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长念琅琊】风起战旗樽前泪，曲散梅岭梦里人——剧评合集

王凯。在电脑下打下名字的这一刻，我知道我这回又要食言了。因为我终于也无法在此为王凯的表演而细细评述，不是因为王凯的靖王没有可品评之处，相反，虽然我一直也在强调《伪装者》中我所看到的王凯表演上的突飞猛进，但萧景琰，还是有很多桥段值得细细回顾的。我的食言，是因为心中郁积了太多的东西，信马由缰之下，即使删除了将近6000字的文字，这篇12000多字的评述，依然是所有人物评中最冗长的一篇，也早已超过了适宜阅读的长度，我不能再放任自己话唠，而不得不有所保留和收敛。
因此，简单地概括吧。我相信，2015年，一定是王凯演艺生涯中一个“质变”的年份，因为质的飞跃的，不仅是他直线上升的人气，更有他表演上长足的进步。但正如任何质变都是来源于一点一滴量变的积累，在《伪装者》和《琅琊榜》之后，我也“恶补”了王凯近几年的作品，因此，我也看到了他曾经付出了巨大努力的成长。对王凯，我是有太多太多的期待的，因为他在《伪装者》中如鱼得水般自然、细腻、充满灵气又恰到好处的表演，不但彰显了他极为扎实的表演功底，更是显示了一种很不容易企及的、“松弛”的表演境界。但也正是因为有期待、有喜爱，我更要客观地、没有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如果《伪装者》的明诚，我可以打个90分的话，那这个景琰，大约就在75-80分之间了。因为虽然王凯成功地完成了萧景琰塑造的任务，也藉此让这个景琰在他精心的演绎之下走入了千千万万观众的心头。大家对景琰的心疼、怜惜和热爱，当然离不开剧作的人设，但王凯准确、有层次、走心的表演，其所带来的感染力更是功不可没。但是，我不知道在如今已经走过了明诚和李熏然的创作体验之后，王凯是否有了这样的认识？表演，虽然看上去都是演员对角色思想、个性、情感梳理后准确的认知并精确地表达，但这个表达之“精确”，从“老老实实”到充满想象力、充满灵气、一下就能抓住角色和观众审美的要害——此时此刻他们内心最敏感、最柔软的那一个点，这两者之间的宽度和距离，大概也可以从大学一年级直接延伸至博士生。而今天之所以在这里谈这些，是我以为，王凯已经基本具备了跨越这段距离的潜质，并且已经实实在在地行进在跨越的道路上。
衷心希望我能有机会再回来，回到琅琊榜和萧景琰，我更希望，这样的回来，是为了王凯一次新抵达的高度，而进行的比较和回眸。

《琅琊榜》人物篇（11）：看男儿浩气千秋未远，岂争年寿——梅长苏

狐裘缓带轻拥，棋盘谁主翻云手？金陵春景，帝都柳色，浮华依旧。赤焰荒丘，朱弓碧血，怎堪回首。叹人心算尽，奇招谋遍，心间事，君知否。
怜我苍生哀斗，愿乾坤霾开清昼。渐宽衣带，笑说生死，甲寒剑走。曲散琅琊，魂销梅岭，金樽浊酒。看男儿浩气千秋未远，岂争年寿？
——《水龙吟.梅长苏》（步辛弃疾《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韵）

“人生若只如初见”。也许“滥爱”如我，在心里循环往复比较权衡个十七八遍之后，依然无法说得清楚谁是我最爱的词人，但“人生若只如初见”，却一定是纳兰词中我最喜欢的句子，而且就是这么单独列出的、和整首词割裂开来的句子。因为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在这一句之前、或之后添加的任何景象、意境、感慨，都是画蛇添足般地多余，都失去了中国式“尽在不言中”的留白那意蕴无穷尽的张力。
但是，在这次为《琅琊榜》点评人物篇的过程中，这句我最喜欢的词句，却被我早早地送给了萧景睿，并未为我最刻骨铭心的梅宗主而保留。只因在我的心里，“人生若只如初见”意蕴最美的状态，是长沟流月抑或杏花疏影里，站在岁月之桥上不经意的一个回眸。桥的那一头是青丝，桥的这一头是鬓角夹雪的华发。而在时光和生命如逝水的感叹里，在面对着岁月之河一次次无情又有情的冲刷涤荡后个人人生命运的沧海桑田里，氤氲和消磨着的凄清婉约的情绪，属于一早就了解和认命了的回不去。
因此，最美的始终是适度和分寸。那样一种感伤、那样一种酸涩，那样一种无奈、那样一种苍凉，一定得是淡淡的，即便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但却一定是可以控制的，甚至还是在“失”的落寞和“得”的欣慰间的徘徊，也是与无常的命运可以抵达的一种和解。但它却不能直接“飙升”至惨烈、至剧痛、至鲜血淋漓。就好比命运加诸在今日之梅长苏、前日之林殊身上的那样，面对着这个从地狱中“还魂”归来的梅长苏，这个挫骨削皮、面目全非、以一种彻底埋葬过去、割裂过去、颠覆过去的方式只影独走的梅长苏，若再冠以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哪里还有半点凄清婉约的韵致？怕直接便是冰凉透骨，鲜血淋漓、心字成灰的惨烈和决绝！

因此，我怎么舍得再用“人生若只如初见”去回眸啊！当十二年前梅岭的烈焰吞噬和焚寂了一切之后，命运曾经“馈赠”给梅长苏的“初见”却在瞬息之间狰狞成生命无法承受之痛和无法承受之重。这种痛，之所以无法承受，不是求不得，因为得不到，对于人生，顶多也就是苦。但让你充分享受了拥有一切的美好之后，再无情地掠夺走你一切的失去，才是可以让你的生命淹没于灭顶的深渊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近乎于绝望的惨痛。
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再也没有人如梅长苏这般失去得更彻底了。他失去了一个令他骄傲又幸福温暖的家，失去了他可以敬、可以爱、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父母亲人，他失去了他立志要追随、要效仿的祁王兄，也失去了他少年的意气和梦想，他失去了七万箭矢飞雨、刀光血影里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昨日的容貌，失去了一身傲娇的武功，失去了曾经可以荣耀、自豪、可以令人尊敬和艳羡的身份，他更是失去了可以以这个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而他曾经拥有的、至今仍炽烈和深厚着的感情，无论是太奶奶毫无保留的慈爱亲情，霓凰坚贞不渝的爱情，还是萧景琰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兄弟友情，也因为他的回不去而无法回应、无法延续，在他默默又决绝地将这样的感情封存进自己心底的时候，在“苏哥哥的太奶奶走了，她等不到我回去”的哀恸和“这世界上有多少好兄弟…”叹息里，那又是怎样一种无可奈何又痛彻心扉的割舍和失去！

他就顶着这样的“回不去”，摧毁了的健康、失去了的身份、改变了的容貌、截然相反的、为他自己的本心所排斥和厌恶的心思手段而“回去”。
回去，一步步走进那些他曾经流连的场景、曾经熟悉的“故人”，任凭自己无法结痂、无法痊愈的伤口，在记忆和物是人非的伤感中，一次次地撕裂、一次次扩大加深；回去，一步步接近和亲手揭开那残酷惨烈的真相，任凭那锥心刺骨的哀痛，一次次惊涛拍岸般地席卷过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心房、一次次把自己彻底淹没！
于是，从梅岭烈焰焚寂的修罗场中穿越过来的“生”，终于也在生命无法承受的痛之外，又将一份无法承受的重，压在了他瘦弱的肩头，而且是任何人任何分担都无法减轻分毫，是除非“生”的终结都不可能放下的重负。这个能温言劝慰萧景睿“你所要学习的，是怎么把承担责任变成一种快乐，而不是把自己所有的乐趣，统统变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的梅长苏，却把责任活成了他自己生命的全部，从使命、目标、价值、意义到人生原本恋栈的那些感情、那些兴趣和快乐，全部都让位于那份背负的责任，如此沉重的人生！

但是，如果梅长苏展现给我们的仅仅是生命的痛和生命的重，那又怎么当得起荧屏外千千万万观众心甘情愿地深陷在梅宗主的“坑”里，不愿上岸、不愿说再见的那份厚爱呢？因为，如果生命真的只有惨烈的疼痛和沉重，一片愁云惨雾的晦暗里，固然也可以赚得一掬同情之泪，但那样的泪，终是廉价和软弱的。而我们这些深爱着梅长苏的人，为宗主热泪流尽，但我们每一个却都知道，我们的泪，始终都是为了那些阴暗中绽放的夺目光亮，那些柔软、酸楚中爆发出来的强大到足以穿凿我们的心房、撼动我们灵魂的力量而流的。因为正是他，梅长苏，在这无法承受之痛和重的惨淡和沉郁里，却让这劫后千疮百孔的人生，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灿烂——那样耀眼的一种生命之美！

这样一份生命之美是充满了智慧的美。从梅岭侥幸被琅琊阁主所救开始，梅长苏为了他所承担的责任而做的每一步选择，无论是选择结果的精准，还是选择过程中的果决，都彰显着卓尔不凡的智慧。选择江左盟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帮派，作为栖身之地和昭雪奇冤大计的起始点是智慧，因为江湖之远和鱼龙混杂之下，最易掩盖收拢赤焰旧部、发展地盘、扩大势力等行动，一旦时机成熟则一鸣立威于江湖，奠定天下第一大帮的声望、口碑、实力和地位。
在劫难沉重的打击之下，没有沉沦于一切失去之痛无法自拔，而是冷静地“盘点”自己还拥有的优势是智慧，失去了武功，但有一身文才和韬略，没有了健康，但至少还有十数年的生命可供支配，在有限的条件之下合理分配“资源”，稳坐琅琊公子榜首座的麒麟才子， “塑造”的过程当然少不了蔺少阁主的摇旗呐喊，但却更是他，梅长苏，充满智慧地以最恰当的方式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才情的结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但当他能够指挥和动用整个江左盟的实力、眼线、人脉之时，本身武力之上的缺陷早就不是缺陷，梅宗主其人以及其身后的江左盟，自然而然成了夺嫡纷争中不容人小觑、不由人不觊觎的一股势力。
夺嫡翻案的过程中，对必需在梁帝在位时昭雪旧案的坚持是智慧，这智慧来源于对世事人心极清醒的认识，在梁帝手上昭雪，和在景琰手中翻案，天下人看待、猜测、理解和认识是截然不同的，对于七万赤焰将士蒙受的奇冤而言，要昭雪就必需堂堂正正，必需是天道昭昭的必然，这中间没有半点苟且，不仅是结果没苟且，而且其过程在天下人心中也无半点苟且，而当这般决绝的选择又将自己和景琰肩头的责任变得更加沉重之时，这样的智慧何尝又不是彰显着他，坚定的自信和义无反顾的勇气！

十二年来，精细地分析、谋划、缜密地布局，一出手打得便是对手的七寸和要害，彰显的是卓尔不群的智慧。当你在荧屏外看着苏哥哥闲闲地将三省六部的官员当牌打，好像也没有使太大的力气，却让太子和誉王的棋子全部尽入彀中。但你看不到的却是这闲庭信步般机巧谋略背后，十二载不急不躁的隐忍和耐心，十二载细细密密的积累铺垫，十二载反反复复的推敲权衡和不断完善，十二载不露声色中埋下的一颗颗棋子、布妥的一重重杀招、织就的一张天罗地网。
而夏江和誉王搅弄风雨、横生枝节捕卫峥这个出乎梅长苏预估之外的险局，以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救卫峥的破局，更是凝聚笔力对梅宗主超群智慧的一次浓墨重彩的描摹。充分利用手中的资源，江左盟、药王谷、靖王府、蒙挚、夏冬、言氏父子、宫羽、纪王爷、穆小王爷…根据其身份、能力、特点不同而细细安排布局，做到每一个人都能人尽其用是智慧。利用夏江老谋深算及对夏冬已有的提防之心的将计就计，安排药王谷对悬镜司的佯攻和靖王府兵悬镜司门口的刻意逡巡的打草惊蛇，布置言侯父子寒钟观误导夏江以为其中有调虎离山之诈、故布疑局的心理战博弈，让夏江“自动”带路找到卫峥关押点的引蛇出洞、守株待兔，集中优势兵力的一竟全功，预布下纪王爷在宫羽住处亲眼看见夏冬破绽的“铁证”如山……一连串环环紧扣、严丝合缝的连环计，不仅使夏江、誉王占尽先机的大好局势葬送殆尽，也使荧屏外看戏的我们在紧张得屏息静气之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一种智慧！

这样一份生命之美是礼仪和自我修养之美。当我们身处的这个拥有五千年历史文明的礼仪之国，“礼仪”两字却早被遗弃得只剩下碎片残渣，而且就是这点碎片残渣，依然被视为不合时宜而不受待见，礼崩乐坏不自知，更是浅薄地把“粗鲁”当做是强大、率性的一种“时尚”之时，忽然有这么一部受众面极广的、通俗化的电视剧，却给全天下的中国人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地普及了一次礼仪课，赏心悦目之余，想说不佩服、不激赏恐怕也很难。而《琅琊榜》对礼仪的强调，其实远远不止是我们眼中所见那一个个讲究到较真的动作之漂亮、帅气，它更是交织在其主要人物和整部作品的脉络纹理之中、成为代表品质的一种气质。
而中国古代所谓“礼”，通俗点说是历经历史的沉淀、在社会生活中积淀传承下来的典章制度和道德规范的总和。为避免我这种经常性把影评写成论文的积习，因此，尽可能挑简单的说吧。礼，虽然有划分人的高低贵贱这种和现代生活语境不尽合拍的一面，但从更广泛、更深层次角度看，它却把意识形态的“道德”落实到了具体的行为规范之上，它约束人们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而且其外延也比法律的约束要更为宽广、全面。而我们今天来强调“礼”，比这些具体的典章制度更加重要的，却是“礼”之精神，所谓懂礼守礼有礼，首先是认同，心中要有那根道德的准绳，要有美丑的判断能力，要有廉耻之心；其次是在日常行为中自然而然的尊重和遵守；第三，是为了遵守而自我约束、自我克制的能力。这第三点是最难达成的境界，也是今天我们谈《琅琊榜》、谈梅宗主夺目之生命之美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的部分。
礼，既然作为一种行为规范，当然是为熏陶、修炼、约束人的行为而存在的。与“礼”之规范相冲突的，是人七情六欲之下、原始狂野之本性。而且“礼”之行为规范所对应的道德，又没有法律的强制性，违反法律约束的行为规范其成本远远高于违反道德约束的行为规范。因此，当人的本性因为喜怒哀乐恨这些情绪而产生与“礼”的约束相违背的冲动之时，能不能克制情绪、约束行为，才真正体现了一个人的自我修养。

地狱归来的梅宗主，那样失去一切痛苦、那样掠夺和毁灭了一切的仇恨，在他终于又回到了代表着过去的幸福、欢乐、骄傲的地方，在面对着那一张张有着深仇大恨的、熟悉的脸庞时，心底翻涌着的怒、怨、恨的情绪怎么可能不强烈？在他下定决心“这些痛苦和罪孽，靖王承受不了，就让我来背负，那些阴暗、沾满鲜血的事，就让我来做”，但面对着昔日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挚友，今日高高在上的“主子”疏远、冷漠的无端猜疑之时，不被理解的委屈、一无所有的心痛，百感交集着的情绪怎么可能不强烈！但是，我们看到的梅宗主，这般惊涛骇浪的情绪波涛却被他收敛成面色淡淡的清冷间有礼有节的言谈举止，没有咆哮、激愤、痛哭流涕，他唯一一次稍稍激烈的失态失礼，是大雪天的靖王府试图劝阻靖王莽撞行动时的那一句“萧景琰，你给我站住！”，而这一切隐忍和约束中表现出来的礼仪和修养，其背后得有多么强大的自我约束、自我控制的能力！

一定要感谢梅长苏和创作出梅长苏背后的那群人，谢谢他们这一次用了最优雅、最高贵的姿态表达出了一个懂礼仪、有修养的人所呈现出来的令人赏心悦目、如沐春风般的美；一定要谢谢这一个梅长苏，他让我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有自我克制和约束的不亢不卑、有礼有节、心平气和其实是一种内心最为强大、也是最有力量的自我表达方法；一定要谢谢这一个梅长苏，当他将这样的生命之美酣畅淋漓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时，一如在我们面前树立起一面镜子，现实生活中我们早已习以为常而不知自省的意识和行为，诸如：因为他人之坏、社会之坏而努力学坏，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挫折、失败全部归咎于他人的责任和社会的责任，因为自己遭遇的不公平和“算计”而迁怒他人和社会、甚至报复他人和社会，对人对己永不知耻也永不改变的双重标准以及一切自以为崇高的道德绑架，在这面镜子的映射下，竟是如此地让我们自惭形秽！

这样一份生命之美更是身体力行践行人间大义的情怀之美。第五十一集，梅长苏义正词严地反问黎纲、甄平、卫峥，“怎么就没有公平？”、“百年前的那个人是活了下来，可他失去的难道不是比生命更要紧的东西吗？”，在梅长苏的道德和价值的评判体系里，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人间大义。
什么才是义？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尊重自然及追求人和自然的和谐，本就是核心的世界观。因此，所谓“道”，天道，自然之道，也是一切道德规范和行为规范敬畏的最高境界，和天道相对应的是顺应自然的人之“道”，当人的行为规范和道德评判、价值体系以是否尊崇及顺应自然之道为最高标准，则“义”就应运而生。从本质上说，“义”要协调的是人之个体与世界的关系，即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这个概念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要挣脱人性本能之“利己”的狭隘束缚，而升华至“利他”的精神层面。因此，中国传统文化之“义”之所以谓“大义”，就是要讲究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有公平、仁爱、正气浩然的秩序和环境，就是要追求人能以众生利益满足为满足的人生目标。“大义”，在实践中又总是伴随着艰难的抉择、伴随着人一次次从狭隘的“我”之中挣扎着的超越，因此“大义”，又常常是一种为了众生利益而自我牺牲的情怀。

53集的养居殿，在我的心里始终都是电视剧《琅琊榜》最为灿烂的篇章，为了它一声声极具现实性、充满反思的深刻拷问从人伦、欲望、人心，到至尊皇权的诱惑及不容挑战的权威；为了它在现实的残酷惨烈中坚定又淡然的不屈的希望；为了它既悲壮又诗意地让人性之贪婪、自私、冷漠屈膝于终于苏醒的人性之善，那一点点血脉亲情之下的悔恨、那一点点良知之下的愧疚、那一点点廉耻心之下的心之难安和希冀宽恕……更为了它在如此慷慨激昂的责问中将梅长苏的“大义”之情怀做了一次掷地有声的阐释。“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若无百姓，何来天子？若无社稷，何来主君？战士在前方浴血沙场，你远在京城只为了一念猜疑就挥下屠刀，在陛下的心中恐怕只有巍巍皇权，又何曾有过天下？”原来在梅宗主的心中，社稷百姓，才是天下，也才是他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念念牵挂着、保护着、悲悯着的众生！

因此，卫峥被捕，明知是陷阱，是虎狼之穴，可是仍然要闯，利弊得失如此明显，但萧景琰和梅长苏却必然会选择要去救，不是他们愚蠢，也不仅仅是他们有胆略，而是因为无论是景琰和梅长苏，他们都是同一类人，那一类把“义”看得重于一切的人。救卫峥，虽然对自己带来不利，可能会毁了之前翻案雪冤的一切作为和铺垫，甚至不得不从头再来，但若放着眼前的赤焰幸存者而不施救，虽然这样的放弃可以美其名曰顾全大局的局部牺牲，但如果真这样选择了，案，能翻，但赤焰的精神呢？好男儿无价的情义呢？当你含泪看着梅宗主沉疴未愈，承受着一切误解、委屈，拖着病弱之躯，一步步密密地推算，细细地布局，尤其是在悬镜司的甲兵蜂拥着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啊，早就算准了一切，布置下一切，甚至连飞流送他的那株鲜花，都云淡风轻地做了吩咐安排的梅长苏，一袭青衣，衣袂飘飘，逆着人流而行。就在他迎向寒光森然的刀剑斧钺时那样一种坚定、优雅的步伐里，就在他面对着气急败坏的夏江时那样一种从容、自信和略带揶揄嘲讽的笑容里，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此时此刻，汹涌的人潮仿佛都不存在了，我的眼前只有这一个梅长苏，一个顶天立地的梅长苏、昂藏高贵到让我无法直视的梅长苏！因为那些为了心中坚守的“义”之信念，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抉择，总是人，行走于天地间，对人间大义最为庄严、最为华美的践行。
因此，养居殿梁帝和梅长苏之间的那一场终极对话，当梁帝以谁都无法跨越权利物欲沟壑的现实为自己辩解，“陛下迷失在至尊之位，失了本心，但绝不是人人皆会如此，作为父皇，你不懂祁王，更不懂景琰。”，不见波澜的脸上和那淡淡的语气中蕴含着的不屈不挠的坚定，是对祁王的信心，对景琰的信心，更是对自己所坚信的“义”之信念的信心。在梁帝自以为“林殊不能出现在朝堂”的苛刻条件会难倒梅长苏之时，“陛下绝不会让林殊重返朝堂，否则天下人会时时刻刻地指责陛下的过错，这点我早就想到了。林殊所求也并不在此……”那般坦荡开阔通透、云淡风轻的回答；“从此之后，你我永不相见”，那般从容、洒脱、决绝的转身！这一刻啊，梅长苏，他用他自己的身体力行，明明白白地告诉梁帝，他做不成无私，不等于天下就没有无私；他做不成高尚，不等于天下就没有高尚；他抵挡不了诱惑，迷失了本心，放逐了大义，不等于天下就没有人可以为了“义”之所向，而活得坦坦荡荡、无欲无求！这一刻啊，梅长苏，他那“义”之践行中迸发出来的人性之美，竟让高不可及的巍巍皇权在他那羸弱但又无比高大的身形下变得如此的猥琐和渺小；凛然不可触犯的皇者尊严，终于也不得不在这般华贵的人性之美前自惭形秽、低头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