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尘一边告诉莫骁，一边拿着墨直着在砚上打转，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心底深处的回忆像手下的墨汁一样转浓……第一眼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时，他就在这个房间习字，他以为他无害，最后却发现他才是自己宿命中的克星，厌恶他，又鬼使神差般地视线离不开他，触碰到他时，自己的心中很害怕，可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受不了他的蛊惑，感谢最后他对自己做的事，让自己不再陷入矛盾的痛苦中，可以选择毫不犹豫地去恨他。
“月白，可以写了。”莫骁提醒突然又沉默下去的少年。
他慌乱地回过神，笔尖沾满墨汁。
“月白，你果真厉害，我还头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笔墨，日影泛槐烟，春归柳叶新。还有横批啊……春情寄柳色。 ”莫骁幽幽念来，疑惑地问，“好是好，可为何觉得不是很喜庆？”月白回答他：“我就想冬日快过去。”书尘对冷哼：“莫骁，你要失望了，无论他小时候怎么风光，始终都是我从下贱地方买来的，恐怕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而已，怎能成大事。”

这时丫鬟小蝶端了茶点进来，特地将一叠糕点放到若梅面前，笑嘻嘻说道：“夫人，你一定要好好尝尝这碟桂花糕，这是主人早上亲手做的。”
若梅脸颊微红，对书尘说：“我就说说，你还当真了。”
“不是什么难事，你想吃就给你做了。”书尘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了她。
“书尘，你与若梅，真是羡煞旁人。”莫骁挑眉赞叹，完全没了方才的高亢，声音也低了许多，视线牢牢定在他们身上不放。
若梅低头娇笑，轻轻咬了口手中的糕点，笑得愈发甜。
三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若梅觉得肚子不舒服，要书尘扶着她回卧室休息。
莫骁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书房中一直未吭声的少年才离开刚才一直呆呆站着的书桌旁，走到那些桂花糕前，眼眶发红。
“月白，我们也走吧。”背后莫骁唤他。
“来了……”他迅速抓起一块洁白的糕点，牢牢攥在手心，努力恢复神色朝莫骁走去。
他以为没人看到，殊不知一切都落入门口那个年轻男子眼中。

这厢书尘扶着若梅回房，若梅拉住他要他多陪自己一会儿。
“书尘，我看莫骁就像哥哥一样关心月白，不如……你就让他带他走吧。”她方才不是真的不舒服，只是瞥见了书桌旁那个少年的眼神，才借口与书尘走出来，她不傻，更看得明白。
书尘拒绝：“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何苦拿往事折磨自己，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听见此，书尘异常激动：“若梅，当年要不是你爹手下留情，又暗地里给我解开了捆麻袋的绳子，我早就被他们打死成为乱葬岗的一副枯骨了。”
“所以你只是为了报恩才对我这么好吗？”
“别胡思乱想了，我说过，会一直照顾你的，也不会让你的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他出生后我就是他爹。”
“可是我……”若梅欲言又止，她在丈夫突然病故又发现自己怀有身孕走投无路之际正好遇见以为早已死去的江书尘，他告诉她当年被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江家的总管江福来绕过一命，为了报恩，将她接入江家宅子里，旁人皆以为她是他的妻子，书尘也从不辩驳。
他的有情有义，还有如今的成熟男子气概，都让这个曾经沉迷与他的女子心里燃起早就熄灭的火苗。
书尘也知她心思，虽然不在明面上拒绝她，却和她在一起时从不越雷池半步，始终以礼相待。

月白发现莫骁一改早上时的兴致盎然，一下午都似乎沉浸在思索中。到了晚间的时候，终于肯回神与他说话了。
月白问他在想什么，莫骁反问他怎样报复一个人才是最残忍的。
他想了想，说：“不杀他，但是日日折磨。”就像那人对自己做的那样。
“答对了一半，”莫骁自斟自饮，抿嘴咽下烈酒，才继续说，“应该杀了那人最爱的人和最爱他的人，才最能让他痛苦。”
“莫骁，这样的你好可怕……”
莫骁收起脸色怪异的神色，恢复笑脸，“傻瓜，人都有凶狠的一面，都有想杀人的时候。”
“是啊，我也差点杀了他。”
“你说书尘？你真是没用，居然让他活下来了，否则你现在也不必吃这么多苦头。”
月白垂下头不说话，摆弄手中的空酒杯。
五日后，若梅临盆，因为难产而出了好多的血，所幸最后母子平安。
莫骁要与月白一同去道喜，被他拒绝，只能悻悻然只身前往。回来后月白问起他小婴孩的事，莫骁告诉他是个可爱的男婴，实在可爱，都让人舍不得弄哭。
月白当他胡言乱语，只记得前面那些。他江书尘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时光飞逝，清明临近，月白牵挂死去三年却从未去拜祭过的父亲，主动找到许久不见书尘，让他准许自己出去祭拜。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回单独见面，此时书尘正抱着熟睡的婴儿，听到月白的要求后，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是和莫骁待久了所以不知道自己身份了？你觉得我会让我的仇人去拜祭我另一个仇人吗？”
“我一定要去。”
“江月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的不行吗？”
“想都别想。”
“那……算我求你，好吗？”他这辈子还没求过人，无论发生什么事身上永远留着那股傲气与清冷，如此低声下气，只为他亏欠太多的父亲。
“你求我？”书尘一脸玩味，把怀中的小婴儿报给门口的丫鬟带走后说，“记得吗，三年前我也这样求过你。”
“我说过多次，我那时绝非故意，况且你有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也有。”为这这件事，他已经付出太多代价了。
“江月白，你就是这样求人的？”
“说吧，想我怎么做才能让我出门拜祭我爹。”这么好一个羞辱自己的机会，月白相信他不会轻易放弃。

书尘给了他两个时辰出去，时隔三年才来祭奠亡父的他除了跪在坟头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月白回来时，莫骁正在房中等他。
“听说你刚才去拜祭你父亲了？”
“是。”
“他没那么轻易放你出去吧，为什么不找我带你出去？”
“不能什么都来麻烦你，这不他还是放我出去了。”
“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莫骁过去扯开他的领口，脖子和肩膀处深浅不一的咬痕暴露出来。
他慌乱拉起衣服，退开老远，大声问道：“莫骁，你作什么？”
“江月白，为什么不听我的劝，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求他只是你的借口，你就是想让他碰你，好久不被他羞辱你是不是就心里发痒了？”
“没有！不许胡说！”莫骁从不会说这么难堪的话，月白反射般大声否定，眼睛发红地看着这个突然陌生起来的人。
“还不承认吗？”莫骁这次显然打算把话说清楚，快步走到月白的床铺前，拨开枕头在床头翻找东西，月白上前阻止，拉扯不过他，眼睁睁地看着莫骁在床头找出一个小东西。
莫骁放在他面前质问：“你告诉我，连老鼠都不要吃的东西，你如珍似宝地藏起来做什么？”一块发霉发黑的早已看不出原形的小东西，逼得他撇开了眼，那日偷偷藏在手心的桂花糕，怎么也不舍得吃，放着放着坏掉了也不愿丢掉，悄悄地藏在自己的床头以为这么痴傻的举动只有自己知道……

（一念成疯，注定自己要受伤啊）

楼主又来了
hey……

之后，莫骁与月白绝口不提那日之事，两人依旧亲密友好，只是莫骁不会再拦着他一而再地去找书尘。甚至还拉着他一起去看若梅的孩子，转眼孩子已经半岁，小嘴咿咿呀呀的却不会说话，着实可爱。若梅因为生产时大出血，身体一直不见好，需要每日喝药，书尘也时常在，每次都帮忙抱孩子。
莫骁很关心若梅的身体状况，一进屋就向她问这问那，两人聊得热络，等反应过来房内还有另外两个不吭声的人时，转头已经找不到他俩。两人心知肚明，都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话。
晚些时候莫骁到月白房内，他正倚在床头假寐，外衫随意丢在地上。许是天气转热的缘故，白皙的脸上一片潮红，额头还也沁着细小的汗珠，仅着衬衣的身子单薄消瘦。他捡起地上的衣衫递给他，月白朝他慵懒一笑，缓缓抬手接过。
“有时候觉得，你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尤物。”
月白似乎心情不错，斜睨他一眼回道：“那是你没见识过真正的尤物。”
“我可不服，我自小就闯荡江湖，也算见识不少，倒被你说成了井底之蛙。”
看他露出不甘心的神情，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匆匆穿了衣裳下床。两人坐下喝茶，他发现莫骁明明不是左撇子怎的今日却一直用左手拿东西。
“手受伤了？”
“是啊，刚才练功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他抬起手，手掌微微发颤。

“严重么？”
“不碍事，”他说着一拍额，“差点忘了我是有事找你了，被你这一提醒才想起来。我手伤了不方便，想来找你帮我写封信。”
“这有何难，我这就给你写。”
莫骁替他备好笔墨纸砚，将要写的内容说给他，“是写给我大哥的，我嫂子进来顽疾缠身，恰好我给她寻了张方子，所以想早点写信将药方告诉他。”
月白替他写了些与兄长间问候的话，又另附了张纸将莫骁说的药方写上去一并交给他。莫骁收好后沉闷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了。
“还会回来吗？”月白很舍不得莫骁走，他是自己在这里唯一的依靠，这半年来他像亲人一样对自己关怀备至，他一走，自己势必又回到那份暗无天日中。
莫骁叹口气，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是吗……”月白扯出一个笑，说，“那你保重。”
“傻瓜，我又不是现在就走了。”莫骁又安慰了他几句后叮嘱他早些休息便回自己卧房了。
几天后莫骁向书尘辞别，却没告诉月白，等他知道跑到门口送行时，只能看到远处飞扬起的尘土了。
“怎么，想跟他一起走？”
月白回头，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笑问他，“你肯放了我？”
“你死也得死在这。”
他听完笑得更放肆，“那真是难为你了，要对着我一辈子……”

莫骁走后，月白就被带回了后院，因为无人照顾，肚子饿了只能出去到厨房里找吃的，下人们都知道月白的身份，不会专门给他留食物，但也不会刻意为难他。随手抓了个冷掉的馒头吃了几口后就放下，他从小就没多少喜欢吃的东西，旁人以为是他嘴巴刁钻，其实只是他口腹之欲比较淡罢了，现在，他吃什么也无所谓，只要自己不饿死就好。
转身正要离开厨房，眼角忽然瞥见身旁丫鬟手中的纸张，瞄了一眼后硬生生停住脚步，夺过细细一看，惊讶地问对方：“这是哪来的？”纸上不是别的，正是那日自己帮莫骁写得那张寄给他亲人的药方，可怎么会跑到厨房的丫鬟手中？
那丫鬟回答他：“这个是早上药铺送药来时，连方子也一起拿过来了。”
药铺？月白更觉蹊跷，心中一片混乱，迷茫中他似乎抓到什么……
莫骁说过，他和书尘关系并不密切……
莫骁还说，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月白慌了，乱了，紧张地问丫鬟：“那煎的药呢？”
“主人老早端走了。”
“书尘……”月白跌跌撞撞冲出去，径直往主屋那跑，无论莫骁的那张药方为什么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没时间弄清楚，他只要确定那人没事……

从那年冬天开始，他的身体就变得很虚弱，还未跑出后院，就已气喘吁吁，怕摔倒的他不得不扶着走廊的栏杆，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月白疾步朝他奔去，几乎撞到他身上，“书尘，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没头没脑在他身上乱摸，生怕哪里不对……
“江月白，”书尘甩开他，力道之大，使他站不稳跌倒在地。
月白抬头看他，他以为是他嫌恶了，可为什么此时他的脸上，是一脸的怒火，那神情好似要撕了自己一样……他不明白，害怕地唤了他一声：“书尘……”
“你怎么知道会出事？是你下的毒？”书尘蹲下身，直视他的双眼，仿佛从他眼里就能挖出真相一般，死死不肯放过。
“真的出事了？”
他的疑问在书尘看来就是承认，拖起他就往厨房走去，煎药的丫鬟还在，书尘把月白推到她跟前，狠狠问道：“他是不是来过？”
丫鬟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书尘立马打了少女一个耳光，怒喝：“混账东西，怎么做事的，药里被他下了毒都不知道！”
丫鬟被打懵了，愣了半晌才委屈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解释：“没……没有啊……他来的时候药……已经被你端走了……”
而这时，书尘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一旁桌角的药方上了，他拿起，只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这是什么……”
丫鬟以为是在问她，慌慌张张的说：“这是药铺送药来时一起送回来的药方。”
“江月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书尘双眼发红，要吃人般步步逼近月白。
月白害怕地后退，“不是我……”
“那你说这是什么？”书尘将手中的药方重重甩到他脸上，有一脚踹倒了他。
“是莫骁，他让我写的！”他不由自主得哽咽，连解释都听上去那么无力。
书尘冷漠地看他辩解，眼里有嗜血，嘲讽，无情……就是找不到一丝信任，月白忽然间觉得没必要解释了，因为他心里很明白，已经说不清了……
索性他喜欢怎样就怎样罢……

后来他才知道，那药是给若梅喝的，那日她正好不舒服，只喝了半碗，等书尘发现她口吐鲜血找大夫急救时，早就奄奄一息，据说她身子太弱，毒怎么都解不清，现在每日痛苦地躺在床上，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书尘说，若梅不死，是不会杀了他，但只要她毒发一回就打他一回，等若梅哪天真的不行了，便让月白陪葬。他被一根长长的锁链囚禁在屋内，每隔两三天就会挨书尘的毒打，他问书尘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自己，回答他的只有劈头盖脸抽上来的皮鞭，他不想活下去，下人送饭过来也不吃，又被押住硬塞进了嘴里。月白也不是每次都痛，若是被抽晕过去，他也能安安心心地睡一会儿，不过他还是喜欢自己被打得麻木的时候，那时候他可以抬起头，看一眼那个男人，想着他到底有多恨自己，可以做到这个地步……想着想着，他还是会哭……
有一天，书尘又进来，静静看着一身狼藉的他，月白闭上眼等了一会，没有熟悉的撕裂般的痛，倒是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死了么？”
“江月白，替他陪她陪葬吧。”
是要解脱了么，不只是躯体，还有自己的心……月白忽然又不舍得了，努力睁大眼想再看看他，可惜那人背着光，怎么都看不清……

好了 下一更见

@唯爱傲娇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