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鹄一面走一面给徐决明介绍沿街的店铺,全没在意徐决明冷淡的表情:“这边有家糕点铺,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徐郎中如果喜欢以后可以到这买。……那边那个酒坊有蒲桃酒卖,从西域贩来的酒,酒力虽然很淡但是味道不错。……那边还有……”
徐决明打断他:“方校尉收过这些店铺多少回扣?”
方鹄愣了一下,“没有啊。”然后回味过来他的意思,笑了,不再唠叨,指指前边:“信使处就在那个街角,徐郎中看到了么?”
好歹人家也带了自己来,虽然对他不顺眼,徐决明毕竟还是很客气地道了谢,赶紧过去将寄给唐云旌的信交付给信使,付了三十个铜板的投寄费用。
办好了事,转回头来,看到方鹄匆匆迎着自己过来,笑道:“徐郎中办完事了么?那咱们回去吧。”
谁跟你是“咱们”啊。徐决明腹诽了一句,可好歹人家是好意,而且才帮了忙,也不好怎么着,于是沉默地回去了。
方鹄好奇问道:“徐郎中是给家人寄信么?”
徐决明很不想回答,但他性格还是不能不礼貌一下,最后还是回答了:“给一个朋友寄的。”
“噢。”此行还要同在军中好一段时间,有的是见面的时候,方鹄是真想缓和跟这位郎中的关系,所以想了一会怎么投其所好,“我听殷姑娘说徐郎中学问很好,字儿尤其写得漂亮,回头我要给殷姑娘写信的时候,便托徐郎中帮我写吧。”
——让我替他执笔给师妹写情书?这算是变相的示威么?
徐决明深深呼吸了一下才压住心头火气,冷冷地道:“自己的事,自己做。”
……呃?好像……自己又惹他不快了呢?方鹄纳闷地想,本来他似乎神色缓了一点的,突然间又冷下脸来了,难道我恭维他字儿写得好恭维得不对么?
已走回地方,看到李破风返回来了,军伍立即整装出发,方鹄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赶紧归队,徐决明也回到最末端医营的队里。
2
一路行军,风餐露宿,终于到达龙门。领兵的李将军自去与当地守备的唐军将领打交道,办理诸如安排营地、验令领向导、领取粮草伙夫等等备战事务。天策军驻地在龙门峡谷一带,稍作整顿,准备出击。
徐决明也没关心这些问题,只是忙着尽自己的责任,与医营的医官们一道忙碌着将临时医帐设好,将药物等分好备齐,虽不是大事但是很琐碎。待得准备完毕,已是薄暮时分,将领们召集商议出战的会议也已结束了,只听得外面传令声一声声传来,简洁雄壮,充满肃穆的杀伐之气:“各队立即埋锅造饭,今晚一更时分出发夜袭!”
徐决明掀开医帐的布帘走出去,只见安排巡守的兵丁已就位,来往人丁都需对口令方始放行,看到徐决明,巡兵认识他是医营的郎中,点点头道:“郎中先去吃饭吧,今晚夜袭,最早也要到天明才有伤患送回,郎中且先休息,明天要辛苦一天呢。”
徐决明问道:“医营的人难道不随同战队去么?”
巡兵笑了笑,道:“有去的。”便不再多话。
徐决明心下明白,有让医营的人随同作战,肯定不会安排他一个万花谷门人去,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伤亡了终是不好交代,不比天策府中的医官,那是有军衔在身的,战死沙场理所当然。
身在军中,自然一切听将令而行,尽管徐决明不是军职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也不多言,连忙回去吃饭,不能拖累耽误别人的时间。
医营中这次出来的医官有十一人,连同徐决明在内是十二个。今晚的夜战几乎天策府的主力战队全都出战,所以有八个医官随战,那是准备在战场上抢救伤者的,辛劳自是不必言,此刻除了尽量吃饱待发之外,还与战兵一样各自领取到干粮。
正吃饭到一半,一个医官进来向医营队正周树林禀道:“周队正,张琇刚才在沙坡上被条毒蛇咬了一口,刚解了毒,虽然性命无碍,但今晚怕是不能随同出战了。”
张琇也是个医官,医术颇为精湛,原是列在今晚随同出战的名单里的,此刻他去不了,周树林眉头一皱,心想本来留下的都已是不那么擅长抢救治疗的,再换谁去呢?正在踌躇,却听万花谷来的郎中徐决明说道:“周队正,我代替张医官去吧。”
“这……这怎么成。”
“这有什么不成。”徐决明笑道,“又不用我使刀弄戟的,若光是抢救伤者,我自还可胜任。”
何止“可胜任”,要论起医术来,徐决明的本事可是远远胜过了绝大多数医官。
徐决明把张琇的那一份干粮装上了,匆匆备了随身的物事药品,随同其他准备出的医官们一同上了马。
战队于一更时分出发,新月初升,夜风如水,长长的队列中寂然不闻人语,只有马蹄踏在沙地里密集的声音。徐决明抬起头看去,依稀能看到远处队列前头,天策府“灭”字军旗在夜风中招展开来,长枪枪尖在月色下点点闪着银光。偶尔从前头传来命令,一个个战兵低声传向后方,直传到最后面的医官队。
这是一种与“江湖”完全截然不同的体验,同样是杀伐之气,军队之中的刚性毕竟与江湖里的仇杀斗殴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