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得很快。
白玉堂听了几声噼噼啪啪的鞭炮,吃了一顿煮得囫囵的元宵,正月十五,便也过去了。
眼看着进了三月份,天气和暖起来,草叶开始发芽,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一切都是美好的,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纪,历史的尘埃都落了下去,生活还要继续。
白玉堂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事情,刚刚放好的东西,吃过的饭,洗过的衣服,似乎只是一眨眼就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有些慌乱,但想了想,毕竟七十有余,于是便释然了。他想,自己终于是变了,变得随和,变得平静,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愚公,拄着锄头坐在山脚下,开始思考自己初衷的对与错。
一腔热血在岁月的打磨中冷却了。
零几年的时候,电视台开始着手制作一档纪录片,记录那些消失在古旧书籍中的大家。白玉堂接到了采访的请求,欣然应允,他很喜欢这个节目的名字——先生。[注]
学士年长者,故谓之先生。
他在工职上时,很多人叫他老师,很少人叫他先生。先生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便带着一丝遥远陈旧的恭谨气息,严肃得有些不近人情,使人联想到一位永远板着脸擎着戒尺一言一句极为严苛的老儒生。但对于白玉堂而言,这两个字所涵盖的那一份回忆是常州六七月份的天气里那人拍在自己肩头一本书稿时附带的一声揶揄:“白先生。”
人老时会忘掉眼前想起过去,不假。
约定好的那天,节目组早早来到了白玉堂家,替他梳了头发,整理了屋子,当一切妥当,白玉堂坐在以一棵君子兰为构图背景的圈椅上时,他看见化妆师手里的镜子,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蓝色的唐装,白发齐整,戴着一副花镜,一位完美的睿智老者,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镜片层层厚度能隐约看见一个名为白玉堂的青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白玉堂看了好久,直到采访的记者叫醒他,他回过神,觉得耳畔朦朦胧胧,记者便把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您能说说展昭,展先生吗?”
展昭啊……
匆匆四十年的光阴里,白玉堂来的突然,去的仓皇。他一脚踏进展昭的世界,破开了好大一个口子。他用自己去填,去补,两人便越缠越紧,越绕越密,再也分不开。
从好友到伴侣似乎只有四五年的时间过渡。现在看来如同展昭早早料到了自己的未来,于是压缩了一切时间一般,急急忙忙地拉住了白玉堂。那个时候,两人正当年少,很有资格挥霍青春,他们便窝在阁楼里,读一些绮丽的诗,讲一些抽象的画。时间就在自制烟圈的烟雾中一点一点被撕碎消散了。
白玉堂沉默着面对摄像机,他所能想起来,只有这么多。
他不知道展昭的童年是何模样,也不知道他的成就来源于何,甚至于他死,他都是置身于外的。他与展昭的联系,摘除那一份仍不为大众所认可的感情,干净得如同陌路。
白玉堂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太阳躲过了一片遮挡住它的云,执拗地照射进屋中,君子兰的叶瓣绿得幽深,将阳光切割得四分五裂。
老座钟响了,声音在一片静谧里很是突兀。
“您能评价一下展先生的一生吗?”
白玉堂终于动了,他低着头,目光向下,背脊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他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他搜肠刮肚,剖开心肺,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不得一字一句,展昭于他,竟是一片空白。
白玉堂想到黄娥那一方素帕,情至深处,无字能言。
节目很快播出了,每两集讲述一位大家,或是文学或是绘画,在一方领域颇具地位。白玉堂一天一集地看,有很多熟面孔,隔着一层屏幕,成了被追忆的先生。
白玉堂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活了下来,如今看到这个,就好像见证了历史。他笑了笑,继续看着。
展昭是节目的最后两集,收了尾。他的资料实在太少,没有亲人,学生也不多,少数的几个好友在世的也寥寥无几,书稿文件照片大都灰飞烟灭了,印刷出版的书是后人重新整理的,与他似乎也谈不上有多少联系。
如果没有这个纪录片和那些书,等这些老友们故去了,是不是不会有人还记得展昭此人?
白玉堂搓了搓发木的手指,心惊胆战,他差一点就弄丢了展昭。
这两集属于展昭的纪录片,很短。节目组找了很多人,像白玉堂当年一样,零零碎碎地把展昭的一生拼凑了起来。又不知在哪里找来了一张展昭年轻时的照片,拉伸放大,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照片上的展昭穿着长衫,站在一棵松树旁,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白玉堂伸出手,摸到了冰凉的屏幕。
影片过了大半,没有白玉堂的镜头,白玉堂估计自己应该是不会出现了,毕竟他只说了那一句话。但在影片的结尾,节目组给他留了一个镜头,半身在阴影里,随着座钟的钟鸣,喃喃自语。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白玉堂忽然觉得很累,便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接着又出现了很多画面。有很多人,也有展昭,声音嘈杂混乱。白玉堂想,自己听展昭的学生说,同事说,好友说,说了那么多,终于亲临了现场也算是没有了遗憾。他向前走去,拨开人群,那人跪坐在地上,额角有浓稠的鲜血淌下来。他说:“我写文章,不过聊以自娱,没有误导民众的意思。”于是一片声音响起:“他不老实。”那人闭了口,再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