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先生,你又从什么地方弄得这一身伤回来?”
望着芥川黑洞似的眼睛,我迟疑了。
“喂太宰,我说在前面:在被我杀死之前,你不许死。”
“等你有这个能力再说吧,小鬼。”
这个时候,我应该感到愤怒吗?不对,我刚刚的语气是……
“我去自杀了。”我撒谎了,又一次。
“你还真是不肯消停一会啊。”他从它带来的包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急救箱。这应该是他准备拿给自己用的吧,每次训练完都多多少少带点伤回去,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拿去。”
“不需要。”
“哦。”
外面是滂沱的雨声,这样的雨,应该也不能出去训练了吧。不过也好,陪这个小鬼玩了这么久的杀人游戏,说实在的我也有些厌倦了。
“我要喝点酒,你要吗?”我站起身,也没期待得到什么肯定的回复,便自己走到橱柜里拿了一个杯子和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酒。
“要。”
“明明是个未成年人,喝什么酒。”虽然很想这样说,但是今天我已经累了,于是选择了更轻松执行的部分——多拿一个酒杯。
“真是意外啊。”
“因为你也算是大人了嘛。”不要逼我讲话啊。
“不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不介意天气,今天也会把我训练得半死。”
“要是你想的话,我不介意。”
“那走吧。”
他真的站了起来,多么无趣的小孩子啊。
“我没兴趣,你自己去吧。”我瘫坐在沙发上,开始就着空气喝闷酒。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酒的辛辣味道,但是只有在这种更刺激下,才能让我原本就干的发痛的喉咙产生血的腥味。“这是我自己的血,是我自己让我自己尝到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上。可能这也是我自杀的一个原因吧?我不清楚。但这种感觉的确能让我感到满足。
“咳咳咳。”
“肺不好就不要喝酒啊,你想直接死在我的房间吗?”我夺过他手上的酒杯,把剩下的酒倒在我自己的杯子里,一饮而尽。
“酒,不好喝。”
“是不好喝,也没人让你喝。”
“那你为什么要喝?为了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吗?”
我竟被问得哑口无言,明明是个孩子,那双黑眼睛却仿佛能把我整个看透了一样。
真令人不爽。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埋头喝着一点也不好喝的酒。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我也懒得去躲开他的视线。雨还是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雨点打到地面上的声音令我平静,但是我依然不喜欢下雨天,就像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本身一样。
明明不喜欢却还苟活于此,我是个多么狡猾低贱的男人啊。
“龙之介,玩个游戏吧。”我想让自己清醒下来,“猜反义词,我先说:黑。”
“白。”
“白。”
“红。”
我笑了笑,“那,罪呢?”
他想了想,用他的一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我。
“非人。”
非人?他身上什么时候多了这点基督徒的意味?
有趣。
“龙之介,你觉得‘人’是什么?”
“各种各样的罪的集合体。”
“那你呢?你是什么?”
“人。有时比人更甚。”
“那我呢?我是什么?”
“人。有时比我更甚。”
哼,有道理。
“我的话,要多加一个‘可怜’。”
“我倒不觉得你可怜。”
我很惊讶,说实在的。我不可怜吗?原来在别人眼中,我不可怜吗?我竟开始去看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可以把我吸进去的眼睛。
“是这样吗?明明连神都放弃我了,我还不可怜吗?”
“神终将会放下一条线来拯救罪人,只是那条线是绳子还是蛛丝的区别而已。”
龙之介,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说过你很温柔,如果没有的话,我愿做第一个。
我望了望天花,以他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地笑了笑。我在害怕什么?说到底,并不是“神放弃了我”这么伟大的事情,而是“我放弃了自己”这个事实而已。明明这么多年都是靠着这一个谎言支撑着我自己活下去,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知道真相?不,不对,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非要在这个时候逼着我直面这个真相”。
所以说,龙之介,你真的是很温柔的人啊。到头来,伤害我自己的,一直都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有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