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了个姿势趴在风景区山顶的护栏上，太阳的影子都还看不见，金属栏杆冰冷，久了不动，皮肤就会被一层霜黏在上面，痛得打紧。他在捣鼓他的宝贝相机，镜头很长，半只眼睛闭着露在视镜外面，睫毛上还有白色的晶体，雪一样好看。
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现在是周一的凌晨四点，山顶上人不算多、风很大，这句话特别突兀，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放佛一句话里可以把来龙去脉听的清清楚楚，不管不顾前程退路。
他说，是啊。甚至没有停下手里调焦的动作，也没有转过头看我一眼，没有停顿，没有惊讶，显得该死的聪明。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他啪一声转动旋钮，合上相机盖，然后叹了口气。风声猎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山底下的太阳就算是清晨也烈得很，双肩被背带捂出了汗，在黑色的衣料上浸开一道更深色的水渍，偶尔有风吹过，几乎是全身上下唯一一点凉意。进景区的车面前弯弯曲曲排了很长的队，耳机也弯弯曲曲绕进我的耳朵里，旋律是昨晚为了出行刚下的新歌，歌词也听不清楚，让人心生烦躁。拗过了家里人的再三反对和友人的邀约，好不容易一个人的出游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打上了“无聊至极”的印，我叹了口气嘲笑自己的幼稚，又觉得此情此景颇为好笑。
我笑出声的时候算不上丢脸，毕竟周围环境过于嘈杂，笑给自己听的声音着实不大，但恰好让隔了一排站在我左边的他看了我一眼——是一种无意识地打探，不带轻蔑或追究，就像是一只午睡时被惊扰的猫抬起它的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后不带任何感情地重新埋下头去，把下巴搁在地上蹭蹭凉，继续晒太阳。
我对他笑笑，有点尴尬又不是那么有所谓，但有时候陌生人的一面之缘不是想有便能有的，我拉了车窗上挂着的脏兮兮的窗帘遮太阳，空调的凉气吹在我额头上，我抬手去系安全带，手肘碰到旁座客人的胯骨，赶紧低头道歉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正好是他，手上拿了本封面素色底、留白大片的书，摊开到一半，插图是一个小女孩踮脚扑蝴蝶的线描图，风格看上去很民国。
小学老师教给我的所有习惯差不多在生活中都没能兑现，唯独做摘抄这一项生命力顽强，摘抄本厚厚一撂，就在床头柜上，没事翻一翻，长此以往能背的占大多数，所以鬼使神差地，我念了出来。
“蝴蝶随意地飞，一会儿从墙头飞来一只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这下终于不像是被惊扰的猫了，眼神里带了点温度和人气。他把书的封面给我看，做旧烫金色的呼兰河传四个字不出所料。然后他说：“一对黄蝴蝶。”
检票的阿姨插入我们的对话，我把皱巴巴的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瞬间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也许是读懂我脸上的疑惑，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加了重音，在前两个字上：“一对，黄蝴蝶。”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是一只。”我差点就翻了个白眼，低头拧开矿泉水瓶来做掩饰，然后尴尬地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好像不重要。”我这才抬起头来，像犯了事却没有被责备的顽童，对他眨眨眼睛，语气里还习惯性地带点俏皮：“你知道就好咯。”说完了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把眼神转回到书上去，好像没有听我说话的样子。我吐吐舌头，闭着眼睛仍然可以感受到阳光隔了窗帘也火辣辣地烤在我眼皮上，晃神得很，山路又颠簸，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的那种颠簸，头磕到椅背，可以透过翻毛的布料感受到支架的轮廓，一跳一跳的痛感，空调声不大不小，很没有节奏、平稳地在耳边响着，很适合恍惚。
半睡半醒的时候，我听见他翻页的声音，然后用极其小声却能让我听见的声音念道：“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大概是重看这本书，又看到这里了。

我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从同行开始，到牵手，再到同房。我疯狂、不理智、没原则、逾越底线与边界。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算是黎明前黑暗里的忏悔与祷告，希望在离天很近的地方，随便什么神可以随便对我说些什么。
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这样的问题怎么会得到回答，即使得到，又如何判断真假。所以他昨天笑我幼稚，我懊恼，却并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这太有道理了。
他说是啊，叹息是眼神里看起来还有熠熠星光，是闪烁其词的字面解释吗？我大概起得太早了，困的不清醒，并不能辨清什么。
然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太阳将出未出的时候，天边远远的有一些红色与橙色，慢慢染开深蓝色的幕布。那么高、但却隔得那么近，阳光纵然穿透云海与水雾，都依旧是金黄色的，照在我的眼睛与他的相机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很执拗地问道，这个问题平常，但却是越界的开始。我觉得他一定给我一个搪塞的回答，但我还是要问。
——我的确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从同行开始，到牵手，再到同房。我疯狂、不理智、没原则、逾越底线与边界。我甚至去问他是否喜欢自己，在这样一种轻浮的喜欢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又从某种意义上十分理解我自己。
他大概是拍完了，用双手环住我，一个不深不浅的拥抱，指尖在我的腰上扣了扣，却没有用力。
他说：“你的恋人。”
说罢又重复了一遍：“我叫你的恋人。”
下山的路途要简单得多，车站就在很近的地方，我回市区，他去机场。临走时他在寄明信片的地方借了一支笔，在那本《呼兰河传》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将一本旧书送给我，在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名字之前，他上了车，隔着暗色的玻璃对我笑，还是那样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
他在扉页上写的是：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文/地青

演员 文/素和
他与一个人似曾相识。
　　几乎每次出门都会遇见那个人，更多的时候是在咖啡馆，他总伏在桌上，用一本又一本的笔记在记录什么。
　　他用的是钢笔。战乱的年代还未过去，钢笔不太昂贵，但也不便宜，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一般都不会将钱花在这样的“奢饰品”上面，他们需要粮食，可以保暖的衣服——更何况钢笔还需要墨水，但东西用铅笔记录岂不是更好？
　　于是他猜这是一个有钱人。虽然这个人的衣着看起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精美，反而朴素，就像他身上的那件。
　　他现在是附近的一名普通的维修工人。报酬很低，但工作并不好找，所以他相当珍惜这份工作。他晚上就住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所幸的是他有一个爱人，所以即使夜晚疲惫地回到小屋，但当看见爱人的笑脸与温热的饭菜时，他依然会感到幸福。
　　　他回到家，爱人正缝着衣服，见他回来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又埋头继续做事。他换下衣服，吃了饭，爱人又跟着他回到了卧室，一起在床上和衣躺下。
　　他等爱人睡后，听到平稳的呼吸，这才慢慢地坐起了身，从口袋里翻出一个东西。这是他经常看见的那个人的东西，一个笔记本。他站在窗边，借着月光，看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有些好奇，这个人到底用那支钢笔写了什么？
　　他开始翻看起来。他识字，于是从第一页开始看，很显然，这只是许多笔记中的一本，前面的，他不知道，后面的也不会知晓。但他还是看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故事，又或者是一本纪实。写的是一个孤儿——又或许不是——的故事，但他翻开看的时候，书中的人已经开始流浪了。这是一本描述战乱的故事。同样是流浪到了一个城市，战争开始了。
　　他觉得这和他自己的经历有点像。
　　爱人是米商的女儿，战争的硝烟烧到他们居住的城市时，她还在公园漫步。当士兵端着枪走进公园时，是他拉着她在炮火中逃离了那里。而她的父母则不知所踪，他猜想，他们那么的有钱，一定早就被那些士兵们枪杀，然后所有的财富都被士兵贪婪地收好了吧？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在爱人面前，他是从来不敢说的。他很爱她。
　　他们逃到了另外的城市，定居了下来。或许是为了报答，总之她留了下来。爱人十分温柔，两人相敬如宾，过着平淡的日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第二天他带着笔记到了咖啡馆。果然那个人还伏在桌上写字。他趁那人离开时将笔记塞进了那堆本子里，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偷偷地拿走了一本。
　　他出了咖啡馆，坐在路边的石板上翻看。很幸运的是，这一本是连着上一本的，于是他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孤儿遇到了一个富家的女子。他很喜欢她。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带着女子逃离了这里。
　　故事再次戛然而止。他有些失望，合拢了本子。他寻思着，再找机会去翻出几本看看。反正，那个人是不会发现的。
　　他就这样一本一本地看着。
　　孤儿和女子结了婚。女子似乎并没有嫌弃他的意思，于是孤儿放心地出去找工作。当然他也找到了，但报酬很低，而且是维修工人。
　　看到这里他有些忐忑。为什么这和他的经历是如此地相似？他有些不敢想，于是又一次合拢了本子，放在了口袋里。
　　他的爱人最近似乎在做什么，白天他也并不知道她的行踪。但以前她除了早上，其他时间几乎不会出去的，可有一天下午他在街道看见了她。只见她匆匆忙忙地走路，然后消失了。
　　晚上她回到家，却一切都很正常。爱人并没有和他提起下午出门的事，而是同往常一样缝着衣服，对他微微一笑。
　　他有些奇怪，但并没有问什么。
　　后来他继续看着笔记。那人写得飞快，都快要和他现在的生活重合了。
　　孤儿和富家女子生活在一起，过着清贫的生活。但女子过惯了以往奢华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才维持几年就忍不住了。她趁她的丈夫白天不在时偷偷出了门，稍作打扮，结识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看到这里时，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于是当晚他回家时，仔细看了看爱人。爱人往常苍白的脸似乎要红润一些了，整个人也显得更精神。她本来就长得十分漂亮，这样看来也毫不比外面的女子逊色。
　　于是他问她，白天在干什么？爱人依旧是抿唇一笑，摇摇头。
　　他有些失望。
　　女子和绅士在了一起。孤儿却毫不知情，依旧每天晚上回家，和她同床共枕。但却同床异梦。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的爱人……