” 
          不二却有些恼怒起来,他拧起幸村的脸道:“你计较什么!我可是在救你!” 
          幸村听了,只是苍白地一笑。 
          “别白费工夫了……你那样方法压的了一时,却压不了一世。只最后白白耗费你辛苦修为的内力。我总不能一辈子将手与你牵着的。” 
          不二哑然无语,任幸村将手挣脱开去。他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幸村摇摇头,苦笑道:“看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出个理所然来。我估摸着还是那剧毒‘飘零’所致。当时被真田所救,靠着许多稀世名药硬是勉强从阎罗王那里抢回了性命,都以为是万事大吉了。可我想既是剧毒,哪里又能有那么容易不死的?……果然渐渐的又出了症状。我不习惯被人像女人似的围护着,因而一直尽力瞒他。可后来愈发严重起来,终究瞒不过去。……”他说完这一段,又喘做一气,好久才有力气笑着续道:“……看来也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不二急道:“我先前竟都被你瞒过了!你之前不是看起来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不成,我还是得带你看大夫去!”站起来就要望外走。幸村挣扎着一把拖住他,仿佛用劲猛了,挣痛心口,当即攒在床边,额头上一层连着一层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先前练一门邪派功夫,能权且抑制痛楚病症,只是每十五日会在夜里反噬一次。每反噬一次体内便多分出一种内力,与本源相互冲突,终是现在这样未到反噬的平日也摊不过去了。……呵,不二,反正这身子到底也熬不过这个夏天,你何苦让我多怀着无谓的希望纠结!我也不喜喝那些汤水补品,苦极了,药味那般重,以前真田总是暗暗加在我饭菜中,道我尝不出来似的。我又怎么不知道他心思,只是到底是没缘的,又何苦连累他陪我一起受这折磨!” 
          不二立在原地,也不知道该劝什么,只倒了一杯茶水与他。他才喝一口,突然猛地一呛,反而咳了半杯血在里面。他抱歉似的朝不二一笑,歪倒在床头。 
          “……走罢。走。任我自生自灭。我不想你看到我这模样,太丢脸了。” 
          不二道:“好,我们走。我答应仁王,要把你带回去的。” 
          幸村闭了眼,好久才轻轻地道:“不二,若你还当我是朋友,便不要让我回去。我就是算到会有这样一天,才离开他、离开那里的。这样一个决心我下了数年,你忍心看它白费么?” 
          不二不能答。幸村仿佛睡去了,嘴角挂着零星的血迹。不二心里一阵难过,却又真是没有别的办法,空空地叹气。 
          “不二。”幸村突然叫道。


          186楼2008-07-27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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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一愣,赶紧随手擦了下眼角,低头问道:“什么?” 
            “能送我回老家么……?虽然我是个被爹爹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却不知为何仍是想能葬在祖坟里。——好笑罢?” 
            不二心道,绝不能留幸村一人在这样地方。可现在恰逢各国使节观礼毕归国之时,青春查防较严,再说幸村之病又如此蹊跷,万一被人瞧出破绽,也是不好。的确是不能在青春呆下去了。不如到了外省,寻些名医良药,至少不用让他这么白白地遭受苦楚。主意已定,他赶紧和平日一般淡淡笑着道:“好啊,你老家是哪里?我陪你回去。莫说不吉利的话,等你回去了,见了家人欢喜起来,不定便好了。” 
            幸村微微笑了,苍白脸上这才隐约出现了一点生气活彩。他慢慢地道:“其实我最想见的,是我弟弟英二。可他却成了最难见的一个了。——他现在出息了,官至右将军,走犬呼鹰好不气派。若是以前,我要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的,可现在我只觉得我害了他!……定然是我罪孽深重,老天竟连我这最亲的弟弟也不放过了。” 
            不二越听越凉,理不清千丝万绪。这个英二是那个英二么?谁害了谁?什么罪不罪孽的?他试探问道:“幸村……你老家莫不是……景明崎光……罢?”幸村疑惑笑道:“你如何猜到?”不二又问:“‘英二’……是菊丸英二?”幸村一愣,恍然笑道:“原来你认得英二?” 
            不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感叹世间渺小,同时拿话搪塞道:“……勉强算是同科进士罢。” 
            幸村闻言,努力眨了眨眼笑道:“既如此,我可比你辈分大些了!”不二听了又是想笑又是伤心,虽然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到口边却汇成一句:“快歇了罢,还贫!”替他扶好靠枕,薄纱毯裹了身子,守着直到他睡了,才去吩咐小二租赁马车,作前往青春邻省景明省崎光乡的准备。 


            因为担心幸村病况,不二不让他再戴上人皮面具,只拿斗篷遮了脸,卧在马车内。也不敢雇车夫,只得自己驾车,一路往景明颠簸而去。沿途山明水远,满眼葱茏,不二没甚兴致游赏,但幸村却仿佛随着天气的暑热,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若不是见了他那日里那般情状,不二当真看不出他身患绝症。譬如眼下,他见着走的是僻静小路,便从车厢里钻出身来,将全身气力压在不二肩上,笑着观看四周风景,一面道:“如何,我家乡风景不错罢!当初便是这个缘故,才被赐名曰‘景明’的!怎么,大诗人不趁此良辰题句留名么?”不二免不得一手提缰,一手作势将他搡开,口中笑道:“你怎么精神成这样!之前说什么病症的,难道是诓我?”幸村眨眨眼笑道:“好个不二,这都被你猜出来了,我便是诓你的。”不二苦涩一笑,故意皱眉道:“莫闹了!再如此,小心我将你五花大绑了点了昏睡穴去!”幸村笑道:“乱讲!我还病着哩,你舍得?若敢捆我,便吐血给你看。”不二恼起来,猛地把缰一拽,那赶车的马儿长嘶一声撂起蹄子停下了,巨大的力道将幸村从他身上掀下来。不二瞅准了时机,一把拽过他衣领往后一丢,整个人扔回车厢内。 
            “下次再出来,便再给你扔回去!出来一次扔一次,出来一百次扔一百次!不怕摔的话,只管出来!” 
            幸村在车厢里骂骂咧咧抱怨不休,不过到底见效,真个没再探出头来。不二颇为自得,以为御人有术。眼见着行到一条清溪边上,波光粼粼,映得山石树木都仿佛水精宫殿,让人不由多看几眼。他见着在那溪中,一名书生模样的人正卷着裤脚,趟在水中找着些什么。他身上背着一个药篓,腰间还别着几个网袋,搅得水里起了层层涟漪。不二看不见他模样,却诧异地发现他起身揩汗时,隐约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满头银发。 
            这个人……好象哪里见过…… 
            待他想起来时,早是猛地拽停缰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掠出去。 
            ……六面医仙!! 

            佐伯听得背后风响,刚转过身,便见着不二立在眼前。他望了不二一眼,笑道:“客人来寻佐伯何事?何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二闻言也不避忌,随手揭去伪装,拱手作礼道:“医仙别来无恙。”佐伯见竟是他,也微微一愣,还礼道:“不二公子也一切安好。……啊,恕某失礼,此时该呼为殿下了。”不二笑道:“医仙面前,愧不敢当。长话短说,在下此次是来求医仙救我朋友性命,医仙要什么报酬,只要不二给的起,定然倾囊相付。”佐伯笑道:“殿下折杀某了。既是殿下朋友,某敢不相帮?只是究竟是何病症,让殿下如此为难?”不二闻言,知佐伯答应了,心中大喜,连忙将他引去马车那边,一面与他简略描述了症状。佐伯越听越奇,摇首寻思,半晌道:“那得病之人武功修为该是独步江湖,无人出其右,并曾中‘飘零’之毒,否则断不会如此。”幸村此刻听得人声,也掀了车帘,正巧听到这两句,诧异地回道:“你怎么知道?”佐伯抬眼看见他,惊了片刻,恍然笑道:“原来竟是风云盟主‘绝代英华’幸村!如此便解的通了。”不二见幸村一脸惊诧模样,赶紧替他解释道:“这位是六面医仙佐伯。他有起死回生之术,你的病不定便能治好了!”幸村见不二掩不住欣喜模样,懒懒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把手伸给佐伯,任他查看。 
            佐伯先把了脉象,打开药篓,一面细问病情,一面取出一排银针来,拂手拈花,飞针下穴,探看病况,真可谓神乎其技。不过一个时辰,便大体探察完毕,用手拭着额头汗珠,转出厢外。 
            不二赶紧跟上低声问道:“如何?能治么?”佐伯寻思片刻,对不二道:“殿下,有三样人,即便能救转,某也是不救的:一是毫无贵气之人;二薄情寡义之人;这第三,则是一心求死之人。”不二心中一寒,想说什么硬是摁住了,转而道:“医仙请接着往下说。”佐伯道:“盟主之疾,乃是强用补药延续性命,导致内火过炽,正好与飘零的阴寒毒气相撞,虽然一时势头劲健压住毒性挽回性命,却未能从根源上化去毒素,导致飘零之毒分散渗入肌理骨髓,虽然各处之毒都不致死,但日渐侵食腐蚀,渐渐的不能正常行走,精神恍惚,反应迟缓,最后兴许连说话也不能了。刚刚某粗略探察一遍,他似乎还用某种邪派功夫强压着这些症状,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但反噬极重,此时经脉已是乱做一团了。他患此疾时间绵延本已太过久远,不易根治,又偏练了那种功夫,现在纵使做最好打算,能将他体内飘零余毒大略化去,他也已是经脉错乱,再过一些日子,便将武功尽失,四肢无力,形若废人。我想他自己约莫也知这一结局,因而倒是盼快些死去的好。” 
            不二默然无语,半晌才道:“可我想救他。求医仙救他。”


            187楼2008-07-27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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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伯看着不二,慢慢地道:“当他已经不想救自己的时候,我们谁也没办法救他。况且他那样活着,真的好么?”说着打开药篓,从中配了几味药来,又写了一个方子,都塞给不二。 
              “这些药虽不能救他性命,却至少可以减缓痛楚,让他去的自在些。等手头的服完了,便按这个方子去抓。” 
              不二点点头,有些木然地接了来,走出几步,突然抬起头有些苍白地笑道:“看我记性,却忘记给医仙问诊费用。要什么都行,不二既答应过,决不食言。”佐伯闻言,卷袖笑道:“既然殿下慷慨,某也不要金银,斗胆只愿得殿下手书一幅,以慰平生。——不知可否?” 
              不二一愣,勉强笑道:“有何不可,只也恁地便宜了。”展纸研磨,问佐伯道:“要题何词?”佐伯道:“殿下随意。”不二也无心细细寻思雕句,只将笔一挥,随感而发,笔由意动,落处惊风,力透纸背,待看时,已书了半阕《虞美人》其上: 

              傲骨错生横波目, 
              争教天也妒。 
              且自飘零没谁管, 
              人道是:“尚有暗香如故!” 

              写到末一句,心中凄楚,暗道诗人素来爱雕刻词章来赞花风花骨,却真个不懂得飘零滋味。又想起自己也曾因为机缘巧合,为幸村写过悼词,其中有“落英缤纷,枝残暗香”句,想来自己也与那般文人骚客并无不同,只晓得感时伤势,为赋新词强说愁,并不真懂个中滋味。他纂着笔的手因为悔恨恼怒而顿在半空,才晓得而今识得这般滋味后,却果然只能是欲说还休了。 

              幸村站在他身后看他写词,见他顿在那里,便微微一笑,抢过他手中狼毫道:“也有词穷时候?看我续来!”捻笔蘸墨,将那下半阕随手书道: 

              空留尘世把身误。 
              缤纷开一度。 
              试问凌霄谪仙子, 
              怎堪得、刹那年华将暮! 

              不二看着那词句,半晌无奈笑道:“幸村,我不及你面上坦然。” 
              幸村笑着掷笔于地,道:“哪里,我不及你骨中狂傲。” 
              两人拊掌大笑,别了佐伯,携手登车而去。


              188楼2008-07-27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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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莛儿……你还没有嫁人么?家里怎会是这般光景?”刚刚屋里坐定,幸村便问。英莛倒了些苦茶来,涩然一笑道:“我嫁了,可惜被休了回来。爹娘死后家道便败落了,后来姊姊也去了,一家子人走的走散的散。英二是要在外面闯事业的,我一个人不干不净怕连累他前程惹人笑话,因而只守着这老宅子里。——他常回来看我的。”说到英二,英莛脸上总算出现几分神采,她问幸村道:“哥哥呢?” 
                幸村便把前因后果简略地与她讲了一遍,怎样落水被救,如今时日无多都说了,只是省去了许多关键。末了他道:“莛儿,我便是本想来看你们几眼,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我也想上他们坟上告罪去。毕竟生养一场,此生还不得恩情,只好来生再报了。” 
                英莛道:“哥哥说什么哩,只管在这里将养着。若你还把这里当家,便不要与我说什么推委的话。” 
                幸村心中一热,便答应下来。正想再与英莛多说说话,却听得门口一声清亮亮喳噪噪的喊声:“二姊!莛姊姊——!!我回来了!” 
                这下连不二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只能暗叹果真无巧不成书。抬眼便见着英二小跑着冲进院落,身后自然跟着大石。幸村怔怔望那二人身影,终是猛地站起来,下定了决心似的道:“——这一次,我有话要对他说。” 

                “英二。”幸村叫着他的名字迎上去。 
                英二站定了,疑惑地看着来人,突然三魂勾去了两魂半似的直瞪着眼,赶紧抬起手来揉了好一会。幸村便在他跟前站着,微笑着看他。 
                “老天!大石,我今个喝酒了么?你摸摸我额头,看烫也不烫?大白天的好端端怎么就见了鬼呢?我刚刚还清醒着的……”幸村微微撇嘴道:“有良心么,见着了人,还当面咒人是鬼的?看我将来变了鬼,也定要缠死你!”大石站在英二身后,看着来人僵住了身子,早没听清英二说的是什么,只一点点将手伸去,小心翼翼地碰着了幸村的肩膀臂膊,当下嘴唇发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还……活……” 
                幸村看不过去他那不敢置信的模样,向他手掌上狠狠一拍,笑道:“托你的福,大石。” 
                英二看一看幸村,又转头看一看大石,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向前一扑,撞进幸村怀里。 
                “哥——!哥……天哪!你……你这混帐!!……我以为……我还以为……!!”他觉得什么飞下了眼睑,然而早不去想了;等反应过来,自己早哭成了泪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抹在幸村衣服上。 

                不二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惨然;这片刻相聚之后,便不得不面对真正的生死别罢?然而对于幸村来说,却是宁愿如此,也要以他以为正确的方式去和英二好好分辩的。 
                英莛也和他一起站在门边看着,却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抠进门边老旧的镶木中。 


                幸村看了大石一眼,拍一拍英二道:“英二,我有话对你说。我本来想就让你这样一直以为我死了,这样对大家也都有好处;可现在我仍是不得不出现在你面前,只为了对你说一些话。所以即使逆耳难听,也一定要听进去——我是真为你想,明白么?” 
                英二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揩着泪笑道:“哥哥哪一句话,我是不听的?就连当初违逆你的意思不去考国学,后来不还是乖乖去考了?” 
                幸村微微笑起来,颔首道:“如此说来的确是的,我便放心了。”于是扶着英二双肩,对他一字字道:“英二……别在跟他一起了。听见了么?我知道大石为人,可我要说,你们别在一起了。趁现在还早——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声音不大,可满场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脸上各各露出些神色来。英二睁大了眼睛望着幸村,仿佛没听清他的说话,半晌才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往后退开一步。 
                “哥……。你说什么呢?” 
                “英二,大石。算我求你们,别在一起。我不想看你们之后都如我一般煎熬!我宁愿你们一辈子莫知晓什么是这噬骨钻心的滋味!然而一旦走上这路途,却是不得不尝到的。我受够这折磨了,总算逃了回来;却换你们要陷进去么?!” 
                “哥—————!!”英二尖声打断了他,气恼地道,“你便是要跟我说这些的?!我不想听!!你四年前便传闻已死,当时我怎样也不肯信;可四年时间由不得我不信!如今我信了,你却又突然出现了,对我说些什么你的道理!!可我已不是当年你宠着的那个孩子了!!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做的很好啊不是么?!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当初我险些要为了你杀了他,可现在我要为我自己和他一起!我不要听你的话,再不要听了!!!”他说着眼睛里蒙上了层层水气,使劲挣开幸村双手。大石赶紧上前拉住英二,怕他出什么事情。 
                幸村杵在原地,这辈子英二从未如此忤逆过他;他果然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明亮鲜活的大孩子了。他看着自己被英二摔开的双手,近乎无力地笑起来。 
                我果然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剩下了。 
                “好——,你既然这样说,便把你所有的一切全放下。”幸村看着英二眼睛,一字字道,“若你有一样放不下,你们便终究将要末路。哥哥不是在诳你。我也和你一样的,把心给了不该给的人,却终究抛不下那丁点风骨尊严,到头来换得零落成泥、两相飘洒、一无所有的结局。——分开还是放下,你至少还可以选择。” 
                英二闻言,神情猛地一缩。放下。可哪个不是从小念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如今又怎能说放下便放的下? 
                大石见状赶紧道:“幸村,我想你也许误会了……我不会干扰到英二的……现在青国少不得他!以前是我害了你,你要我偿命亦可;可哪怕只一口气在我也会顾着英二,不会让他受人欺辱,——你放心罢!” 

                幸村突然觉得心口猛地一痛。病又要犯了么,他想。微微低头,先看见英莛不知为何散开的长发,接着是她小小的精致脸庞,手里握着簪发的簪子倒进自己怀里,簪子前头没入了他胸口,衣襟上随之飞快地绽放出一朵鲜红的栀子。 
                “莛儿……?……” 
                “……英华哥……对不住!……可都是你来了一切才乱了样……!我不想害你的……可……可你还是死的好!”她抬起她那张被岁月打磨了浅浅痕迹的疲惫脸庞,颤抖着苍白的笑起来。 
                “我们家里什么也不剩,只有英二的前程了……全在他身上了……!!若他放下了,我们该怎么办哩?……你死了罢,不要来搅乱他……!……”


                190楼2008-07-27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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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8: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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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本想,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不便插手,因而无论听到什么他也强摁着,只在一边静静看着,即使身边的英莛朝着幸村冲过去时,也没做他想。然而他看见那妇人拔下头上的簪子撞进幸村怀里。接着幸村的身子便慢慢地滑下去了。炎热天气里炎热的风,都刹那间如雪冰凉。 
                  他大喊一声,人霎时飞掠出去,反射似的将剑架上英莛的颈项。英二见不二拔剑,也几乎同时倏地拔剑,与他金属相缠,搅开缝隙,救下英莛。不二见他竟来拦自己,又惊又怒,冲他吼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英二格住不二长剑,失魂落魄地看看捂住心口倒在地上的幸村,又看看身后的英莛,眼睛模糊得丧失了焦点,只一劲摇头:“——我——我——” 
                  大石赶紧拉过英莛,又要去看幸村伤势,刚要走到他旁边,赵单却猛地从一旁跳了出来,拿一柄明晃晃的柴刀将他拦住了,龇牙咧嘴地又笑又叫道:“这下终于好了!!我都看见了——可不准救他!这人本就不是活人;不过一支鬼罢了!他是死是活,又哪个官府过问?……可他又是朝廷头号的通缉犯,悬赏了重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留他性命,英二将军的前程,啧啧,这不就完了么!不如卖个人情与我,我定说是河滩上拣的,那样送去官府,一则是撇清了关系,二则也有大笔银钱打赏!……”大石听得倒竖双眉,怒道:“让开!!”话音未落,却听得啪啪啪接连三声,看不清是谁动的手,只见着赵单筛子似的跌在地上抖做一团,脸上鲜红的一大片,一张嘴,吐出一口碎牙。 
                  英二只觉得抵着自己的剑上力道猛地轻了,定睛看时,不二早撤了剑,赏了赵单干脆利落的三耳光,冷冷地道:“再敢说一句,我便不看幸村脸面了。” 
                  那身形手法,逍遥气度,分明的天下第一,世间不二。 
                  “你是……不二……?” 
                  不二没有理他,只顾低头查看幸村伤势。簪子准确无误地没入心脏,眼见着是回天乏术。他心痛得绞成碎末,只能低声唤着:“幸村,幸村。” 
                  英二懵在那里。他想赶紧过去,可他挪不动半步。有一句诗说道,叹人生、最难相聚易别离。他怕给这该死的说中了。 
                  大石先一刻挣起步子,跌了过去;英二这才疯了一般扑过去。幸村双手按着心口,鲜血顺着他指缝染红了整片衣袖;不二徒劳地拥着他渐冷的双手,殷红的色泽蔓延上他的手掌。 
                  英二抖着身子,不敢相信地哭叫:“哥——!!不要……我们……我们不是今天才见面的么……?你说话啊!!” 
                  幸村微微睁开眼睛,可仿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颤巍巍地将手伸向半空,英二握住了,攥在怀里,眼泪又止不住一滴滴落下,全洒在他手臂上,冲淡那刺目的红色。 
                  “……英二……傻孩子……”他说一个字,要喘成一团,血也涌得愈发厉害,“……听……我不要……你……苦……”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那眼睛直望着天空,长长的眼睫仿佛黑色的羽翼,就这么从青色的云朵上轰然坠下。 
                  “哥————!!!!” 
                  满世界回音。 



                  良久之后,第一个站起身的是不二。他慢慢抽出配剑,只见着白光一掠,已是砍下了赵单的一只臂膀,再削去了英莛的一边耳朵。出手之迅疾剑术之凌厉,竟似比绝代英华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都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便只剩捂着伤处竭力嚎叫一途。 
                  不二默默地收了剑,走过去将幸村遗体打横抱起来。胸口的簪子兀突得扎眼。他皱皱眉头,凝力将它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英二,你答对了,我是不二。”他揭下人皮面具,朝英二扔去。“可你真的知道这个刚刚死在你眼前的人是你哥哥么?!” 
                  英二涸了泪,一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站在悬崖边上,谁推他一把,就要跌成粉碎。 
                  大石擦干眼,担心害怕地将英二整个搂在怀里。他向不二道:“……放下幸村罢……。我们都一样难过,求你别逼英二了!他快要崩溃了……!放下幸村吧……我们得给他买口棺椁,还得换件衣服……不能让他就这么不干不净地去啊!” 
                  不二冷笑着。 
                  “他……本也活不过这个夏天了。你们倒让他少受了苦楚,我还该谢你们呢不是么?!!…………呵,什么赏金,什么前程?我是冰国燕王不二周助!杀了我更有赏金,抓了我更有前程!!!你们有天大本领冲我来啊!!跟他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他回来不过是想能葬在祖坟里,这也有错么?这也为你英二大将军的名分上抹黑了么?!……他下了多大决心、经历了多少事情,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要带他走。虽然他曾说要葬在祖坟里,可我怕你们趁我不在了把他从坟里拖出来插上千刀!我要带他走,这里根本不配埋葬他!!” 

                  他丢下这些言语和一个冷然的笑,抱起幸村,大踏步走出这萧瑟的废宅。 
                  剩一阕《虞美人》,在重归炽热的风中旋转着。 

                  傲骨错生横波目,争教天也妒。 
                  且自飘零没谁管,人道是:“尚有暗香如故!” 
                  空留尘世把身误。缤纷开一度。 
                  试问凌霄谪仙子,怎堪得、刹那年华将暮! 

                  第二卷第六回 谪仙何处 完


                  191楼2008-07-27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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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崎立在廊下,看了看菜菜子,笑道:“老臣怎么可能不乐意?与天朝龙凤做亲,是我们家几辈子修也修不来的福分哪。只是这孩子何德何能,能被三殿下青睐?” 
                    南次郎听了便对菜菜子道:“是了,我们这里说,也作不得数。朕也满中意搓合这门亲事,只是还得问龙马意思。那小子拗的很,若强为他选了,指不定闹起来,朕这张老脸上还要几分光彩哩!若他肯了,朕这边便亲写喜帖去。” 
                    菜菜子见南次郎应允,欢喜得心头开了花似的,赶紧道:“不碍事,龙马那头我去说,包准他点头。”三人又说了一回话;见着天色将晚,龙崎便告了退。南次郎便道:“菜菜子,你也去歇了罢,陪我也恁没趣儿不是?”菜菜子嗔道:“父皇说什么话?女儿今儿个要陪您一整晚,就在您这儿歇了成不?”南次郎苦笑道:“也就你这闺女还真算记挂朕的!龙雅和龙马……唉,朕管不动、也不能管他们了!”他稍稍喘了口气,又接着道:“只是你性子偏是像你母亲的。这样的女子最是吃苦。本来女儿家想着怎样来被人照顾便好了,可你们却都爱照顾别人,成什么话!……当初真不该听你许什么终身不嫁的愿心!” 
                    菜菜子静静听着父亲这又象是发火又象是牢骚的话语,暖暖地笑起来。 
                    “父皇关心女儿,女儿心里感激。女儿也想做平常百姓人家里的闺女呀,学学刺绣,练练诗琴,等着出嫁,闲闲散散一生。可谁教生在皇家,谁教身是公主呢?女儿既想替父皇担一点重量,就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 
                    南次郎微微阖了眼睛,半晌道:“公主也不是都要做到这些的。——菜菜子,你若有喜欢的人,朕立即找人替了你的真身,赎了当初的愿心,做主将你嫁去。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足够好了——朕不愿再看着自己女儿作这恩怨纠葛里的祭牲!”说到后面,略略有些激动起来,导致气脉相窒,登时呛咳不住。 
                    菜菜子赶紧去抚他的背和胸口,却不见效,只咳得更加厉害,甚至喘了起来。菜菜子一时发慌,对着门廊大喊:“来人哪——快来人!传、传太医!” 
                    好在随园的别馆里早有太医候着了,一传便到;使婢和太监们也立刻忙碌起来。菜菜子退开几步,让出位置,看着眼前一片纷乱,心儿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她清楚得很,父皇如此气色,看来是真的搪不过多久了;三年前便开始了的皇位争夺,也终究将有一个结果。然而她心中只觉得慌乱痛楚,再没有了什么谋划策略抢得先机先发制人,只剩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将眼前芸芸众生浑做一团。 

                    南次郎再次睁开眼睛时,雪白的月光正从窗台上洒下来,竟十分刺眼。他撇开头去,却见床头趴着菜菜子,已经睡着了,脸上的粉妆有被泪水冲开后余下的斑驳痕迹。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撒在床沿的绣龙杏黄被面,攥得绸子上现出了深深浅浅的折印。 
                    南次郎爱惜地抚了抚她的乌黑长发,皱起眉头思想许久,缓缓地抽了手,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惊醒了菜菜子,她赶紧用手背揩了揩脸,笑道:“父皇——!太好了,您终于醒了。可饿了?想吃什么?女儿立刻吩咐厨子做去。” 
                    南次郎摇摇头,道:“莫在这里睡,着凉怎处?去旁边暖阁里睡罢。” 
                    菜菜子点头道:“好。——父皇醒了,女儿也安心了。刚才可把女儿吓坏了!”


                    193楼2008-07-27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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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次郎苦笑道:“当初送你去战场,便是要你见惯生死场景。怎么现在却这样了?人总是要老的。” 
                      菜菜子使劲摇着头道:“可父皇不一样的。我们都离不得您啊!别看龙雅龙马斗得那样,真要把天下放他们肩上他们哪里担的起?……父皇,您别急着走,再多宠我们一阵子罢……!”说到最后,竟渐渐哽咽了。 
                      南次郎定定地看着她,笑了,又摇摇头,将手重重地搁在床头矮凳上。 
                      “……你和你母亲还是不同的啊。……唉,菜菜子,等朕老了,你将会被怎样?……怕只有天知道了。”说着他挣起身子,指着右面书橱的格子,向菜菜子道:“去,把里面第四个盒子里放着的书拿来。” 
                      菜菜子疑惑地应了,点起油灯,将那里面一叠书搬到南次郎面前。南次郎从中抽出一本,随手一翻,从内页里抖出一块金牌来。 
                      “这个你拿着。”他将金牌塞进菜菜子手中,“这金牌令箭朕只吩咐铸了这一块,见金牌如朕亲临。你拿去,将来会有用的着的地方。” 
                      菜菜子赶紧跪谢后双手接过了,父皇的举动让她不安得紧。然而她还想说什么时,南次郎却挥挥手,翻了个身,向里睡去了。 
                      空空的园里,若有若无一声叹息。 


                      龙马最近脾气躁得很。毕竟不能事事如所想那般顺畅,几次与龙雅交锋,也没能占尽便宜。想去见父皇探个口信,却被拦了回来,竟说要等什么安排;暗底下买下随园里的眼线,却来报说皇上只教菜菜子去见过。他听了当下拧起眉头,骂了一句粗口,将手中一叠物事摔在地上——那是这些日子里他所上的折子,却一封也没被批看,全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那老头子究竟什么意思?!”龙马愤愤地道,喝退了左右下人,捧起茶来刚漱了一口,嫌烫,便一古脑全倒进了漱盂里。 
                      “——看看,你又躁起来;不嫌热的慌?”桃城正巧掀了帘子进来,见他如此模样,便笑着揶揄。龙马不理他,只拿胳膊挡着眼,望九花藤椅里便倒,一面问:“最近二哥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这边那死老头子还不让我见他,我也没法了!”桃城皱皱眉头,将几本折子放他面前,道:“——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不紧急,若你累了,便先睡一会。” 
                      龙马仍只拿胳膊挡着眼,语调却有些恼:“你都说了,我想睡可还睡得着么?快拣重要的简明了说。”桃城犹豫了片刻,只得开口道:“……沈宗贤被查了。” 
                      龙马一愣,急忙撒开胳膊坐直了身子,将他那双金眸子瞪着桃城,不可置信地叫起来:“怎么一回事?!宗贤是我亲点的两省钦差,谁敢查他?!”桃城按了他肩膀,低声道:“是佐佐部太尉。……我给了主事太监不少好处,好容易将折子‘借’出来,傍晚便要还的。折子在这里,你且看看。……他们倒言之凿凿,拿住了不少把柄,不像有假;只能说姓沈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官就是了。只是……”龙马冷笑一声打断他:“——只是他是我一手提拔重用的,这责任终究都是要担在我头上是罢?我晓得了,他佐佐部就是二哥养的一条会摇尾巴的狗——我倒要看看这条狗怎么来查我!”桃城苦着脸道:“听我把话说完再发你的主子脾气!在来你这的路上,我碰着了御史大夫——也说不准是巧合还是安排好了的。” 
                      龙马怔了怔,道:“乾是投在姐姐那边的人。他寻你做什么?”


                      194楼2008-07-27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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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回文织月 

                        辞了帝都,不二且行且住,一路游山玩水,放浪形骸,间或周济百姓,扶老救穷。因此等他见着圣鲁道夫那广袤的草原时,已是在路上耗了月余了。有些本已忘却的事,再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五年之前,就是在看的见着片草原的两国交界处,他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去了敌国,名为入赘女婿,谁都心知肚明那是人质。虽说当时为了抵御圣鲁道夫的接连入侵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将弟弟推进火坑,那时裕太恨恨望来的眼神,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圣鲁道夫占据着冰国不动山脉以西的大片草原,自古便是冰国的心头大患,两国战火纷争,百年未止,因此和亲之举,也时而有之。但到迹部当政时,圣鲁道夫藩王年老,止有一女,并无其他子孙,此女被视若珍宝,是皇家血脉唯一传承,怎样也舍不得她嫁去他国;冰国无奈之下,只得决定从诸多王爷中选一人入赘。众王爷斗得天昏地暗,用尽手段,没哪个想去那偏远蛮荒之地,眼见着朝野动荡再起。当时也是再无其他办法,不二只得建言,让自己的弟弟、时年十七的裕太入赘敌国。 


                        不知什么时候一名圣鲁道夫官员模样的人飞骑至不二跟前,于十丈远处便滚鞍下马,拱手相询道:“是燕王殿下?” 
                        不二一愣,点头道:“是。……阁下是?”那人忙道:“王爷安好,小人恭候多时了。小人是驸马爷帐下行走,今奉驸马爷之命,特来迎接王爷。”不二点头道:“辛苦你了,裕太——你们驸马爷还好吧?”那人笑道:“驸马爷自收了王爷的回信就开心个没停,正等您呢,这不,催小人来接。”不二闻言心中一宽,坦然笑道:“如此有劳了!”纵马放缰,向前驰去。那人响亮应一声“得令!”猱身窜上马背,猛一甩缰,那马儿生了翅膀也似呼啦啦飞奔起来,片刻超在不二前头,指辨方向。 

                        再见到弟弟,不二只觉得五味杂陈,喊一声名字,便发现许多话哽咽一团,塞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裕太却仿佛改变了很多,竟微微笑了,将哥哥迎入府中,主座坐了,吩咐上茶,然后拿眼睛一直望着他,只不说话。不二也不知如何开口,刚想问他在这边生活如何,却听裕太低声笑道:“你竟真的来了,连一名随从也不带!”不二心中略有些奇怪,那个坦荡好强的弟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说话了?但又转念心道,倏忽五年不见,那还有什么不会改变。不由得暗自叹气,只好喝几口茶掩饰过去。裕太双眼只盯着他,见他喝茶,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似的,隔了片刻,突然起身拍手笑道:“人都说燕王殿下智计天下第一,而今看来亦不过尔尔。果然人在亲情面前,都傻得可怜!”不二吃了一惊,猛地起身道:“你不是裕太——你究竟是谁?!”那人笑道:“这个么,等殿下睡醒之后,再问不迟!”不二未及反应,早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努力想撑开一线,却连手脚都酥软起来,最后瞥了一眼那正背着双手瞧着自己的家伙,终是意识渐渐模糊,任黑暗吞噬整个视野。 

                        黑漆漆的空洞无聊的梦越来越长,不论怎么想要醒来都无济于事,耳边先是辘辘车辙声,颠簸不停,许久之后换成了汤汤水声,摇摆不定。可想要再听真切些,却又不能了,头脑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想思考,就如同脚上被捆上巨石扔进水中,深深地沉下去,再沉下去,底下是无尽深渊。 



                        清新的带着点花香的空气,丝锻般的软风,温暖的褥子,阳光渗进眼睛里—— 
                        恍若隔世。 
                        不二微微转了转眼珠,眼前模糊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他想撑起身子,却发觉浑身酸痛僵直,连手指也似乎不是自己的了。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后,他猛地一惊,竭力挣扎起身来。 
                        “……这里是……哪里?”


                        197楼2008-07-27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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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坐了好久,渐渐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总觉得龙马什么地方一定误解了,不分辩清楚,终究不成。自己委屈一些倒没什么,他不能懂那份心也没什么,早来替他做这些事情,也没想着要多少回报。只是若因为这坏了大事,让龙雅钻了空子,可怎么成哩?她拼命说服自己去再见龙马一面,把事情本末闹清,好歹挽救些,不想就这么与他隔膜了。 
                          她打定主意时夜已经很深了,宫里冷清清的,只有巡夜的禁军守卫打着梆子来来回回走着。她也没有叫起侍女,只披了衣裳,悄悄地向龙马住处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话要跟龙马说,又决定不管怎样先道歉罢,毕竟是自己没知会他便私自行事的。这样走到兼听殿外,见偏殿的灯火竟还亮着,心中一喜,想他竟这么晚了还在处理事务,一定累坏了,又不免心疼起来。值夜的小厮打着呵欠,一看来的是公主立刻清醒了,慌张地就想去通报,菜菜子连忙拦住笑道:“我进去看看就好,莫要扰了你们殿下正事。”小厮并不知晓今天两人闹出的事情,见不用他通报正好乐的清闲,便毫无疑虑地放行了。 
                          她万料不到的是,刚转进厅后,便听见了自己名字;两个声音听似平静暗里却剑拔弩张地交谈着,一个自是龙马,另一个却是英二。 
                          她定住了步子,几乎反射性地藏在厅旁的廊柱后,将他们对话一句句全听进耳里。听一句,浑身便冰凉一分,直到最后从指尖到足跟全然凉透,寒进心里。 
                          她寒心的是龙马不止是误会了她,而是自始至终恐怕便没懂过她半分;他把她当对手,当敌人,以为她和龙雅一般的心肠似的。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全以为是别有居心,非但不领情,还处处提防着,那为他做的那些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他甚至想要先发制人,拔掉她这颗碍眼的钉子!他利用她对英二的感情,这节骨眼上将她嫁了,改了姓的女人哪里还能再插手皇储的事宜?那便不碍他的路、不档他的前程了! 
                          她猛一阵心酸,将背靠在廊柱上,阖了眼,膝弯使不上劲,拉扯着整个人无力地滑下。 

                          英二开始还有些踯躅着,毕竟和三殿下交往不深,摸不清他话语里的底细;可到后来也渐渐着急起来,知道有些话是非说明白了不可了——不然只是平白委屈了菜菜子。这样想着,倒突然轻松了,脸上少了焦虑神情,多出几分坦荡决然的色彩。他站定了,挺直了脊梁,不再是先前唯唯诺诺的慌乱模样。 
                          “三殿下,英二不会拐弯抹角:做人是这样,说话也是这样。谁待我好帮着我,我便真心掏给他;谁算计我辜负我,那也是睚眦必报,没什么肚量。因此若是接下来的话里有什么冒犯的,殿下只管责罚便是。” 
                          “若不是公主殿下青眼有加,英二知道凭自己本事,怎样也不可能在这官场上待到今天还没缺胳膊少腿的。因此英二眼里,公主是恩人,是主子;在心里,公主是家人,是姊姊。其他僭越想法,英二片刻也不敢有的。” 
                          “于理于情,英二都不能娶公主殿下。其一,英二敬重公主,不是敬重她名号地位,而是敬她这个人:是敬她舍却自己女子身份,敢于挑起天下万民的重担;是重她从不妄自菲薄,总是身体力行,而不叫一声苦。由敬生情,自然举止上略有僭越,招致误会。其二,英二早已心有所属,若娶公主,则是委屈了公主,愧对了自己,负心了他人,纵使结百年之好,英二也不知要将公主置于心中何地;这其三,英二还是不觉得公主会在此刻废誓提亲,那样她至今所辛苦筹谋的一切便都将毫无意义;因而也斗胆劝殿下三思罢。”


                          198楼2008-07-27 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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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笑道:“还真是没什么难得倒你。还要请大诗人不二赏脸评判一下了。” 
                            不二也懒得再与他推辞,便道:“这形式精巧,构思卓绝,我不能及。只是——” 
                            幸村不待他说完便接道:“只是瓤子里虚得很,空无一物,是也不是?” 
                            不二哑然道:“你都知道,还要我评价作甚?” 
                            幸村将诗稿劈手夺来,投进园中小池,看一池碧水漫漫覆过纸面,模糊墨迹,最后将它深深掩埋。 
                            “我当然知道的。因为这首回文诗便如我一般,表面上看似体面风流,逍遥自在,其实不过空顶着一张好皮,内里什么也没有;偏偏还首尾相衔,回环往复,虽是自己画地为牢,却无论如何也跳脱不出;当真可笑!” 

                            他抬头望着天,天空里看不见月,阳光刺眼的很。他摇首叹道:“不说了,不说这些了。” 

                            不二无言以对,只能取过手巾递与他,好让他擦去身上的露水。幸村一面擦着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脸笑道:“——你定是还没有好好逛过这王都海陵。早晚闲暇,呆会我们去市集里逛逛吧?” 
                            不二哑然失笑,突然想到,那首诗或许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无人能懂罢。 

                            第二卷第二回 回文织月 完


                            199楼2008-07-27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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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8: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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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儿乱了

                              现在接196楼吧。。


                              201楼2008-08-16 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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