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活动：珍惜
许是屠苏一事令彼此豁然开悟，两人隐居以来，相处时多，谈笑间紫胤变得开朗不少，红玉也终于恢复了昔日洒脱。重新寻回很久以前的那种畅意随性，再无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欣慰了。沉浸其间，怡然悠乐，并无热烈如火的情愫，却有平和恬淡的心境。这种超然自在的幽妙感觉，仅仅属于他们两人，也唯有这一仙一灵才能真正体味。
秋去冬来，又过两月，便迎来了他们隐居后的第一个除夕。烛光盈盈，红玉备下四碟素菜，两盏汤羹，这年夜饭清淡简朴，两人闲谈共食却香甜。一时餐毕，红玉欣然提议说：“今夜除夕，世人皆有合家守岁之习俗，取辞旧迎新之意。若主人愿意，我们何不效法一二？”
他沉冽语声蕴着暖意：“便依你。”
“我们去外面罢。”
“走罢。”
两人悠然踱步而出，在不远处一块平坦大石上并肩落座。除夕无月，朗空繁星点点，那一极亮的光点便霎时吸引了她。
“主人你看，那颗星耀眼闪亮，整个夜空就属它最美了。”她伸臂为他指示道。
紫胤循她手臂方向极目望见，温声应道：“是北极星……”
红玉双手撑膝，仰首注目，思绪蹁跹飞回愉快而久远的往昔：“小时候，每日晚饭后，我总爱叫上三两伙伴，来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同数星星，看月亮。几个人玩得那般起兴，倏忽便是一整晚……如今千载已逝，沧海桑田，而北极星却依然夺目璀璨，烁烁未泯……”她定睛遥望片刻，倏尔轻柔一笑，“孩童皆是贪玩。不知主人幼时，是否也曾做此举？”
她听得身边人的语声含了笑意，和着昆仑山夜清纯的微风徐徐拂来：“是矣……彼时，夜色如今，三五结伴而出，数星星我总更胜一筹，只因以北极星为始，渐次向外。此一妙宗，我从未告于旁人。”
红玉忍不住呵呵娇笑了一阵，柔声调侃说：“原来主人自幼便喜藏了心思，不对外人道也。”
“红玉……”紫胤自知被她说中，尴尬微怒得轻蹙了眉。
“呵呵呵，我不说主人便是了。主人的小秘密，我会严格替你保守，绝不告诉旁人。”她心内笑意更甚，而终是怕他不自在，便转回头不再看他，以袖掩面忍住了笑。
两人静静地赏望星空，又过去半晌，紫胤似有感慨地喟叹道：“今夜星辰极美，然倘若美景在前却不知珍惜，又当如何？”
“主人何出此言？”红玉转头相望，看出他神情里的不平静，未免有些惊讶。
紫胤目视前方，抒怀直言道：“自你返回天墉，我便闭关，其间体悟良多。屠苏之事，已令我神思难平。我从未敢想，若换作是你，我又当如何自处？我时常自问，所谓澄心守意，一心向道，倘若因此而未能惜取当前，辜负赤诚真心，便是来日修成上仙，人生无情寡义至此，又有何意义？”
他一字一句，铮铮入心，红玉沉思倏尔，最终依旧舒朗而谈：“主人此话差矣……所谓珍惜，其义且深，远非世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所能概也。蓬莱而归，我亦反复思虑，而终得彻悟。若心念一人，只要与他日日相见，长相厮守，如此已是今生至幸。安然相伴千万载，同享彼此喜与悲，共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年年岁岁，平淡而常新。试问茫茫世间，此一心珍惜，又何尝不是深刻而恒远？如此既非无情，亦无悖于大道，而唯得中庸之妙也。所谓无为有为，有情忘情，大抵如此罢。”
紫胤沉吟须臾，不由感叹：“参义悟道，你愈发精进了。”
红玉却慷慨浅笑道：“红玉无意修仙，才无兴致钻研这些呢。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有些道理看得更通透罢了。”
“嗯……”紫胤微颔首，望着远处再度陷入了沉思。
如此默默良久，紫胤有心劝她回去歇息，可又怕拂她兴致，就问：“夜深了，你不困么？”
红玉却似精神极好：“主人不也不困么？”
“何时困了，便告诉我。”
“好。”
两人就这样无声静坐，偶尔闲谈几句，一晃便过了午夜。宁谧恬适的氛围令人留恋，红玉困得睁不开眼却也不愿相告，后来终是熬不住了，不知不觉便靠在他肩头，立即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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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时，红玉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榻，身上被子盖得严实。回想了许久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兀自甜笑着。梳妆妥当，轻推房门来到外屋，见那人正端坐于榻闭目养神，谁知她刚要动手收拾桌上碗筷，就听他说：“先不必收拾。”紫胤睁眼看着她，“你昨夜少眠，再睡会儿罢。”
红玉走到跟前，感激又羞愧地说：“昨夜，多谢主人关怀。我不知怎的，迷迷糊糊竟睡着了。”紫胤轻轻望了她片刻，故意板起脸：“若早知你不耐困乏，便不陪你守岁了。”红玉怏怏不乐地垂下头，再抬眼看时，却见那人正眉目噙笑望着自己，便知中了圈套，不禁红了脸微怒轻嗔：“主人！”心中却是恬淡欢喜。
“不与你玩笑了。”紫胤语声更柔和，唤她坐在身侧，望着她说，“今后唤我紫胤即可，不必再以主人相称。”红玉微怔了怔，然而在心底念过千百遍的名字终能出口，她很快便唤得流利：“紫胤……”她稍稍停顿，似乎在回味这两个字的美好感觉，“那明年除夕，我们依旧一同守岁可好？”
“嗯……明年，我们换个去处，到昆仑山巅……”他展目向前望去，深邃眸内蕴着一抹期冀的光芒。红玉灿然扬笑道：“那里地势高远开阔，必定是繁星满天，夜色绚美。”紫胤赞同地轻颔首，心中想象那恢弘盛景，回味半晌，才转回头说：“你再睡会儿罢，待歇好了，我带你去山下庙会。”红玉秀眸睁圆，惊喜难抑：“真的吗？可不许骗我！”“我何曾诓你？”他答得极肯定。“紫胤！……”她顿时心花怒放，欢喜忘形，竟猛然抱住眼前人，一头扑入他怀里。
他身子一僵，却未有斥责，也未有抵抗，而是轻展双臂将她环拥。那怀抱一如他的为人，清冷淡漠中，却最是暖人心扉。她本冷热无觉，此时却感到似有如春般温暖漫漫袭来，将她整个身心牢牢围绕，渐渐融化。他缓缓沉静的话语里，有着她从未听过的深切恳挚：“今后，我们尚有许多时日，相伴共度。红玉，我会陪着你，你也要陪着我，好吗？”
“好……”红玉在他怀里用力地点着头，任欣喜满足的热泪悄然沾湿他衣襟。她闭上眼，轻轻呼吸着萦绕周身的清冽气息，用心去感受这一刻的温馨恬静、幸福美好。
新年伊始，初日第一缕晨曦已渐渐升起。柔柔的暖阳透过菱花窗格斜射入屋内，那蓝白嫣红交织的地方，便染上了一抹光影流转的浅金色。巍巍昆仑，空山寂寂，清晨的小木屋里格外宁静，宁静得能够听见温热安适的徐徐呼吸，能够感到胸膛内沉稳有力的勃勃心跳。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相拥着，未再说一句话，然而他们却清晰真切地听到了，流淌于彼此心底的深挚倾诉：得汝相伴，今生足矣！……
于是，她眸中舒然盈笑，那仙人亦是。

美文！

暖暖的，甜

番外
日间有那人陪伴，红玉拉着他在庙会各处流连，坐看右看，游玩得好不愉快，眼看夜色渐深，她却兴奋得睡不着了。索性起身穿衣，轻步来到外间，瞥了一眼端坐木榻闭目养神的那人，便要推门出屋。
“红玉何处去？”
她动作极小心，不想还是被发现了，只好转身对他说：“今日玩得开心，一时睡不着，我想出去走走。”
“胡闹。”他温和斥道，“今后未经我允许，你不可擅自外出。”
“好的，紫胤。”她有些不情愿地往回走，心里暗怨那人对她约束甚多，连出个门都要管，而转念一想，如今他竟对自己这般在乎起来，心中又着实一阵惊喜。
“红玉留步。”他唤住她，“若辗转无眠，不妨陪我坐会儿。”
“好。”如今，那清冷之人竟主动邀她相陪，如此变化当真可喜。红玉在木榻另一侧坐下，望着明月的清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依稀映亮了他的侧颜，为那清淡面容平添一抹亲和之意，她开口问道，“紫胤，看你近日未有铸剑，却总是沉浸书海，艰苦钻研，可是遇到棘手难题了？”
“嗯……”紫胤未有遮掩，向她道出心中困惑，“铸剑之术，我毕生研习，已有所成。然欲更上层楼，却实属不易。熔化铁矿，浇铸成剑，淬火锤炼，数百年来，我反复试验各道工序火温时长，如今已臻佳境，却也再难突破。若欲超越，唯有图新，而我遍览典籍，却一无所获。”
“原来是这样……”红玉低头努力思索了一阵儿，忽而抬头说，“红玉偶得一法，不知是否有所助益。”
“说来听听。”
而她忽觉后悔，若说出自己未加思虑贸然而得的想法，岂非班门弄斧，自不量力？她未免弱了声气说：“于铸剑，红玉本是外行，若说得不对，紫胤可不许笑话我。”
“怎会？”他再等了半晌，见红玉低着头默不作声，就温声劝道，“坐到我旁边来。”
红玉微一怔，随后依言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紫胤转头看着她说：“你见识广博，智慧超群，我虽为剑主，而内心却视你为挚友，乃至师长。如今往事已去，你我决意长相守，彼此便是至亲之人，相处间便无须多虑。正如家人闲话，有何对错之分？你姑且说之，我姑且听之便是。”
红玉心底淌过阵阵暖流，问：“紫胤当真视红玉为……家人？”
“是。”紫胤声音不大却极肯定。
红玉欢喜异常，竟壮了胆量，半正经半玩笑地问道：“那该是什么样的家人？若红玉视之夫妻，你看如何？”
未料紫胤极认真地思索半晌，沉稳答道：“亦无不可……若论心意相通，你我已是知己；若论相伴时日，你我更为久远。”
红玉抿唇暗自乐着，心里甜得似饮了蜜。她愈发感到，自己与他，只要能像此刻这般，坦诉心怀，相守绵久，他们所拥有的幸福美满，当真比寻常夫妻还要多出许多倍。
红玉挽上他手臂，头倚在他肩上，放松心怀，娓娓讲道：“红玉年少时，曾见村中泥瓦匠烧砖盖房。起初仅以泥浆烧制方砖，盖成的房屋虽则坚固，却难抵风雨侵蚀。而后，他们试着在泥浆之中混以少量陶粒和煤灰，你猜如何？”她蓦然抬头，笑眸盈盈地望着他。
“如何？”他依旧不动声色。
“你猜猜看嘛！”
“还是听你说罢。”
他那般清冷性子，她原不指望他真能猜出些什么，却只觉与他家常闲话，随意间一来一往，直叫人心生愉悦，无比轻松。
“他们未料，盖成的房屋不但更加坚固，而且极耐腐蚀。红玉由此联想，若以铁矿为基，掺入其他矿石，混合熔炼，铸成之剑会否愈加锋利抗蚀，更上层楼呢？”
“你所言颇有启发。”紫胤豁然开朗地点点头，“我这便依此思路，拟制熔炼配方。”
“红玉一时突发奇想，未必有效可行。”她偶得之法，未想这么快他就决定采纳。
紫胤的右臂任她轻挽着，转过头向她耐心解释道：“但凡首创之举，皆是新奇怪异。况且，若未经尝试，安知奏效与否？”见她不再反驳，又说，“夜深了，你歇息罢。”
红玉却颇执拗：“我陪你一起罢。你今早曾言让我陪你来着，莫非你不记得了？”
“也好罢。”紫胤浅浅笑言，无奈又含着欣悦。
她的倾心陪伴，他越来越觉得无法割舍，甚至竟有些享受于此。他自知修仙之人，本应意念澄静，心无挂碍，于人于事，皆不该有半分眷恋，而与她日日相伴，朝夕相处，心底那种畅然愉悦，却是欺瞒不了自己。绝念断情是为何，无缘成仙又如何？或许像这样顺心而行，方为最好罢。
紫胤点燃一支红烛置于案头，取过纸笔，红玉就立于一旁为他研墨，一如那相伴度过的许多岁月，两人的配合总是默契。紫胤奋笔疾书时，红玉就伏案于侧，头枕双臂，注目欣赏着那一行行方圆遒劲的字迹从他笔尖流泻而出，心中不由念道，所谓时光安然，岁月静好，不过如此了罢。
紫胤拟得配方，撂下毛笔，见她仍凝望红烛兀自痴笑，就轻声问话：“在想何事？”见她一动不动似未听得，就伸开手掌在她目前晃了晃。这才恍然回神，她欣然抬头，笑容舒朗而甜美：“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能这样陪着你，看着你读书写字，对我而言，便是最幸福的事了。”
紫胤会心地点点头：“快去睡罢。”
“那你呢？”
“我依此配方，去屋后铸剑。”
平日里他得了灵感，半夜铸剑也是常有的事，她自知难劝，只得说：“那你别太累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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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红玉睡得香甜，醒来已近午间。她走出来时，看到缕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蓝白衣袍上，映出片片温暖的斑驳。那人伫立窗畔，手持一柄青色短剑，反复观赏把玩，神情依旧从容静默，而他此刻的好心情，她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此剑是你连夜铸得？”她快步走到跟前，笑问道。
“嗯。昨夜所拟配方，我择其一铸成此剑。于先前所制相较，此剑的确更为坚利耐损，性状颇有改善。日后，我将尝试各类矿石为辅料，加以试炼，想必此法大有可为。”
“这么说，我那法子竟歪打正着成功了？”红玉睁大双眸，惊喜不已。
“是矣……红玉创新巧思，可谓开天辟地。”紫胤不吝溢美之词，又慷慨道，“要我如何谢你，你尽管开口便是。”
红玉静静听他夸赞，心里美滋滋的，却娇柔一笑：“紫胤过誉了。你我既是一家人，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谢来谢去的反倒生分。况且红玉并无他求，唯愿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紫胤淡淡说：“若我非要谢你呢？”
红玉一脸茫然讶异，见他将短剑放在一旁，从胸前衣内掏出一样东西，伸开手掌递给她：“此物赠你，权当作为答谢。”
她定睛一看，他手中是一枚紫罗兰翡翠发扣，样式与她碧玉发扣别无二致，淡淡的粉紫色看起来很是娴淑典雅。
“多谢紫胤！”她眸中溢笑，欢喜地取过把玩，只觉入手温润柔和，还微微留有他的体温。注目细观，见其通体冰莹水润，色泽饱满灵动。思及紫翠玉料本就稀少，此物又种色俱佳，想来必定价值不菲。而更为要紧的，是他这番真心厚意最珍贵。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可你从昨夜至今，并未曾外出，此物却如何购得？”
紫胤沉静不语，只道：“你收下便是。”
红玉稍加琢磨，便知他定是早备下此物，只待时机合宜，好寻个由头赠予她。
心下更是深深感动，却仍不忘调笑他：“紫胤惯会隐藏心思，暗自谋略，自幼至今竟丝毫未改！”
紫胤假意冷了面色：“你若不喜，我便收回。”近来他性子愈发活络，渐渐喜欢上了陪她说笑打趣。
“紫胤！……”她含笑娇嗔着，低下头摩挲着发扣看了许久，又抬起头，动容不已地问，“紫胤，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紫胤未有言语，只笑望着她，向她张开双臂。红玉会心莞尔，将发扣小心放在一旁，走回来温柔倚入他怀抱。脸颊轻贴在他胸膛，听得额间响起温厚话语：“并无他故……唯愿你笑颜永驻，快乐相随。”
她将脸再贴紧些，双手抚上他背后银发，将那健硕身躯轻轻拥住，一字一句，诚挚而动情：“红玉同愿紫胤忧愁不再，日日欢欣。无论何时何世，红玉都将伴你身旁，与你共担一切。只是你要答应我，若有苦痛烦忧，定要告诉红玉，切不可憋闷于心，独自承受。”
紫胤轻扶起她，深深望入她眼眸：“我答应你……”
红玉凝眸与他对视，明媚笑靥仿若春花初绽，她再次偎入那怀抱里，双臂轻轻围绕。两个人久久依偎着，用心体味每一刻温馨恬适静静流淌，时光亦为他们放慢了脚步，仿佛驻足此刻，再不流逝。
正月时节，山中依旧天寒地冻，凛风料峭，而昆仑山间的这方小院里，却已生发出春日的暖意，悄然无声地荡漾开去……
（终）

好喜欢楼楼的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