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滥的时代自有无数的物质等待无尽的欲望去受用。春风一度,耳边传过多少音响,记不清了,这不是个安静的年代,活色生香,让人目不暇接、耳不胜听。
第一次听Scarborough Fair不是保罗西蒙,80年代的人对于《毕业生》是陌生的;第一次的版本是恩雅吟唱的,灵动的风格和飘忽的图像,令人心动。后来在听西蒙的版本竟然不能接受。据说斯卡波罗集市是古代北欧的维京人在英国建立的大型集市,每年8月会有为期45天的交易商会,热闹非凡,一千多年前的人声鼎沸,大概是和着骡马的嘶鸣和牛羊的体味的;只是歌曲行云流水的旋律和歌词中美好的鲜花Parsley(欧芹)、sage(鼠尾草)、rosemary(迷迭香)和thyme(百里香)却让人神往。隔着千年的时光回头,她们正在隧道的那头微笑,微笑,伴着身旁的骡马牛羊和村妇小贩,写满了人世间的情味——虽然其中不乏残暴的血腥和无边的欲望。
维京人和居尔特人,是古代欧洲两个神秘的民族,前者以血腥暴力出名,后者以神秘无常而闻名。两个曾经光辉的民族最终却都被时光所吞没——如果庄周能够远瞻至此,大概是会明白无论出世还是入世,或许最终都是殊途同归的。
大概因为这两点,加上第一次听恩雅的音乐是从她的《居尔特人》那张专辑开始的,所以固执的把斯卡波罗集市和她、和居尔特人联系在一起,甚至一度忽视了西蒙版本里的不同之处。
喜欢这首歌,一部分原因是觉得歌词和我们传统的诗经国风很相似,Parsley,sage,rosemary和thyme四种花在歌中反复出现,连接着节与节之间,吟唱之际,让人有“唯君之故、沉吟至今”之感。歌词长短句交错,作为主人公心中的祈祷,四种花色在旋律中反复咏吟,当中每段又皆以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结尾,最后则忧伤的唱道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和首段结尾映和。似指对爱情和爱人无望的期待和祈祷。淡淡的忧伤,克制的情感,和东方式的矜忍有着异曲同功之妙。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徘徊于出世和入世之间的犹豫,一切一切的欲望都无限缩小了,蜷缩到心里最温柔的地方,轻轻呼唤自己失去的爱人,甚至忍不住向过往的路人询问:“朋友,您去斯卡波罗集市吗?(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心底蠢动的温存和希望让一个人在生命的最终也不能不忘却纯真的美好。这是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美好,如果说人性的善恶是不可知的,那么在人性回归土壤的那个刹那,善良和美丽的光芒将照耀天堂。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扯远了,回来。有文章说这首歌,据考证是由同期的Whittington Fair而来,并非真正的Scarborough Fair上流传的民歌。而之所以定名为斯卡波罗集市,是由于中世纪在斯卡波罗集市抓到的小偷或嫌疑犯常常在一种街头法庭上被判处或在树上吊死。于是后来衍生出 Scarborough warning这个英文词组,意为“没有先兆”。而这首歌中,主人公的爱人似乎是不告而别,让主人公无从追寻,仿佛毫无先兆,因此定名为斯卡波罗集市。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千多年前的寻人启事。用Parsley(欧芹)、sage(鼠尾草)、rosemary(迷迭香)和 thyme(百里香)作为寻人的标志,那么芬芳,那么艳丽——古老的浪漫,流光飞舞的芬芳潺潺流过古老的集市,怦然心动。自从知道这个典故后,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中世纪欧洲的身影,尘土飞扬的集市,来自古老东方的绫罗绸缎、来自拿波里的香草调料还有分别象征着善良、力量、温柔和勇气的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那个迷信时代认为能抵抗死亡的灵草神花。——岸边的集市,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海上,风起云涌,到处是出没无常的海盗和传说中的金银财宝。 ——沧海桑田,处处是血腥的欲望和有关欲望的传说……集市的街头,一个海盗正要被处以绞刑,临死前,他想起他曾经在斯卡波罗集市登岸时遇到的姑娘,心灵手巧能够缝补出世间最细腻的亚麻披风的姑娘,明眸皓齿能够采摘到悬崖边最美的鲜花的姑娘——一个不知名的姑娘,脸色红润、笑颜灿烂……海盗的心里蠢动着一点温柔,他对着街边看热闹的人们唱道“朋友,您去斯卡波罗集市吗?(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歌声在刽子手放下闸门的刹那停止——恍惚中,海盗心里充盈着姑娘的倩影……看热闹的人们逐渐散去,他们奇怪,为什么海盗临死时没有说起有关宝藏的秘密,而是问一个不知名的姑娘——一个奇怪的海盗,一个奇怪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