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再不用端着凳子做饭，只需添柴就好，也不用去费力的拌鸡料拌到手酸，夜里，我终于能够躺在房间里，不用害怕黑暗，可以在外婆的怀里心安的入睡。
童年的午后，我又去小河里捡破烂，那天阳光很盛，我运气不好，忙活了好久都没太大收获，不多时，我头有点晕，回到家就躺在堂屋，一动不动。
外婆坐在身边，神色焦急的问着我：“晓明，你怎么了。”
“外婆，我好像中暑了。”我无力的回答着。
“哦，家里有药么？”
“没有。”
“那你等等，我回家去拿。”
那天，是邓子辰拉着外婆回来的，她杵着拐杖，手里拿着一瓶藿香正气水，走路一瘸一瘸的，我扭头而望，依稀看见外婆的一侧衣服和裤腿有黄色尘土。
她，摔倒了么？

在喝下苦涩的药物后，我开始狂吐，吐得昏天暗地，邓子辰摸着我的额头，后怕的说道：“外婆，晓明好烫啊。”
“什么，快让我摸摸。”外婆摸了我一下，眼泪更迭不止，悲伤的大喊：“作孽啊，要不是我，晓明他妈就不会眼瞎，我对不起你们家，不仅害了女儿，现在连孙子都照顾不了啊！”
外婆撕心裂肺的叫嚷，啜泣得老泪纵横，反应过来后赶紧让邓子辰带路，背起我瘸着腿，在烈日炎炎下行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把我送到了乡医院挂水。
夜里，大舅去帮我守家，我则在他家，外婆喂着我吃药，心疼的道：“晓明，好点没有。”
“嗯，好了。”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外婆开心的念叨着，我却心有杂念，看着慈祥的她无力呻吟道：“外婆，学校……”
“学校怎么？”
我于心不忍，久久才开口说：“学校让我们交20块钱，我没钱。”
“哦，没事，外婆给你。”话毕，外婆轻轻的从枕头下摸索出一团红布，挨着我满脸安详，颤巍巍的捧着红布，慢慢将其打开，褪去一层，又是一层，直至完全打开。
“晓明，我看不见，你自己拿吧。”外婆轻声说着。
我看了看微笑的外婆，又看了看布里的钱，突然心中酸涩不已，布上面的纸币，零零散散，老旧破败，一块的，五块的，五十的，还有三张一百的，这些是外婆含辛茹苦存了多少年的心血钱？
外婆双眼失明，不知如何花钱，或许她等待的，就是在某日子孙需要时，无偿的给予他们，那样，外婆才会觉得自己有活着的价值，因为，眼前的她笑靥如花，如同回到了最美年华。

“哦。”我嗫嚅着嘴唇，抽出了两张十块，放好后乖巧的道：“好了外婆。”
“嗯，乖孙子，明天要去上学了，想吃点什么啊，外婆给你做。”外婆悉心问候。
“没事的，外婆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嗯，那好，不过你再拿五块钱走，去买点零食吃吧。”说着外婆就开始翻钱，掏出一张递给我。
“外婆，这是一百，不是五块，况且，我不喜欢吃那些。”我连连推着拒绝外婆，喉咙却被勾起无数口水，自从母亲去医院后，我就再没吃过零食，每当我看见其他的同学都能吃上零食时，心中便无比羡慕嫉妒，我真的很想吃一口零食。
“哎。”外婆叹着气道：“你还是小孩子，哪有不爱零食的，拿去吧晓明，那样外婆才能开心一点。”
“哦。”
“要装好，别弄丢了哟。”
“嗯。”我欢喜的朝外婆一笑，紧紧握起了五块钱。
至今，我仍旧记得那是一张老式泛黄的五元钱，上面有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他眼神坚定，如外婆一般，还有一个质朴的妇女，正眉目和蔼的微笑，我想，年轻时候的外婆，应该和她一般美丽吧。
那五块钱，我一直没花，而是用塑料瓶子将它装好埋在了院子里，可当长埋于地的纸币重见光明时，我已泣不成声。

浑浊的屋内，我双眼泛光，咧着嘴握着外婆手傻笑道：“外婆，我没有受苦，真的。”
“没有？我一直都记得你表妹说你去捡瓶子，像个乞丐一样，外婆听着难受啊。”
“噗。”因为激动，外婆一口血喷出，我冷汗直冒，拉起外婆大声嘟囔：“外婆，你别担心我，你没事吧。”
外婆褶皱的脸苍白无比，稳定下来后摇着头道：“没事，那啥，晓明你多大了？”
“额。”我错愕点点，回道：“23，年底就24岁了。”
“23岁，不小了啊，外婆像你一般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呢。”外婆乏力的询问着：“你高中就和小倩谈恋爱，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我心狂跳两记，像是将胸膛都顶了起来，久久都不能平静，我耸动喉结，低声而说：“七年多了。”
“七年多，不错，不错，你们要结婚了吗？嘿嘿，外婆可是准备好礼物了，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就给你和小倩，好么？”外婆欢喜的说着，转而质问道：“对了，小倩呢？”
我看着外婆希冀的眼神，突然不知如何作答，挠着头道：“这个。”
“小倩呢，我好久没有看见她了，她在干什么，我还想她陪我去村里走一下呢！”外婆情绪亢奋，拉着我的手无比用力，却转瞬松手，脑袋一摆斜在了右侧，彻底晕了过去，徒留鲜血满嘴。
“外婆，妈。”
“你醒醒啊。”
这一刻，悲伤漫天飞舞，所有的人，毫无顾忌的将思绪倾洒，任眼泪铺面。我悄无声息退了出来，走到了院落之中。

一年前的今天，我们感情几近走到陌路，一年后的今天，我颤抖着身体，深吸鼻腔，缓缓掏出手机，第一次拨出了那个陌生又永世不忘的号码。
“喂，是涂涂呀，怎么？”熟悉的声音，像是勾人魂魄的利器，让我浮生如梦的恍然，嵌出一片片的疼痛。
对着听筒，我哽咽的低沉道：“赵倩，能过来一下吗，现在？”
“涂涂，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情？”赵倩话语急促担忧明显，几乎使我产生彼此还在一起的幻觉，事到如今，她还是如此的在乎着我。
我心痛点点，迷糊的道：“外婆……”
“涂涂，外婆怎么了，你快说啊。”
“外婆不行了，她在念着你，你过来一下行吗，我让邓子辰去接你。”我暗自喘息着说。
“不了，太浪费时间，我马上过来。”
赵倩干净利落的挂断，剩下我的耳朵与嘟嘟声相伴，我呆在原地，大脑仿似满是空白，可一些淡忘的前尘往事，却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
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如昔日黄花凋零，原本该随风而逝，但剪不断理还乱，终成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究其原因，无非是你太好，好到我一直都忘不掉你，好到即将天人两隔的外婆都还在记挂着你，好到让我觉得，你就是那一支出水芙蓉，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浑浊的世界。

两小时后，赵倩风尘仆仆，一脸担忧的来到了外婆身前，而此时的外婆，已经昏迷到不省人事。
“外婆，外婆，我是小倩，你醒醒啊，我来了。”赵倩的手，丝丝掠过外婆耷拉的肌肤，而那些泪，在昏黄的灯光下，如此耀眼。
深眠，溢血，外婆令人窒息的情况更迭不止，赵倩那伤神的呼唤，像燃烧发肤一样，让我们疼到地狱。
生与死，紧邻一字，定下一生，中间凄凉痛楚，苍白惨淡，都是上天无聊之时的作品，因为面对病魔，众生大抵都是脆弱的，而那些痛至深处的情感，无非寄望着能够起死回生，可惜幻想为生活，回天乏术才是现实。
“哒哒……”
衣柜上的老钟表，一秒秒的摆动着，勾勒出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路，一条黑白无常来时的路，他们笑颜常开又一脸严肃，手持冰冷铁链镣铐而来，要带走外婆，带走我们的亲人。
也许，人生注定是一场空，活着就为了飘渺之梦，可眼前的老人，一世清苦，连梦想都不知为何物，就被世界所抛弃，为何要这样残忍待她？
为何要这样待她？

这次的沉睡，显得遥遥无期，外婆再次醒来时，已是凌晨四点，她茫然的眨巴双眼，病怏怏的嗫嚅道：“小倩，来了啊。”
“嗯，我来了，外婆，你感觉怎么样。”赵倩急急问道。
“我还好。”外婆微微一笑，万分仔细的抚摸着赵倩，就像她第一次见到赵倩那般仔细，摸摸额头，摸摸耳朵，接着手臂，手指，像是要用尽余力，来记住这个陪她一起走马路的姑娘，直到确认无误后才道：“丫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还以为等不到你来了呢。”
“外婆，你别这么说。”赵倩红润着眼眶，轻声回应。
“好，我听你的，小倩呀，外婆想跟你摆下龙门阵，好吗？”
“好。”
“嗯。”外婆喜笑颜开，慈善的抚着赵倩，淡淡的说：“小倩啊，你跟晓明在一起七年多了呀。”
“嗯，七年多。”
“七年，七年，一路走来，你们很不容易啊，准备好久嫁过来呀，丫头。”外婆面带殷切，露出渴望的念头。
赵倩愣着看了我一眼，不知如何作答，外婆龇牙问道：“小倩，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晓明家里条件不好，嫌弃，不同意啊。”
赵倩蠕动唇角，刚想说点什么，外婆就一声轻叹，老泪纵横道：“哎，我们这里条件是不好，这些年，委屈你了啊。”
“没有，没有。”赵倩连忙安慰着：“外婆，我没有嫌弃，也不委屈。”
“是么？”外婆眉开眼笑道：“现在我们这个家族，小的小，该结婚的都结了，就差晓明了，你对我很好，晓明也是个乖孙子，我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你们能够结婚，可惜啊，或许我看不到那天了。”

大家晚安，明天，泪点。要看的我艾特你们

“外婆，我不要，你留着吧，呜呜。”赵倩伤感而哭，额前那些飘逸的发丝，被如浪潮般的晶莹沾湿，紧紧贴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
外婆马着脸，拒绝道：“不行，必须得收下，这是我存了一辈子的钱，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九百七十三块五毛，钱不多，但它是外婆的心意，我也不留给其他的孙子孙女了，全部都给你们，收下吧，丫头，你不收下我就生气了。”说着外婆就故作生气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朋友。
“额。”赵倩深吸了一下鼻子，苦笑的咧嘴道：“好的外婆。”
“嗯，收下就好，老三，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外婆心满意足的叫唤着。
只是一两秒，母亲就走到了外婆眼前，外婆一手拉住她俩，娓娓而来：“小倩啊，晓明他妈心地善良，不过没有文化，你是老师，有知识，要是跟我老三沟通不愉快，要多理解一下，好吗？”
“嗯。”赵倩麻木的点着头。
外婆又对母亲说道:“老三啊，等小倩嫁到你家了，你不准为难她，我知道小倩爱睡懒觉，那就等她睡，不要叫醒她，小孩子嘛，贪睡是正常的，还有，小倩过来后，别让她干农活，丫头细皮嫩肉的，千万不能苦了她呀，否则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妈，好的，我答应你。”母亲顺从的附和着。

那些泛白的泪光，点点闪现在母亲与赵倩的脸上，外婆却喃喃嘀咕着：“小倩，晓明家条件不太好，你嫁过来后可能会辛苦一点，坚持一下，他们的房子据说快被占了，估计能赔些钱，到时候要是你喜欢在农村，就重新买一块地，盖楼房，要是你不喜欢农村，就出去买一套房子，你们两个小年轻一起住，好么？”
赵倩抽泣不断，酸楚道：“好，外婆我喜欢农村，我就住农村。”
“嗯，我们这里空气好，你看外婆都能活七十多岁呢，对了老三，修房子钱多花一点没关系，一定要修好一点，不能委屈了小倩，知道吗？”外婆命令般的说着。
“妈，我听你的。”
外婆摇晃着身体，有点开心，又有点遗憾的道：“小倩啊，你对外婆那么好，可惜我都不能帮你们带重孙了，对不起啊。”
“外婆你别想那么多，你一定会好的。”赵倩一触伤感。
“会好么？无所谓了，晓明，你过来。”外婆开始呼唤着我，我哦了一声，低沉道：“我在呢，外婆。”
“嗯，小倩跟着你七年，肯定很不容易，丫头脾气有点歪，你得忍让，不许吼她，切记，你没有小倩聪明，成家过后，凡事都要听她的，要跟她商量，最重要的是，以后要对小倩好一点，不能让她吃苦受累，你是男人，要努力工作，养家糊口，丫头是我们家族最漂亮的姑娘，你忍心让她日子过得不好么？”
“不忍心，不忍心。”
我脱口而出的附和着，像是对外婆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又更想对赵倩说，或许，此时的话语是一种随意的应答，但其实，很多年前很多年后，我都想成为外婆口中的那个男人，一辈子竭尽全力对赵倩好的男人。

“哈哈。”外婆豪迈的大笑，笑着笑着，眼神开始萎靡起来，像一张秋季的树叶，渐渐的干枯着，即将掉落。
“咿咿呀呀，啦啦啦啦。”外婆的神志渐而模糊，口中溢出大血，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在我们心里一紧时，外婆又笑出了声：“没事，我没事。”
“小倩，外婆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不，你一定要答应。”外婆用灰蒙蒙的眼球，哀求的看着赵倩。
赵倩目光决然，道：“外婆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你把我手上的镯子取下来。”
“哦。”赵倩木讷的听从，取下手镯，外婆安详的道：“这个镯子啊，应该是银的，当年外婆结婚的时候，老头子送的，虽然他死得早，但我一直带在手上，从来都没有取下来过，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和晓明一直幸福下去，来丫头，你把它带上，让我摸摸。”
外婆出人意料的举措让我目瞪口呆，要知道整个屋内，有二十多个外婆的子孙，这些都是她的至亲后代，可是，她选择将自己守护一世的东西，托付给赵倩，传承给我们，却只是单纯的希望我和赵倩能够幸福。

我心间巨震，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任由泪水梨花泛滥，而身旁的赵倩，那些明晃晃的泪，如同金沙江的洪水般汹涌，即便是钨丝灯泡都黯然失色，她屏气凝神，仔细的带着那些许泛黑的镯子，直至套入手中。
赵倩脸颊没有一丝血色，无力的抓起外婆的手，在熟悉的镯子上拂过，外婆认真的摸着，摸着这个用生命呵护的挚爱手镯，那一刹，她面若桃花，像是感觉到了外公的存在。
“嘻嘻。”外婆微微一笑，像是没有遗憾，又像是交代身后事般自言自语道：“其实啊，老头子离开后，我好孤独，暗地里哭过无数次，我好绝望，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可孩子还小，我必须把他们养大成人呀。”
外婆轻言嗫嚅，那表情，像是要抽空满是浮华：“哎，好不容易盼到他们长大，我却看不见东西了，眼瞎后，我愈发孤独，虽然孩子们纷纷成家，可我还是想不开，不过，我之所以活着，是想替老头子看着他的后代，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我要看他们过得好，熬了这些年，我真的很累，毕竟，我只是个女人啊，呵呵。”
外婆的声音由高而低，口中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似带起庞大涟漪，说完后，外婆突然瞪大双眼，面目狰狞到可怕，鲜血，永无止境从她口中倒出，连绵不绝，事态骇人，只是分分钟，外婆就身体一抖，永远的闭上了双眼。可她平静下来的笑容，意味深长，有世人看不清的表情，她，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妈，外婆，祖祖。”
哭泣的声音，窒息的嘶吼，如潮起潮落，此起彼伏的回荡在这个外婆躺了几十年的土房内，声声不绝于耳。
或许每一段深情的告别，都用意深刻，而那些浅吟低唱的呼唤，为什么就盼不到你的归来？
此时，皎洁的月亮升腾，光华洒遍，照得人间如水透亮，像洗涤过一般，清新洁净，芬芳留存。很久后，我才知道濒临绝境的外婆为何能拉着我们说如此之多的话，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

这些，是我含着泪写完的。感谢你们的一路支持，感谢！多回复吧，让更多的人看见这个故事，为这个故事感动

早安各位，那些年，我们一起过的日子

外婆下葬那天，年味的炮竹仍旧弥漫，山中雾气氤氲，吹着凛冽的寒风，七十三岁的外婆，就这样了然结束了一世，她一生凄惨无助，至死都不知缘由，这刻的她，终于能够一尝夙愿，安安静静的躺在棺木里，紧靠外公，享受着永远的幸福。
小院内，我拿起大锤，用力的砸着已经铺了水泥的地面，几分钟后，我汗流浃背，依旧像个傻瓜一般，不顾一切的将其敲碎，然后用锄头轻轻的挖着。
塑料瓶子，因为时光的流失，上面沾满了岁月的尘埃，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的捧着，取出了那记忆里的五块钱。
空旷的山野杂草丛生，风吹过脸，使得彼此潸然泪下，我俩静静的跪在坟头，虔诚叩拜，赵倩颤抖的插上三炷香，嘀嘀咕咕说着外婆走好的话语，我烧起叠叠望山黄纸，然后从衣服中抽出五块钱，将它缓缓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断肠人，人断肠，一生情彷徨
萧瑟风，风萧瑟，遥望苦中乐
情已逝，已逝情，白首唯独行
孤寡冢，冢孤寡，坟头石不垮
安息吧，外婆，希望那里的世界，你能重放光明，看得见，找得到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