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彻终于悲怆道：“那你觉得我一个人逃离这里，丢下为了我在村子里公开下跪的亲人，丢下我的同族，也不管私放我的你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开心地把这一切都丢在脑后重新开始生活吗？夏野你真的这么想我吗。”
“看开点吧，那些已经不是你的亲人了。你留下来能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怎么想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连人类都不是，什么是亲人什么是朋友，找你的尸鬼朋友们过家家去吧。”夏野冷笑：“还有所谓的同胞，尸鬼之间真的有同胞的情谊？你们不是自愿变成尸鬼的，连人身自由都没有还指望和人类之间的相处一样还能发展出同胞的情谊，你在开玩笑吗。”夏野一收冷酷，突然情绪不稳移开眼睛，半掩忿忿道：“别看医生好像要和尸鬼和平相处，尸鬼没有地位也没有实权，完全没有保障自己的某一天就算医生把尸鬼一个个解剖了做实验杀干净了，难道会有人良心发现帮尸鬼说话？其他人也就算了，尾崎医生可是能把自己老婆解剖的恶鬼。你们修炼几辈子都比不过他的，还是离他远远的。”
小彻虽然悲愤焦急到平生第一高度，但看着夏野认真的眼眸，他有一种格外清晰的感觉，夏野对尸鬼不屑，可也在为尸鬼难过，不管不屑还是难过，人类都不是他话里话外的主角。平日里夏野永远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所谓，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人类的帮手，连尸鬼都不太将他当成尸鬼。可是照这个感觉，夏野倒像是在迷茫，因为没有归属，被所有人隐隐地拒之门外，所以干脆自暴自弃地说，我谁都不在乎，我什么都不要。
和孩子一样。

小彻内心极度的寒意，一种被背叛的感觉顿时有了着落。他稳了稳发胀的头脑，软声对夏野说：“夏野，别这样，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夏野被小彻用哄小保他们的态度对待，面色有点奇怪，像是发现了没有根据的事。事实上，他也是觉得，小彻落魄到现在这个地步，只有逃跑一途，可居然又变回来原来的小彻一点，他最喜欢的小彻。

真累。大家先看着。

小彻握紧了夏野不再挣脱的手，拉着他走在静谧的田野间。
夏野被拽着往前，因为是被拖着就迈开了步子，其实不知道还要去哪里，所以不觉得有多累。
——我们，会怎么样呢？
“这村子会怎么样呢？”夏野漫不经心地说。
——只要还和你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虽然我对我们的未来更没有信心。
小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会好起来的。”
夏野得到了小彻的答案，一贯的不算答案。内心却产生了如死心一般的安定，好像一张涂满杂乱线条的白纸终于铺满了漆黑的色彩，索性不再扎眼也无处再添乱。
“我们没有未来。”夏野呢喃得迷茫，迷茫得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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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彻一震，心里更加涌起不能这样的紧迫感。可他只能用力地握住夏野轻轻被他握在手心的手。
夏野一皱眉头，看到小彻的样子。一撇嘴，嘲讽笑道：“现在想走还不算晚。”随即嘲讽的笑容下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正色与惆怅：“能走掉一个也好。”
小彻焦急却也不看着夏野，他就像自言自语地重复着用烂的借口：“跑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还在这里，我家人也在这里。”
夏野也看他，交握的双手却一甩一甩的像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秋千。小彻心有触动，嘴角微微一动，不自觉地跟着夏野的节奏摇晃起来。
“我现在就像在你身边，我的家人也在这里，但是只要知道他们还过的很好就好了。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真的吗？”夏野轻轻地问，淡淡的口气里含着最深沉的怀疑。
“我现在就很幸福。”小彻下定决定看向夏野的眼睛。
夏野也看向他，面对他虚假而脆弱的坚定面庞无所谓地轻轻一笑。随后夏野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叫我出来，就是……刚才的事情吗？如果没事我就回去了。”
“别急，”夏野吸一口夜晚的凉风，感觉到没有小彻衣物包裹的皮肤从表面沁入骨头的冰凉，还有来自小彻的手的冷感。他没有抽出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小臂制造一点热量，看了看不远处的村落边缘。马上就能到达上外场了。“难得出来，不去见见你爸妈吗。”
“见什么，明天总是要看到的。”小彻默默地开口。
“他们很想你。”夏野想起来，最近两天事忙，他都忘了告诉夏野自己见过他家里人的事情，小保还给了他很多慰问品。“去见见他们吧。”
“你不是要我帮忙抓尸鬼的吗？”小彻坚决地转换了话题。
“你，就这么不想见他们？明天总是要见的。”夏野停下脚步。
他们相握的手因为增加的距离拉直了。
小彻在前面停下，沉默不语。
“如果你不想，我明天就让其他人顶替你。”
“不要……”小彻急忙回头。
夏野一脸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神情。“想见就去看看他们。”
“现在不想。”
“呵……”夏野笑了起来，不过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小彻知道夏野的笑代表什么，嘲笑自己表里不一到如出一辙的懦弱。想却不敢做。不做却还要想。在这一点上，夏野是有资格嘲笑他的。
“我不是……”小彻追上夏野。
“不是什么？拖着对事情没有好结果。”夏野平淡地说，他没有生气，小彻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也算是提前就能预知到。
“明天，就算我见到他们，但是我并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一个尸鬼。作为臣服和无害的象征出现在人类面前，而他们，也不是我的父母兄弟，只是外场村的一员。”
小彻低下头。“如果我今晚出现在他们面前，我就只是他们的儿子，害他们在全村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一个死了还没死透的麻烦。”

“你不该这么想，他们也没有这么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不能面对自己，才不能面对他们。
夏野看着小彻，心里叹一口气，这可不是以后会好的样子。
夏野轻轻松开手，抱住了小彻，自己的身子温暖，因而自己感受中的他益发地冰冷如夜。
小彻在夏野的怀里一动不动，之后自发地也抱住了夏野。
两人默默无言地抱在一起。夏野时不时拍拍小彻的肩膀。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小彻在夏野的耳边低喃。
“没有。我不需要。”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
——你的一切又有多少？
“你可以咬我。”
“什么？”夏野退出怀抱，看向小彻。
小彻温柔地笑着。“我知道你不愿意吸人的血，你也可以咬我。”
“我干什么要咬你。”
“你可以不去袭击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做一个尸鬼，没关系。”
夏野内心长生了极大的动荡，似乎浪荡的旅途突然出现了一个可以停歇的旅站，又好像坚固无比的世界被狠狠劈开，顿时天崩地裂。
哪知道小彻又说：“就当是我还给你的。”
夏野听到这话震颤全变成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眼神凌厉起来的一瞬，毫不客气踮起脚尖钻到小彻的脖颈间狠狠一口。
小彻感觉到颈子里钻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好疼。疼得小彻浑身一挣，又得忍着歪着头方便夏野撕咬。
夏野第一口咬上去的时候，没用尸鬼的尖牙，那是一个完整的牙印印在小彻的脖子上，小彻的脖子那地方又不是鸡鸭鹅那种细细长长适合人类进食的形状尺寸，平坦的有一些弧度，如果要咬出一个完整的牙印来，想就知道夏野那一口正常人的牙要深入脆弱的皮肤多少，小彻能不疼得一张脸都皱起来吗。

“现在？”小彻错愕。
“不然呢？”夏野横眉。
“村子里的人可能没有睡觉。”小彻无言地望向远处几家还闪着的灯火。
“没关系，他们不会出来看的。”
小彻无言地跟着夏野上到房顶。夏野首先上了房，然后把小彻拉上来。
屋顶这种地方，一般还真没人会上来，于是目光所不及的地方堆积着不止灰尘，不知道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建筑材料，下雨后积留的水塘与水塘干涸后灰白的痕迹。塑料袋于垃圾，破旧肮脏的帽子和棒球。
两人轻轻地走动，在陈旧的烟囱旁边，夏野确实发现了一块凹进去的良好躲避场所。但是从灰尘的情况上来看并没有尸鬼在此躲避。
夏野轻轻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小彻看着夏野轻松跨过三四米的“天堑”，欲哭无泪。
实在没有勇气挑战空中坠落的结局，原路返回从下面走到了夏野所在的屋子下面。
夏野看到小彻原路绕下去了，也是满脸黑线。等了好一会，小彻这个软脚下居然找了半天没找到上来的落脚点，还要夏野从上面够下身子把他拉上来。
两人就这么拖拖拉拉地检查了好几间外围的屋子，等到了里面一间间独栋小别墅都有点傻眼。十几米的高度可不是随便找个踩脚的地方就能上去的。仰着头看着高高的砖瓦，夏野和小彻都有点望洋兴叹的意思。
“可能我想多了。”小彻不好意思地说。
“不，我觉得你想的是对的，要我知道有这种地方我也会上去的。”
“这种独栋的屋子，上去屋顶只能从里面上去，也就是说如果尸鬼在这种屋顶上，那么就要先进入房子里面。这种可能性是否可以排除？”小彻看着沉思中的夏野。“而且我们要上去，也只能从里面进入。现在去打扰人家也不好。”
夏野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情，小薰说在小惠家感受到小惠的事情，会不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么小惠是怎么进入到自己的家中的？
还有小薰说的发疯的小惠的父母，这也只是巧合。
还是说，小惠的父母知道些什么而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呢。
“夏野？”小彻叫了他好几声。

面对明显人去楼空的隐匿地点，夏野看着脚下的睡袋和车用遮光罩，心中沉重，不知道这个平和的村子里究竟还有多少恶鬼在伺机而，此时又有多少人已经在危险的边缘。
身后小彻的脚步接近。
夏野想起过来时小心绕过的钢丝陷阱，回头指点小彻不要触动这简陋的机关。
前面几处都没有这样的保险措施，如果没有夏野的提点，那么小彻肯定就会一脚踏上去了。搞得和间谍影片的情景一样。小彻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到这个时候，小彻也明白为什么夏野走过一处又一处隐匿的地点，却什么表示都没有。
“明天白天的时候再来捉人？”
“啊。晚上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白天再来。省得以后都不回来还得再找。要是被逼急了袭击其他人就糟糕了。”
小彻沉默不语。
夏野一看就知道小彻在想什么。“被我捉到总比一直躲躲藏藏要好，至少有东西吃却不用咬人。拔掉牙齿就当作一次性付清的代价吧。其他的也没什么吧。”
这话夏野自己都不信，可撇开虚无的绝望感，那么他的话就没有错误。
“如果能够一次性付清就太好了，可当所有决定权都维系在人类身上，对尸鬼来说只有期望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的人类实现当初的承诺，这样让尸鬼相信人类，自愿被捉住，也……”小彻终于说出了一路以来的深刻感受，比起夏野，他当了更久了尸鬼。看到夏野在自己的带领下一个又一个地找到潜藏尸鬼的藏身地，不管怎么说都有种自己被一次又一次发现并且暴露在阳光下的危险感觉，并且有种是自己伤害同类的犯罪感。
“总不能放任他们伤害人类，害人害己。”夏野对小彻的犹豫并不唾弃。站在小彻的立场他能够理解小彻以及小彻心里其他尸鬼的想法。只是他有自己的立场和原则。“若是有觉悟不论死活和我一拼也要自由，那么就算被发现了也会抵抗的。可大多数尸鬼都没有这种觉悟，那么是死是活被别人决定也就是他们的选择，我决定他们的死活。仅此而已。”
“夏野式的思考办法呢。”
“这我不否定。否则我也就是被别人决定的那一类人了。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没有了，这是我知道的最后一个地方了。”小彻有些局促。
夏野看过来。

“真的。我并没有藏私。”小彻焦急起来。
“我知道了，没事的。”夏野有感于小彻的不安，在自己面前，小彻最多的表情竟然都是这样的不安。当自己有一点点怀疑、不满、好奇，小彻的第一反应都是焦急。害怕失去，自己的信任。
“没事的，我们走吧。”夏野的安慰技能点负数的特性又冒出来了，对于小彻的不安，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冷冰冰地试图断绝让小彻不安的情况，却不知道在表面的平静之下自己近乎无情的态度才是让小彻更加不安的根源。
有时候夏野也会想说些类似于甜言蜜语之类的保证，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小彻没有机会向夏野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知道夏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表现，心思百转千结，终于也只能平静于压抑。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小彻跟在夏野身后可怜兮兮地说。
说实话夏野很烦小彻过度的被害者姿态，偶尔欺负欺负很有乐趣，稍微的安慰一下还能满足自我。可一直都要自己安慰的小彻就和其他贪得无厌的“人”一样了。
“小彻，别再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我只说这一次了。”
夏野语气肃杀，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小彻原地冻住一般成为了石头人。
夏野的表情应该是很可怕的。小彻再度行动之后也不再说话了。
夏野感到一股放松，可又有一种歉疚。如果他能再缓和一些说，如果能缓和得下来那就不是夏野了，所以夏野即使歉疚，也坦然自己的本性，对小彻造成的伤害无法保有更明确的反应。
他们的相处，在心有灵犀的融洽之后进入了奇异的隔阂期，夏野如同一柄利剑，戳在小彻这块嫩肉上，颤颤巍巍也算还在一起。
“明天就是祭典当天。如果要做乱，明天是最好的时机。”——如果尸鬼真的有和人类沟通的行为，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明天。“如果明天他们有所行动，那么晚上也不一定会回来。顺利离开外场的话就是最好的了。”夏野委婉地安慰了小彻，心里却不以为然。医生说的是对的，尸鬼留在这里必然有他们的动机，原来就是找不到动机他才觉得尸鬼不会留在村子里，可既然能够证明他们还留在村子里，也就是说他们的动机还没有消失。他所不了解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夏野的视线又放在重复出现的睡袋和遮光罩上。都是同一个牌子的呢。
“我们走吧。”

时间已经到达凌晨，夏野很奇怪，这些不在巢穴的尸鬼到底去了哪里。如果没有小彻在身边，他想他会花上一整夜研究这个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村子。
夏野看了一眼村子，有些不舍，随后和小彻并肩回到了半山腰的医院。
准备和小彻洗洗睡了夏野走到地下室就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年轻人换了一班，不认识的一个青年人鼓起勇气上来和夏野说话。“医生喊你去二楼的生化实验室。”
夏野看了小彻一眼。小彻笑一笑，自己走进了带着锁的门里。
夏野看守门人锁好了大门，才从楼梯上去，上到了二楼。
医生在显微镜和器材忙得不可开交，最近虽然忙，但是医生都是坐着处理，即使不在乎腿上，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免疼痛，现在这种自我保护已经退居二线了。
医生拖着腿，从显微镜前面走到旁边一排的试管架和药剂前。取出一只试管，医生专注于往里面滴入药剂，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夏野，但是当他毫不犹豫地用手术刀切开手腕放血的时候，夏野冲了进来。
被拉起手腕的医生吃惊而愤怒地看向身后，看到夏野的同时，收敛了怒气。
“你在做什么？”夏野捏住医生有着数道伤痕的手腕。“你经常切自己的手腕吗？”
“你来了。”医生反而高兴了起来。

先更个8000，能早点睡还是想早点睡呀。

可医生在听到消息最初的当机过后，陷入了一种纠结的状态，犹豫不决，然而并不是动弹不得，应该说是一种眼前有挡路的一坨＊不想绕路就要一脚踹到天边去，却碍于对方是一坨＊而无处下脚但就是不想绕路所以头疼的纠结状态。
医生到底在纠结什么，夏野看不出来，猜测也没几个靠谱，说到底关系再亲近又有谁能说真的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即使是小彻他不也算错了，没料到小彻居然会直接反驳他的建议，还是留了下来。
不过最后的结果总要当事人自己去抉择，医生，恐怕更没有要替他多虑的理由，哪怕他选择再也不信任自己。
这沉默持续了片刻。夏野就这么捏着医生的手，捏到指尖发白。
医生忿忿地喘了一口气，野蛮地把手从夏野的手里扯了过来，手术刀收回自己的内衣口袋。
夏野看着医生转过身前看他的一眼，心里还是渐渐黯然，他觉得医生终于还是讨厌他了。
＠＠
尾崎敏夫走过排着试管的试管架也没心情再去看上一眼，拖着疼痛的左腿，坐下去的同时没了骨头一般瘫软地陷入了椅子里面，从屁股下面拽出白大褂，从口袋里掏出被压扁的香烟盒，在工作台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没了油的打火机，让他如此疲惫还忍不住火冒三丈的是打了数十次，最初这个火机还能擦出点火星，后来直接躺尸估计拿个炸弹去点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地彻底变成了塑料垃圾。将火机泄愤地砸在纸篓之后，失去了某些情绪的敏夫夹着歪歪扭扭的香烟迷茫地四处望着。
夏野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他的目光移到纸篓里，在这个“奉献了一生被用到毫无利用价值然后丢弃”的廉价的火机旁边夏野至少看到了一整包火柴散乱的尸体，焦黑的头部，白色的尾部。夏野又将视线移到纸篓旁边的桌子上，发现医生右手靠墙的地方，一堆文件的里还有不少于五个的空烟盒若隐若现。这时候夏野突然发现，医生直到刚才都没有抽烟，连围绕在医生身周的烟味都减弱得几乎闻不见了。

其实说起来，尾崎敏夫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研究者。学医，当年学医的理由更多是为了反抗父亲的权威，可是现在想想，父亲本来就是要自己学医的，他硬是考到了东京的医学院以证明自己比父亲更加优秀。可考得比父亲更好又怎样，如果反抗得彻底，就不该学医，早知道去学哲学，学神学，学得像静信一样黑白不分，如果能够理解静信的想法，现在自己身边也不会少了这么一号人，而剩下来的都是，一群思想麻痹连毒品都救不回来的家伙。
最大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不愿意去想，村子里的人一开始是不愿意去想如果尸鬼真的存在并且造成了一系列惨案自己该怎么做，后来是不愿意去想接下去的生活应该怎样对大家最好。所有人都在等待有人去想他们不愿意想的事情，等待一个现成的答案。即使到了村子已经得救的现在，敏夫也并没有获得完全的胜利，反而看看自己的处境，处在村子改朝换代后的信仰中心的敏夫还是觉得疲累的程度并不比在村子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时来得轻松。
信仰的中心，在和平的年代本是静信要背负的责任，这责任导致静信无意识地自杀，信铭的投敌。现在这责任落在了本是负责全村人身体健康的尾崎家，尾崎敏夫身上，同样开始压抑尾崎的自我。
绝对的权利的背后，外场村的精神领袖简直是被当作祭品一样地绑缚在神台之上的本质开始显现出来，然而即使这样，尾崎敏夫也绝对不愿意束手就戮。
尾崎敏夫其人的刚烈，亦或者叛逆，越是要束缚他的东西，他越是要表现出自己有反而能超越束缚并完全吞噬对方的能力，在经历了尸鬼一事后这一特质已经达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现在若是其他人来担任外场存的信仰中心，外场存绝对不会如此团结，恐怕早已被众人的信仰逼疯，然而尾崎敏夫却能高度凝聚所有人的信仰并且表现出所有人还可以更加依靠自己的态度，让整个外场相信尾崎医院的院长胜于任何时候的任何人，其气魄直逼“伟人”级别，可以直接入土。
然而在这一晚，连夏野都不在的时候，尾崎敏夫还是被其他事物摄去了心神，开始表现出反感。这在日后只会越来越严重，然而现在的敏夫还没有到达那个程度。

敏夫让夏野说明了情况，静静吸完一根烟。手腕的伤口在恢复了正常的血液流通后，不要钱一样地往外冒。
夏野看着他的伤处，眉头越皱越深。
“你打算流血而死？包扎一下伤口有那么困难吗？”夏野抱怨道。
敏夫愕然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表情惊讶，丢掉烟急忙去找绷带。“还不都是你，捏那么用力干什么，我下手有分寸的，被你一捏伤口反而严重了。”
医生笑着的声音里包含着宠溺的怪罪，夏野差点以为刚才的医生是另一个人假扮的。而那个风趣幽默，井井有条，对他感激、感恩，更是将他捧在手心里提高到一个令人无法接近的外场村领导者，原地满血复活了。
“这么说怪我咯。”夏野不客气地走过去，拉过医生的手腕，低下头，将血迹舔舐干净。
医生再度惊愕地看着他。
夏野舔干净血液，一脸嫌弃地将医生的手腕放开，在看到新旧不一的伤疤时还是忍不住眉峰颤动。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尸鬼的唾液就和蚊子……还是换一个比喻，就和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有止血的效果。
敏夫才领会过来，夏野并不是在进食，而是为他治疗伤口。
他笑起来。“味道怎么样，我的血。”
他丝毫不介意夏野饮用自己的血液。就和他毫不犹豫划开手腕喂食律子一样，对尸鬼的仇视更多来自于医生的怒火，而对无法升起怒火的个人，医生对非人类的生存方式竟然毫无抵抗，哪怕自己处在食物链的下端也津津有味地观察，这也是件神奇的事情。
“我不喜欢你的血。”夏野直言不讳。
“我倒是忘了，你不喜欢吸血。”
夏野想起刚才为医生治疗伤口时涌入口中的甘美滋味，喉头将动未动，生生将细微的生理反应压抑了下去。更加嫌弃地说：“你的血里全是烟味，臭死了。”
医生一听愕然，竟然哈哈大笑。“不管什么时候问你这个问题，你都能找到理由是不是。”
夏野不屑撇嘴。把话题扯回正题，准备做到了自己的本分之后随时走人。
“我觉得，你还是习惯下人血比较好。”
夏野皱眉。

左顾右盼中，夏野想到电视小说上屡次被借来充当亲热理由的所谓人工呼吸，看看真实地躺在自己腿上的医生，想着人工呼吸的具体步骤，尤其是其中自己和医生嘴唇相碰的画面，不禁面色发青，可眼看着医生再不呼吸说不定就会死了，又犹豫不决要不要做一下。医生的说话也使他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要去找寻帮助。
时间还在流逝，没有办法清晰地解析当前的情况，夏野内心颤抖，绝对不想失去医生的念想让夏野最终心一横，低下头去。可睁着眼睛的死后，一寸一寸接近的医生的嘴唇越来越畸形，就仿佛眼见着自己进入岩浆，那种要将人融化的高热一寸一寸侵入皮肤。夏野实在无法睁着眼睛完成人工呼吸，就闭上了眼，可以闭上眼，在牢笼里拍打着栏杆大喊着“不要”不要“的小彻的样子。
那样子看起来太可怜了，简直比睁着眼时还要难以移动。
啊，夏野突然拉开了距离，口臭。
确切地说是吸烟以后的烟味。只不过医生吸烟太多，和他接吻，绝对是抽烟的感觉。
夏野捂着鼻子往后仰去。
医生咳嗽了医生，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生死关头，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激动的心跳也缓缓缓和了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听得到我说话吗？”夏野赶紧问道。“你还好吗，要找什么人来吗？”
“别，别找人。”医生费力地抓住夏野的手。
夏野看他勉强，也赶紧说。“没找，就我们两个。”
医生听到这话明显放松了下来。继而意识又模糊了一阵，才勉强说道：“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这明显不是过一会儿就能好的吧。你……”夏野看着医生的表现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你不会，以前就这样过吧。你……”
“……”医生有意识的沉默让夏野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那你到底是什么毛病，你自己不是医生吗？”
“只是休息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