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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客年光
要说北京给崔始源的感觉，红墙胡同的古旧厚重抑或是车海危楼的现实年光——这些都说不上，真说不上。
其实这十一二年吧，崔始源哪年不来个一二趟，多的时候还按上中下旬地跑呢，从二八年华一直跑到现在，北京作为邻国首都对他来说，竟还就能一直模糊着，实是一件妙事。总之，就某些方面而言，北京也好，这里的人们也好，他一直都只能是看客。
当然，也不都糊，一直当看客，也能当得熟能生巧了——几个点相对清明些，天安门前门前后海大栅栏琉璃厂北海颐和园雍和宫……再远些，密云房山也去过几次了。再还有就是韩庚家那片儿，熟，熟得彻底了。四合院周大爷那孙子、胡同旮旯角那猫，都是崔始源看着长大的。
虽勉强些，但崔始源和韩庚也确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七点四十七分，五一黄金周的第一天。崔始源靠在老韩家四合院天井里一把八十年代不锈钢包红色粗革子折椅上，松着领带，开了袖扣，椅背上垮件阿曼尼，呆看头顶一大片碧绿的黄瓜蔓子，风至浪涌，叶子后面是清澈的蓝紫夜空，二三早星。端的一颓废贵公子形象。
其实崔始源很认真地在想：某年盛夏，也是在这丝瓜绿的天井里，点点白灼飘舞晃着人睁不开眼，少年崔始源还没韩庚高，坐在红革折椅里，仰着头看身材单薄的韩庚掰下个黄瓜，瘦瘦的手腕那儿一大片阳光，他看着感觉焦灼。那人教中文道：始源，记得——顶花带刺儿~顶花带刺儿~哎你别咬舌头啊。
放暑假的王秀涛蹬在大门那儿喊了嗓子：韩庚，出去不？
韩庚：陪我弟呢。
王秀涛那自行车就稀里哗啦地远去了。
崔始源从来不好意思说当时他怕生又别扭，韩庚也没问。但他知道他知道，所以感激在心。
崔始源眯着眼睛，很入神地将烧到大半的烟拿到嘴边抽了第二口。
可是，当时不满十六的崔始源想的是那不着边际的兄友弟恭肝胆相照，而在今天，二十八岁的崔始源想的确确实实就是青梅竹马，就是两小无猜。
时光是个经不起瞻前顾后的东西——昔日可怜兮兮的小猫崽现如今日日追着哈士奇欺负，昔日周大爷圈在学步车里的孙子上小二了，昔日儿化音都玩不转的崔始源已然也能意会“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种深刻的句子了。
眼前大片翠绿阴影的院子倒是没变，院子里身材单薄的少年却在明天就要结婚了。
要说北京给崔始源的感觉，红墙胡同的古旧厚重抑或是车海危楼的现实年光——这些都说不上，真说不上。
其实这十一二年吧，崔始源哪年不来个一二趟，多的时候还按上中下旬地跑呢，从二八年华一直跑到现在，北京作为邻国首都对他来说，竟还就能一直模糊着，实是一件妙事。总之，就某些方面而言，北京也好，这里的人们也好，他一直都只能是看客。
当然，也不都糊，一直当看客，也能当得熟能生巧了——几个点相对清明些，天安门前门前后海大栅栏琉璃厂北海颐和园雍和宫……再远些，密云房山也去过几次了。再还有就是韩庚家那片儿，熟，熟得彻底了。四合院周大爷那孙子、胡同旮旯角那猫，都是崔始源看着长大的。
虽勉强些，但崔始源和韩庚也确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七点四十七分，五一黄金周的第一天。崔始源靠在老韩家四合院天井里一把八十年代不锈钢包红色粗革子折椅上，松着领带，开了袖扣，椅背上垮件阿曼尼，呆看头顶一大片碧绿的黄瓜蔓子，风至浪涌，叶子后面是清澈的蓝紫夜空，二三早星。端的一颓废贵公子形象。
其实崔始源很认真地在想：某年盛夏，也是在这丝瓜绿的天井里，点点白灼飘舞晃着人睁不开眼，少年崔始源还没韩庚高，坐在红革折椅里，仰着头看身材单薄的韩庚掰下个黄瓜，瘦瘦的手腕那儿一大片阳光，他看着感觉焦灼。那人教中文道：始源，记得——顶花带刺儿~顶花带刺儿~哎你别咬舌头啊。
放暑假的王秀涛蹬在大门那儿喊了嗓子：韩庚，出去不？
韩庚：陪我弟呢。
王秀涛那自行车就稀里哗啦地远去了。
崔始源从来不好意思说当时他怕生又别扭，韩庚也没问。但他知道他知道，所以感激在心。
崔始源眯着眼睛，很入神地将烧到大半的烟拿到嘴边抽了第二口。
可是，当时不满十六的崔始源想的是那不着边际的兄友弟恭肝胆相照，而在今天，二十八岁的崔始源想的确确实实就是青梅竹马，就是两小无猜。
时光是个经不起瞻前顾后的东西——昔日可怜兮兮的小猫崽现如今日日追着哈士奇欺负，昔日周大爷圈在学步车里的孙子上小二了，昔日儿化音都玩不转的崔始源已然也能意会“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种深刻的句子了。
眼前大片翠绿阴影的院子倒是没变，院子里身材单薄的少年却在明天就要结婚了。
金基范扶着门廊坐在地上，笑了，望着头顶的明月，摸出烟点上，抽完半根，看崔始源依旧没有要走或是继续揍人的意思，跟被雷劈了似的杵在院里，如此僵下去实在尴尬，于是终于开了天恩，开始自言自语地给予解释，声线平静，好像要把这辈子存积的话一次性说完，而且还是在崔始源听来特别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艺青年的废话兼醉话，像念台词，崔始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听他说，或许就因为他说得太过事不关己——
——始源哥你知道的，他一直都不顺，人也不聪明，年纪比我大，却还停留在同级练习生阶段。而我开始只是尤其不想输给这种人……当然，其实我到首尔时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
——知道么？只要能跳舞，韩庚就是最坚强的人，我真不知道他能傻到什么时候，我只是不想输给他……知道么，他那么喜欢跳舞，常累得在舞蹈教室倒头就睡……
烟雾后那双又狠又亮的眼睛猛地沉寂下去，金基范那手腕擦擦额头，咳一声，然后又咳一声。
在镜头前忽然NG了——那种真实感。
——只要他睡在我身边，十次里有九次，我都会忍不住吻他。
少年仔细端详这指间一点明灭猩红。依旧平静，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知道么崔始源？我真的很想上他，毁了他还是我或他妈的别的什么事我都不在乎……其实他和我一样看不到将来，他凭什么像个过来人那样安慰我，我又凭什么就这样心甘情愿被他骗？我是真的很想上他，也有机会，但我最终没有。
金基范抬起眼睫，两滴眼泪迅雷不及掩耳地摔落，他眼神清澈，迷茫又异常坚定，像个偏执的孩子。
——我想我很爱韩庚。
半夜一点的月光里，昏昏沉沉的崔始源被那种眼神怵到了，只感到有东西胸口汹涌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就爱了？这样他就说爱了？就这理由他就敢在他面前说他爱他了？操，前后加起来有三百个字么？
所谓美国式的德克萨斯式的热情。
觉得脑颅里酒精和理智在打一场攻坚战，崔始源向后退了半步，觉得再靠近自己难免还会动手。揉了揉眉心，掏出手机叫醒了崔氏北京分社的人：你，派车，再带两个人，马上到X地X处，还有，买下一班飞首尔的机票。
金基范安安静静，目光寒冷。确实又像是1912年北大西洋上那等着凿船惊世的冰山。
崔始源也恢复了平静，掐了电话：金基范，你给我消停点。仇恨社会随便，但别把我哥扯进去。从今天开始，我保证你连我哥的边儿都别想挨到。
崔始源觉得自己那天很混蛋很没用，像个八点档里的反派，仗着有钱，貌似居高临下、实则百味杂陈。
崔始源说：你说一无所有是吧，要是给你五千万呢？那就不是一无所有了。
昏昏沉沉想要验证很多事儿。
他还记得当时金基范冷漠宁静，同时完美出尘的笑容，懒得和他这八点档说一句话。
金基范的症结在于当时被现实打击得以为除了一段苦恋，自己真的一无所有，进而罗曼蒂克得无所畏惧。对此崔始源并不担心，他只是痛恨金基范在这样一个的时间，以这样一种角色出现这个院子里，出现在崔始源和韩庚之间。
崔始源听到车开进来的声音，回头看到院门洞开，车灯晃在墙壁上一裂儿白痕。头疼得越发厉害。
——……金基范，给你三亿，买你放弃那种想法。
三亿，是当时崔始源个人帐户上的整头儿。
金基范愣看着他，“嗤”地笑了，再开天恩：你，为什么？
金基范：你爱他？
崔始源对自己说这是文化差异，自己没必要觉得那么不舒服。
崔始源：他是我哥。
金基范：Cut the crap.
已经有些脱力的崔始源，微微扬起手又抽了金基范一下。
后来，崔始源还真的雇人看了金基范一年，其实后来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金基范有去中国的意思。崔始源觉得在金基范的事上，或许自己更像个疯子。
在那一年中，金基范甚至因为一部短剧红了大半个季度。
一年后，金基范来拿那三亿韩元。
来拿钱那天，金基范穿了朋克皮衣，依旧身长玉立，但昔日春风一等的少年芙蓉面已然也是满面疲色，飙尘奄忽。
——我决定放弃韩庚了。我准备回美国。给我钱。
崔始源当场把支票开给他。也无风雨也无晴，一片空白，一片空白。
金基范接过支票：崔始源，我昨天给韩庚哥打电话了，告白。
——哥说不要我，哥也救了我。
那是崔始源最后一次看到金基范。后一二年崔始源因此没办法若无其事地站在韩庚面前，所以有时候干脆选择不见。
后来崔始源偶然得知——那年金基范在美国的母亲患上重症，一度朝不保夕，那三亿韩元搞定了违约金，也救了金基范母亲的命。
顺便一提，崔始源是信天主的，某天告解时提到了这件事，神安慰他说：好在你让他明白，世上无人能轻易说出“一无所有”。
崔始源依然异常讨厌金基范，隐隐几近憎恶。而且崔始源感觉到，金基范，可能还真是他宿命里的冰山，整件事从开始到结束，就要让他明白，有些原本可以轻描淡写，然后顺理成章会被逐渐遗忘的点滴，其实很可能在早已足够刻骨铭心，修成正果。
6、One Night In Beijing
当晚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准新娘说要早早睡皮肤才好，于是调派王经理当司机。叫一对把兄弟自己打车回去。
傍晚时还月明星稀的，眼下却似乎有点闷。两人决定走一段，散步消食。
崔始源和韩庚并排走着，一路无话。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总有很多话题可说，电玩音乐书籍朋友的前途各自的打算，两个男人之间很难相对无言，这是第一次。崔始源发觉自己原来很享受这种静谧，低头专心看两人的脚步，动作几乎完全一致，连鞋尖的角度都是一样——他们从来默契，在十里长街，一起低头，一起抬头，一起指向华表，一起笑。王秀涛说你两那动作，比护旗队都齐。
这时，他身边的那个人说：到明天早上，我无事一身轻了。
崔始源扬起浓眉：要按韩国的规矩，今天晚上男方亲友得到新娘家闹亲。新郎本人也要去。
韩庚笑起来：我想不出你去闹亲会是什么样子。
崔始源也笑：新娘子那么凶，谁敢啊。
韩庚叹气：其实她人很好。我吧，谈恋爱或过日子都不在行，很多事情也都没有想清。挺对不起人家的。
崔始源站住了，瞬间落下了三四米：那你还结婚？
韩庚也站住，回头，等崔始源跟上来：为了我爸我妈也得结啊。
——这几年，我都没什么大出息，又不听人劝，家里人有多急我都知道…到现在家里还靠我妈开的那个饺子店呢。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两样总不能都悬着让家里操心吧。人，不能太自私不是？
——那就说说“立业”，跳舞的事儿呢？我听王秀涛说你要去艺校当老师。
——当老师，也能跳舞，还捎带育人呢。
——我从十五岁看你跳舞看了十多年，你我能不知道？是谁跟我说“只要台下有一个人在看我都会继续跳”的？
——呵呵，哎干什么啊，兴师问罪的，当我是你励志榜样？
崔始源声音不知不觉有点大了：不然你以为呢？
两兄弟又默默向前走了一段。夜深沉，风渐紧，整一条街都是法国梧桐的影子，叶浪翻滚。
崔始源冷不丁冒了一句：韩庚，说真的，你有没拿我当是兄弟朋友？
这回轮到韩庚定住了，落下了三四米，崔始源回头盯着那张有些泛白的脸。路灯下梧桐夜影惊涛骇浪，两人相隔不过咫尺，居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韩庚：说什么呢？
那么多不愿追究的疑惑，现在一吐为快反而觉得更委屈：真拿我当兄弟朋友，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跟我伸手借过一分钱，再难也不开口？我知道你跟王秀涛借过，也跟岛主借过，唯独拿我当透明。还有上次明明有机会去韩国表演，遇到麻烦，为什么不跟我开口从首尔这边帮你解决？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韩庚怔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
崔始源：说话。
韩庚还是怔着。
崔始源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肩，轻轻紧了紧，推开：说话。
韩庚垂下眼眸，灯影憧憧里，崔始源没来由想起多年前伏在灯下默写汉词的两个少年，没来由想起那晚赶走金基范后，他那么样儿地平整心绪，然后才进正厅准备扶韩庚回房间，却最终就这样看了他整整半夜。心里一阵一阵刺痛。忽然委屈得无以复加。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笑了，眉似远峰聚，眼如水波横，瞬间让崔始源出神：此人其实果然就一祸害，少年时代因为此人而来的所有苦闷混乱，却仿佛化石一般重叠着沉淀在清澈的水底，历历在目，又伸手难及。
韩庚说：始源你不知道，你已经帮我帮得太多了。
他拍拍崔始源的肩，拉过对方的手臂，世界因为他的一个笑容再次和平静谧，他们依旧是那一对缘分天定的好兄弟。
至于借钱什么的——就是把你当成亲弟弟才不想开口，太伤自尊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假很牵强。但他最好的朋友崔始源，一直都是个懂事又体贴的孩子。
二十八岁的崔始源眼睛里的情愫他也都看得见，释然和悲伤，说不清哪个更多些。然后，始源完美的唇形慢慢划出微笑的弧线，对他说：哥，哥。
北京时间九点三十五分，天上开始落下零星雨滴，身边本来就不多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依旧走得很慢；先后有两辆的士向他们示意，他们依旧走他们的。
后来崔始源就近在商店买雨伞，居然只剩下一把，好在够大，但对两个男人来说，似乎终还是显小了。
崔始源撑开那把黑色的伞，揽着韩庚的肩膀让他往里站。
他想到北师大的夏天，站在校门口撑伞等他的少年，就说：和以前你家那把挺像。
韩庚点头，看伞顶由路灯透进来的橘红光晕：始源，哥以前跟你说过的吧。伞其实在中国北方被视作不吉祥。
——怎么？
——伞么，就是“散”呗。你看，你和那些写情书的都没成吧。
崔始源愣了半秒笑了，将韩庚搂得更紧些：那个“散”是说情人，又不是说咱哥俩。
韩庚反手也捞住崔始源的腰，笑：也对，我们总不会散.。
崔始源觉得那晚雨真的够大，漫世界都是水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不比金基范好过，虽然一直到那时，他还是不清楚那简直浸到心室最深处的痛楚究竟是不是爱情，
四季风景在我的窗前悬挂
人海涨落在我的心里变化
流转的时光
褪色的过往
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四季风景在我的窗前悬挂
街道旁放的歌也很应景，他一路走来仿佛终于有了那么点此去经年的安慰，少年时代一段莫名的心情，不至于无疾而终得太过凄凉。
当晚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准新娘说要早早睡皮肤才好，于是调派王经理当司机。叫一对把兄弟自己打车回去。
傍晚时还月明星稀的，眼下却似乎有点闷。两人决定走一段，散步消食。
崔始源和韩庚并排走着，一路无话。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总有很多话题可说，电玩音乐书籍朋友的前途各自的打算，两个男人之间很难相对无言，这是第一次。崔始源发觉自己原来很享受这种静谧，低头专心看两人的脚步，动作几乎完全一致，连鞋尖的角度都是一样——他们从来默契，在十里长街，一起低头，一起抬头，一起指向华表，一起笑。王秀涛说你两那动作，比护旗队都齐。
这时，他身边的那个人说：到明天早上，我无事一身轻了。
崔始源扬起浓眉：要按韩国的规矩，今天晚上男方亲友得到新娘家闹亲。新郎本人也要去。
韩庚笑起来：我想不出你去闹亲会是什么样子。
崔始源也笑：新娘子那么凶，谁敢啊。
韩庚叹气：其实她人很好。我吧，谈恋爱或过日子都不在行，很多事情也都没有想清。挺对不起人家的。
崔始源站住了，瞬间落下了三四米：那你还结婚？
韩庚也站住，回头，等崔始源跟上来：为了我爸我妈也得结啊。
——这几年，我都没什么大出息，又不听人劝，家里人有多急我都知道…到现在家里还靠我妈开的那个饺子店呢。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两样总不能都悬着让家里操心吧。人，不能太自私不是？
——那就说说“立业”，跳舞的事儿呢？我听王秀涛说你要去艺校当老师。
——当老师，也能跳舞，还捎带育人呢。
——我从十五岁看你跳舞看了十多年，你我能不知道？是谁跟我说“只要台下有一个人在看我都会继续跳”的？
——呵呵，哎干什么啊，兴师问罪的，当我是你励志榜样？
崔始源声音不知不觉有点大了：不然你以为呢？
两兄弟又默默向前走了一段。夜深沉，风渐紧，整一条街都是法国梧桐的影子，叶浪翻滚。
崔始源冷不丁冒了一句：韩庚，说真的，你有没拿我当是兄弟朋友？
这回轮到韩庚定住了，落下了三四米，崔始源回头盯着那张有些泛白的脸。路灯下梧桐夜影惊涛骇浪，两人相隔不过咫尺，居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韩庚：说什么呢？
那么多不愿追究的疑惑，现在一吐为快反而觉得更委屈：真拿我当兄弟朋友，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跟我伸手借过一分钱，再难也不开口？我知道你跟王秀涛借过，也跟岛主借过，唯独拿我当透明。还有上次明明有机会去韩国表演，遇到麻烦，为什么不跟我开口从首尔这边帮你解决？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韩庚怔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
崔始源：说话。
韩庚还是怔着。
崔始源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肩，轻轻紧了紧，推开：说话。
韩庚垂下眼眸，灯影憧憧里，崔始源没来由想起多年前伏在灯下默写汉词的两个少年，没来由想起那晚赶走金基范后，他那么样儿地平整心绪，然后才进正厅准备扶韩庚回房间，却最终就这样看了他整整半夜。心里一阵一阵刺痛。忽然委屈得无以复加。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笑了，眉似远峰聚，眼如水波横，瞬间让崔始源出神：此人其实果然就一祸害，少年时代因为此人而来的所有苦闷混乱，却仿佛化石一般重叠着沉淀在清澈的水底，历历在目，又伸手难及。
韩庚说：始源你不知道，你已经帮我帮得太多了。
他拍拍崔始源的肩，拉过对方的手臂，世界因为他的一个笑容再次和平静谧，他们依旧是那一对缘分天定的好兄弟。
至于借钱什么的——就是把你当成亲弟弟才不想开口，太伤自尊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假很牵强。但他最好的朋友崔始源，一直都是个懂事又体贴的孩子。
二十八岁的崔始源眼睛里的情愫他也都看得见，释然和悲伤，说不清哪个更多些。然后，始源完美的唇形慢慢划出微笑的弧线，对他说：哥，哥。
北京时间九点三十五分，天上开始落下零星雨滴，身边本来就不多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依旧走得很慢；先后有两辆的士向他们示意，他们依旧走他们的。
后来崔始源就近在商店买雨伞，居然只剩下一把，好在够大，但对两个男人来说，似乎终还是显小了。
崔始源撑开那把黑色的伞，揽着韩庚的肩膀让他往里站。
他想到北师大的夏天，站在校门口撑伞等他的少年，就说：和以前你家那把挺像。
韩庚点头，看伞顶由路灯透进来的橘红光晕：始源，哥以前跟你说过的吧。伞其实在中国北方被视作不吉祥。
——怎么？
——伞么，就是“散”呗。你看，你和那些写情书的都没成吧。
崔始源愣了半秒笑了，将韩庚搂得更紧些：那个“散”是说情人，又不是说咱哥俩。
韩庚反手也捞住崔始源的腰，笑：也对，我们总不会散.。
崔始源觉得那晚雨真的够大，漫世界都是水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不比金基范好过，虽然一直到那时，他还是不清楚那简直浸到心室最深处的痛楚究竟是不是爱情，
四季风景在我的窗前悬挂
人海涨落在我的心里变化
流转的时光
褪色的过往
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四季风景在我的窗前悬挂
街道旁放的歌也很应景，他一路走来仿佛终于有了那么点此去经年的安慰，少年时代一段莫名的心情，不至于无疾而终得太过凄凉。
8、烟花样的姻缘
第二天。
北京时间十六点二十七分，车队正在赶往最后一个目的地——晚宴所在的酒店，前后状况不断，遭遇堵车，酒店方面也有一些事务没有确认，所以韩庚半个小时前从别路先去了，之后最前一辆摄像车还跟交警发生了冲突。
王秀涛从前队过来，一扶车门就气不打一处来：伴娘那男朋友，就那摄像的，简直就一愣头青，事儿大了吧？新娘车的小李还得去趟交警大队，哎崔始源你到前面去管一下新娘那车，小李走了，那边没人，去别人也不合适……
王秀涛一整天都尽心尽力，俨然是大主管，崔始源也算是随传随到。中国人喜欢热闹，所以场面自始至终都热闹，整个气氛被绷到了一个极致，让崔始源有点无所适从，只能看着王秀涛的样儿，尽量不失了礼数。
车队前面因为摄像车的事已经乱成一团，崔始源坐进新娘的车才发现车里就新娘和伴娘两个。雪白婚纱铺满了整个后视镜。两个女孩子百无聊赖双手支着下巴，看到崔始源显得非常高兴。
伴娘说：真帅啊，今晚你是我搭档啊？
崔始源说临时换秀涛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是觉得累，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新娘伴娘笑成一堆，伴娘一脸嫌弃的表情。
崔始源勉强笑一笑。
然后发现新娘双手支着下巴，乌黑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笑吟吟盯着崔始源。
——你哥说你话挺多的啊？
这新娘子也是个妙人，就当着面儿和伴娘说他哥俩的事情，说韩庚去北师大陪始源听课，说他们去工地打零工，去后海混，步量十里长街，说崔始源在韩国时多照顾韩庚。然后问崔始源，韩庚在韩国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你哥俩那么好，他有没见过。
崔始源正想着是不是该下车去看看王秀涛那边和人理论得怎么样了。就听新娘子接下去说：结婚前我要韩庚坦白过去，他居然真坦白了，说他在韩国谈过，真汗，我郁闷好几天简直自找罪受。哎，崔同学，你见过没？
崔始源摇头，假装对前方事态异常关注，而新娘其实本来也不在乎那个答案，继续和伴娘侃。
伴娘：坦白了多少？到什么程度了？
新娘撇嘴：特纯洁，我听来简直就前苏联情怀，要不是他从没撒过谎我也不信，浪漫着呢。说，第一次登台伴舞，戴个面具连脸都不让露，绕世界没谁知道他站在那儿——除了他喜欢的那一位……还听见他那位韩国版冬妮娅叫他名字呢。得，于是共产主义世界再一次春光明媚。
崔始源回头看两个女孩子，女孩子们正谈得入巷，没空理他。
伴娘笑：吹吧就，全场那么多人，韩庚能听到么？
新娘点头：据说还真听到了，神吧？他说他们有缘，真行，当着我面说，也不怕我会吃醋……
时光回溯到多年前那个夏日。
灯光、烟火、尖叫，透过面具上的两个空洞，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记忆走台，台下漆黑一片，他不知道原来自己期望的舞台竟然是这样的，闷得就像是练习生宿舍的二层铺，黑得就像是自己经常做经常忍不住要逃的梦，人声如潮，可惜他仍旧是听不太懂，和平日的训斥挖苦也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韩庚！
听到那个声音，愣愣地抬起头。感觉应该是自己的幻觉。
两个人隔着海洋，出生在完全不同的国家，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过了十几年完全不同的人生，却还是能够相遇相知，修炼出这么一段永远不可能一拍两散的兄友弟恭，义气相投……当然是缘分；那如果在万千人潮当中还是能分辨出那个人的声音，如果在首尔混乱漆黑的夜空下，凭借烟花升腾的瞬间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脸，而世界可以就因为那个人，从此再度明亮起来，这又算什么呢？
伴娘继续问：那么有缘为什么不在一起？
新娘：按他的说法，两个人都有各自想做、必须得做的事儿，真发现爱上的时候，他都20了，也懂事了，所以就算了…恩，你知道韩庚那人——除了他这个人，其他条件都不好，在某些方面又挺自私的——现在舞蹈学校的事儿还没定呢——总不能祸害人年光大好前途大好的MM吧。哎，就我傻，怎么喜欢上这么个中看不中用薄情寡义的家伙！
第二天。
北京时间十六点二十七分，车队正在赶往最后一个目的地——晚宴所在的酒店，前后状况不断，遭遇堵车，酒店方面也有一些事务没有确认，所以韩庚半个小时前从别路先去了，之后最前一辆摄像车还跟交警发生了冲突。
王秀涛从前队过来，一扶车门就气不打一处来：伴娘那男朋友，就那摄像的，简直就一愣头青，事儿大了吧？新娘车的小李还得去趟交警大队，哎崔始源你到前面去管一下新娘那车，小李走了，那边没人，去别人也不合适……
王秀涛一整天都尽心尽力，俨然是大主管，崔始源也算是随传随到。中国人喜欢热闹，所以场面自始至终都热闹，整个气氛被绷到了一个极致，让崔始源有点无所适从，只能看着王秀涛的样儿，尽量不失了礼数。
车队前面因为摄像车的事已经乱成一团，崔始源坐进新娘的车才发现车里就新娘和伴娘两个。雪白婚纱铺满了整个后视镜。两个女孩子百无聊赖双手支着下巴，看到崔始源显得非常高兴。
伴娘说：真帅啊，今晚你是我搭档啊？
崔始源说临时换秀涛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是觉得累，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新娘伴娘笑成一堆，伴娘一脸嫌弃的表情。
崔始源勉强笑一笑。
然后发现新娘双手支着下巴，乌黑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笑吟吟盯着崔始源。
——你哥说你话挺多的啊？
这新娘子也是个妙人，就当着面儿和伴娘说他哥俩的事情，说韩庚去北师大陪始源听课，说他们去工地打零工，去后海混，步量十里长街，说崔始源在韩国时多照顾韩庚。然后问崔始源，韩庚在韩国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你哥俩那么好，他有没见过。
崔始源正想着是不是该下车去看看王秀涛那边和人理论得怎么样了。就听新娘子接下去说：结婚前我要韩庚坦白过去，他居然真坦白了，说他在韩国谈过，真汗，我郁闷好几天简直自找罪受。哎，崔同学，你见过没？
崔始源摇头，假装对前方事态异常关注，而新娘其实本来也不在乎那个答案，继续和伴娘侃。
伴娘：坦白了多少？到什么程度了？
新娘撇嘴：特纯洁，我听来简直就前苏联情怀，要不是他从没撒过谎我也不信，浪漫着呢。说，第一次登台伴舞，戴个面具连脸都不让露，绕世界没谁知道他站在那儿——除了他喜欢的那一位……还听见他那位韩国版冬妮娅叫他名字呢。得，于是共产主义世界再一次春光明媚。
崔始源回头看两个女孩子，女孩子们正谈得入巷，没空理他。
伴娘笑：吹吧就，全场那么多人，韩庚能听到么？
新娘点头：据说还真听到了，神吧？他说他们有缘，真行，当着我面说，也不怕我会吃醋……
时光回溯到多年前那个夏日。
灯光、烟火、尖叫，透过面具上的两个空洞，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记忆走台，台下漆黑一片，他不知道原来自己期望的舞台竟然是这样的，闷得就像是练习生宿舍的二层铺，黑得就像是自己经常做经常忍不住要逃的梦，人声如潮，可惜他仍旧是听不太懂，和平日的训斥挖苦也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韩庚！
听到那个声音，愣愣地抬起头。感觉应该是自己的幻觉。
两个人隔着海洋，出生在完全不同的国家，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过了十几年完全不同的人生，却还是能够相遇相知，修炼出这么一段永远不可能一拍两散的兄友弟恭，义气相投……当然是缘分；那如果在万千人潮当中还是能分辨出那个人的声音，如果在首尔混乱漆黑的夜空下，凭借烟花升腾的瞬间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脸，而世界可以就因为那个人，从此再度明亮起来，这又算什么呢？
伴娘继续问：那么有缘为什么不在一起？
新娘：按他的说法，两个人都有各自想做、必须得做的事儿，真发现爱上的时候，他都20了，也懂事了，所以就算了…恩，你知道韩庚那人——除了他这个人，其他条件都不好，在某些方面又挺自私的——现在舞蹈学校的事儿还没定呢——总不能祸害人年光大好前途大好的MM吧。哎，就我傻，怎么喜欢上这么个中看不中用薄情寡义的家伙！
北京时间十七点，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夕阳西下，北京街头美丽繁华。
当晚韩庚是在酒店的天台上找到崔始源的。崔始源靠在折椅上，仰望清澈明朗的夜空。
“喂，不下去吃点什么？”
一声呼啸，天空霎时绽出火树银花，在天台上看，尤其巨大，华丽，绽放的一瞬间，仿佛立时烧着了周围夜空里万千纤云流转，如此延绵不断，看在眼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几近梦幻。
崔始源指指天空：“哎，烟花。”
韩庚点头，也抬头去看：“五一嘛，每年都会放。”
“——真漂亮。”
韩庚拍拍看起来有点不对的崔始源：“中国的婚礼，有点吵吧？不然我拿点上来，你在这儿吃？”
“不用，哥。”崔始源拉住韩庚，“陪我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并排坐着，始源像15岁冬天走黑胡同那样握住韩庚的手，看着天穹里的烟花，问：“哥，你有什么愿望吗？”
崔始源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般坦诚地和谁说过话了。
韩庚摸摸鼻子，抬高眉弓：“目前想的还是……尽量不让我爸妈再为我担心。我欠他们太多……你呢？”
崔始源仰望夜空，喉结微微蠕噎，然后咧嘴笑了：“……有很多，经济不景气，爸爸的身体也不太好，新企划才上轨道，我想做好它，争取年内不减员。”
神说：世上无人能轻易说出“一无所有”。
北方人说：站在伞下的两个情人难免分散。不是情人的话，就不会。
韩庚想抽出手拍崔始源的肩，就像以前那样，但崔始源没放。
韩庚就放弃了，嘴上当然还会再交代一次甭管怎样要好好吃饭睡觉，放松点别把自己逼狠了。
崔始源安静地打断韩庚：“哥，就现在，就在这儿，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低头看韩庚。两两相望。
崔始源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过韩庚眼睛里的崔始源了。
韩庚久久地看着崔始源，垂下眼眸，然后又看他。
最后，崔始源感觉那人极轻地收紧了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就转而抬头看烟花。
——没有。真的，现在，没有。
——始源呢？
他甚至照例回问崔始源。
夜空烟花升腾的。
长久的缄默，五朵烟花绽放凋落的时间。
崔始源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
韩庚直看到那朵巨大的烟花完全消散，才过回头。
崔始源拉着韩庚的手站起来：“韩庚，看你跳了那么多年的舞，今天和我跳一个吧。”
韩庚扬起单薄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绝不会给人敷衍的感觉，那笑容，要说是个孩子罢，似乎又有些老了；说他是成年，似乎又显得太年轻。
韩庚向两旁微微拉开始源的手臂，像海面上的帆。
——“那么，来跳舞吧。”
最简单的舞步，跳舞时两个人并没有分出角色，那样的规则在今晚此刻是不存在的。
他们只是双手两两相握，轻垂于身侧，手臂交缠，亲昵又微妙地保持着胸膛间的距离——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被双方默认的规则。
他们也都低垂双眸，烟花将四周照得太明亮，他们又靠得太近。
没有音乐，只有火焰穿梭于空气的微弱鸣响，空气里有火硝味。崔始源不知道是谁在发抖——自己，或是韩庚。他们同时将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些，都觉得这样可以牢牢的握住他们俩即将分享的又最终面临分离的不可预知的瞬间。
我的爱 如果我死了而你没有，
我的爱 如果你死了而我没有，
我们不必给悲伤更大一块田野，
再辽阔也比不上我们生活的地方。
那一天，崔始源终身难忘，因为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韩庚的婚礼、中国黄金周的第二天，那晚烟花纷飞，连绵不断。
那晚下天台时，崔始源问韩庚：哥以后，还会再跳舞吗？
韩庚说：应该会。哥不是说过么，只要台下有一个人在看，我都会继续跳下去。
爱情扶我上路 然后走开
让我一生怀念
怀念那一扶的久长
和一生的短暂
…
尾声•持困惑前行
那年秋天，崔始源和李妍喜已经正式解除了婚约。
结婚第二年秋，韩庚还是辞去了艺校教师的工作。
两人每年起码见面一次。
愿上天赐我勇气，改变可以改变的事；赐我坚韧，忍受不可以改变的事；赐我智慧，分辨以上两件事。
而在福音到来前，我们只能持困惑继续前行。
好在你从未远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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